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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脂膏(下) 就好像那天 ...

  •   清晨,两辆垂帘缁车在大庶长府门前停住,纱帘遮面的女子走下来,叩响门环。

      家仆开了门,女子自称白芷公主秦夙,受夏家主母邀请而来。

      家仆早得了吩咐,将秦夙迎进去,另一辆载有贽礼的车走的侧门。

      夏府很大,但庭院不加设计,全是落叶木,在这早春的天里,满目萧索。房屋的装潢更不敢恭维,上好的沉香木、红木,暴殄天物地斗在一起,一丝修饰也没有。

      家仆把秦夙引到后院。这里聚集了十余人,男女都有,从总角之年到三十来岁不等,排成两行正在煞有介事地操练。

      一边监督众人,一边替他们喊着口号的,正是精神头十足的老夫人郑采。

      看见秦夙到了,郑采招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这都是孙辈、重孙辈的小子,”郑采无不骄傲地扬着下巴,耳下的璎珞坠子蓦然生出几分光辉,“我们夏家从来都是在家如在军,每日操练必不可少。殿下来得早,恰巧赶上了。”

      秦夙“啊”了一声,“那我岂不叨扰了?”

      “叨扰什么!”郑采笑着打断她,顺手“哐”一声敲响挂在院中的锣,“来,都停一下,见过白芷公主!”

      不多时,众人聚拢,主母一声令下,近二十人整齐划一地抱起拳——连那拳头的高度都是统一的——齐声道:“参见公主殿下!”

      接着,他们按长幼一一报上名字。

      从名字能看出哪几个是一房的,譬如,中间两个兄弟,年长的叫夏淙,年幼的叫夏炘。

      夏淙二十岁出头,身形初具武将魄势,虎背猿臂,重枣似的脸上牛眼圆瞪。

      夏炘与其兄相比则是小了一号,五官虽然肖似,但更让人想起文质彬彬四个字。

      郑采特意在夏炘说完后补充道:“这是老四家的两个崽子,如今最有出息,俱在宫中为郎官。”

      夏淙任中郎,为宫中掖门户并执戟送从;夏炘任郎中,出入伴驾并参议政务。

      这二人,秦夙在春耕大典上见过,羽王还让她带过他们跳舞。

      她此来,也正是为了见这两兄弟。

      *

      前夜,门外的声音响起后。

      “请进!”秦夙拨开幔子,轻快下床。

      进来的是一个内官,身后跟着两个宫人,人手一叠衣物,一一放在了茶几上。

      内官道:“王上挂牵公主,怕公主浴后无衣裳更换,命小人送来,内外共八套,供殿下挑选。”

      等三人走了,自己的使女也到退室休息了,秦夙开始一件件抖落那八套衣服。

      直到第五件展开,一声落地的脆响,她低头,发现是一片木牍。

      那牍上,劲峭有余而畅达不足地写着两个名字:夏淙,夏炘。

      *

      秦夙在回尧住下了,昼里上大庶长府找采夫人学武艺,用过午食就在坊市里闲逛,入夜在苏欢那里宿。

      一晃眼到了第十天晨间,秦夙站完了桩,陪郑采在院里散步,忽然从游廊里走出一群人。

      前头人高马大的老者是夏家主爷夏铎,后面不远跟着他的几个儿子。几人都脸色沉郁,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往堂屋去了。

      郑采的目光追随着他们,眼里少不得心疼。

      秦夙适时开口:“老将军他们真忙啊。”

      郑采咂了下嘴,“倒也不忙,就怕没得忙。”

      秦夙没有搭话。

      郑采接着说:“你知道他们在愁什么?高氏新政,要裁军,改兵为徭。说出来不怕殿下笑话,人都说我大羽是诸侯霸主,可有见过霸主自废武功的么?”

      “相邦为什么要裁军?”

      “表面上,说是为修大渠。”

      大渠是羽国近年最重要的工程,要在淤泥堆积的咸泽五郡地界上,开凿一条东西向的渠道,打通誉、渌二水,以解咸泽贫瘠之苦。

      这个工程耗费之巨,单是预算就超过了原先被认为居天下第一水工的淇川堰,所需人力当然也很大。高晋骁要改兵为徭,似乎也讲得通。

      秦夙继续装作懵懂,“听夫人的口气,似乎不以为然?”

      郑采微笑,“当初,高相和殿下一样,从外面来到羽国,除了家眷和先王的支持,他别无倚靠。如今,经过十多年的运筹,高党在羽国已经是树大根深。

      “可是有一块板,他是无论如何撬不动啊。”

      秦夙想了想,“高相是想争兵权?”

      郑采倏地看她一眼,好像对她的直白有点诧异,然后又叹息似的呼出一口气,“其实,别家我不知道,我夏家一点也不稀罕这份权。只是他争他的权,便也罢了,而今却要害邦国大计……”

      话音陡然收住,郑采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地一笑,“走,该练身戏了。”

      两人都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慢慢走回后院,在入