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天谴(上) 他发现自己 ...

  •   翌日正旦,颜修站在了华延宫门口。

      走进内室时,一条白狗冲他吠叫。他想起以前那条黄狗,它去哪儿了?或者已经死了吧。

      他的母亲在屏风后赏戏,听得他来,并未相迎,倒是俳优等齐齐转身拜倒,口称万安。

      这是太后回宫后他第一次来华延宫——他实在不知该以什么面目同苏欢相处——直到昨夜看望宋姚时,她提到了太后。

      颜修不想拂宋姚的面子,也的确觉得跟苏欢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今天来请晨安。

      华延宫清静开阔,适于养年,但对颜修而言,它是噩梦的渊薮。

      十四岁,他就是在此地,隔着一扇门,听见母亲和相父云雨交欢。

      杜衡香熏得颜修气短,他走到苏欢跟前,叠手鞠躬,“母亲万安。”

      在这个距离下,他蓦然看见母亲的脸。

      她曾顾盼生辉的桃花目,被耷拉的眼睑挡去一半,瞳孔无光,有如包浆的木珠。面颊上多了许多斑点和细纹,两鬓星星,乃至体态也变得臃肿,往日冠绝孟、羽的风姿几乎看不出了。

      “王上万安。”苏欢把仍保持警觉的狗抱上榻,一边安抚它,一边嗔怪道,“果真是狗眼,竟认不出君王气象,还敢吠。”

      颜修垂下眼帘,“母亲近来可无恙?”

      “安好。”苏欢淡淡地说,“还没恭贺王上生辰吉瑞。”

      颜修咳嗽起来。

      俳优的戏演到喜处,连串的欢声笑语不绝如缕。

      母子俩都出了一会儿神,苏欢突然说:“你恨阿娘吧。”

      颜修不是不想释怀,如他一直以为的那样,可当母亲亲口提起前尘,他鼻下有熏香,喉中有骨鲠,一股酸苦疾速攻上面门。

      他发现自己依旧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孩儿,辛苦往回咽着,说不出一个字。

      戏台上俳优笑得前仰后合。

      见颜修不语,苏欢拿掌根揩了下眼角。

      “还恨娘就好,”她红着眼眶说,“娘也无法原谅你。”

      颜修咬破下唇,才和着鲜血吞下几乎失控的责问。他很后悔自己来了这里。

      颜修走后,苏欢继续一动不动地看戏。

      门铎轻响,宫人在外通报道:“媪君,姚美人请晨安。”

      木珠似的瞳孔终于活泛了一下,苏欢甚至从褥子里坐直了身子,说:“快请。”

      那条白狗冲着靠近的人影大叫,但这次并非威吓,而是撒欢。

      *

      宋姚与人为善,常在华延宫和穆寿宫陪伴两位长辈。

      所以,就算她突然在颜修耳旁请求他去看望太后,也不会引起怀疑。

      栾吉立刻约见熟识的侍人,告诉他占星的结果,嘱咐他前去提醒宋姚。

      也就是说,其岁出生便遇险,是颜修和苏欢母子龃龉的报应。

      宋姚作为母亲,当然宁可信其有,非但进劝颜修,而且自己也抱上其岁前去尽孝。

      不过,在颜修面前,栾吉又是另一套说辞:彗星现北方,北方不利,凶煞逼宫。

      颜修冷淡地问:“栾太史觉得朝中谁是凶煞?”

      栾吉早知有此一问:“臣只是录述天文,天不语,臣便不知。”

      休战的话他不能说,也不必说,只要那十三字的谶语传入宫人耳中,就会诞生数种不同的解读,其中一定有他想要的。

      *

      公子其岁躺在绸缎织就的襁褓里,面黄肌瘦,脖颈处泛着不健康的红色,偶尔发出一声咳喘。

      苏欢的心被揪了起来。

      她多想把他抱在怀里,用母亲的身躯呵护他,但每每看到宋姚,她又惊觉自己已经是为人大母的年纪。

      她再也不是一个母亲了。

      笑着送走宋姚和其岁,苏欢一步步回到短榻上。她把被褥摊开,然后对角折叠,好像要整理床榻,而这事素来是使女做的。

      使女吃了一惊,紧盯着苏欢,眼见她目光涣散,木偶似的把被褥折了又摊开,抹平,然后再折叠,再摊开,抹平。

      忽然,她一抬手捂住嘴,身子随之开始颤抖,痛哭出声。

      好想一睁眼便回到羽王修十年的那个冬夜,孩子们还在,她还可以保护什么,抓住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苏欢和哭出来时一样突然地止住了哭,继续整理被褥。

      长使上前给她奉上一杯茶汤,“媪君,别哭坏了身子。”

      她的出现,又让苏欢想起了小星,想起从前宫中陪伴她的那些人。

      他们全部因为吕兴一案被处死,现在的长使是苏欢被逐后才在跟前侍奉的。

      苏欢吸了吸鼻子,说:“看其岁那样儿,还够得折腾。你去叮咛宋美人宫里的,尤其是年纪大的,教他们多照看着些,她头回做母亲,需要帮衬。”

      “是,小人一会儿就去。”长使跪下来为苏欢揉腿, “不过……媪君可知道昨夜的事?”

      “昨夜?彗星,我知道,怎么了?”

      “小人听靳安殿宫人说,太史令解出来是‘北方不利,凶煞逼宫,报于子代’。”

      苏欢脸色一白。

      长使就知道自己挑准了时机。

      是一个侍人找到她的,给她带来了兄长的书信,称在矿场做工的兄弟几人都得到了擢升,做了小头目,家中还有人来送钱,说是为她准备的谢礼。

      长使茫然,不知自己做过什么值得道谢的事,随后那侍人就笑道,只要她在太后耳边吹两句风,便足一甲之重。

      “小人不通文辞,若是想得没错,公子其岁这场病,是不是就是验了这条谶语?只是不知这‘北方不利,凶煞逼宫’究竟指的是什么……小人多嘴,多嘴!媪君饶命!”

      她不知道,苏欢心里明镜似的。

      北方不利,当然是北边和孟国的战事;凶煞逼宫,则是朝内主战派大权在握的现状!

      *

      御书房内,一幅边境舆图悬于黄杨书案后的木桁上,国尉王汝硕、将军魏恭申分坐颜修身旁,但座中主角是手持镇尺的戚徽。

      刚刚伤愈又恢复名节的虎贲将军看上去一身轻松,镇尺指向一个名为“厥於”的地方,一边描画着路线,一边说:“夏将军取道雾雁山,对付旁人绰绰有余,对付穆延则不利。穆延的北路军长年同昇国和原族作战,非常适应高山严寒气候,对雾雁山地形的了解也远甚于我,故天时地利皆不占,此番能安全撤退,已实属可贵。

      “下次用兵,臣以为当绕道去燕邸,那里的山脊未到高处,有一个关隘,我军从上陀关入孟,下山便是平原,可直捣子丹北门。”

      “南线也要派兵,”魏恭申指着舆图说,“那两个县很好打,只要能守住,就可作为我军本营,往子丹南部进攻。”

      戚徽和王汝硕都表示赞成,颜修于是点头,然后站起来舒活了一下腰背,“好,既然路线议定,人心已齐,今年我们再去会他一会。散会。”

      几个大臣先行告退,颜修后脚跟出去,却在门口看到文尝君颜济和兄弟几个。

      自崤居事件以来,宗室自知理亏,没再干预他的决策。此番找上门,恐怕是因为昨夜的彗星。

      “臣听说彗星的谶语解出来了,王上可否告知?”颜济明知故问。

      颜修随意地看向别处,尽量表现得不上心,“劳文尝君挂怀,孤还真没记住。易伯,栾卿怎么说的?”

      易焕答:“彗星现北方,北方不利,凶煞逼宫。”

      颜济等他说完,才道:“王上,战事不利,长公子出生便逢大劫,昨日又是王上生辰,实在让人很难不同这颗彗星联系起来。臣以为,千重万重,王嗣最重,不可不察己而慎行哪。”

      “孤看是文尝君关心则乱,”颜修一笑置之,“其岁出世虽有坎坷,但今已见好,若说是天谴,那这彗星来得岂不是晚了?国有气象万千,孤自当省察匡救,但这同其岁恐怕没什么联系。”

      颜五从颜济旁边走上前,作揖道:“公子其岁是王上的长子,关系到咱们颜家的未来。王上可一点马虎不得呀!”

      见颜修沉默,颜济急迫地说:“天象不同于其他,国中百姓都看在眼里,此刻说不定已经传遍诸侯,如果王上置之不理,舆论上我们就先输一着。”

      这倒是实话。

      最怕敌国以此做文章,鼓吹羽灭国之战是违逆天意。这股风吹入羽军,就会导致军心涣散。

      然而一旦宣布休战,多则数载,少则一年不能再兴兵。可攻伐孟国的最佳时机,就是今年,穆延重回北路,被昇军牵制,即便南下也扎营不稳。

      若待一年之后,孟昇战罢,穆延就能专心对付羽军,也就更难打了。

      颜修要再斟酌。

      然而,苏欢并没有给儿子太多斟酌的时间。

      三日后,她破天荒地召集后妃,给其岁办了一场祷祝礼。

      祷祝礼用于祓邪,西卫时期盛行,但已没落百年。

      召是急召,急得秦夙只来得及命一个宫人去通知颜修。

      祷祝礼就设在华延宫中庭,堂屋本就供奉着昊天以下各路神祇,只消布置一个祷祝台就完成了。十余媵妾围坐成一圈,跟随太祝和祭司的口令执行着繁复的上古礼仪,祈愿其岁无病无灾。

      祷祝礼直至日中二刻才完毕,众人相互寒暄着,三三两两往外走,忽听有人说:“参见王上!”

      颜修从閤门步出,立时院中便是一片莺声燕语的问安。他都不予理会,径直朝苏欢走去,脸色冷比铁上霜。

      顶着这样一张脸,到近前仍恭恭敬敬施礼,口称:“母亲辛苦了。”

      苏欢同样冷着一张脸,说:“为了王上子嗣,理当为此。祷祝已经完成,只需王上亲自向昊天发愿,暂止北方之戈,咱们的长公子就能平平安安。”

      说着,她将一支香递到颜修跟前。

      宋姚、苌姒、其他宫妃,算上女官举凡二十余人,全都殷切地望着颜修。

      他别无选择。

      颜修接过苏欢的香,缓缓走到神龛前,单手轻掀前襟,跪倒下去。

      在场众人齐齐伏地。

      颜修声音响亮地说道:“颜氏不肖子孙修,敬告昊天: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必遂天意,息兵养民,德治敦化,伏惟昊天!”
      说罢郑重地完成三叩九拜之礼,众人也跟着叩拜。

      君王一言,掷地为金,对孟的战事不得不推迟了。

      瞬息三日,天意便为孟国开出一线生路。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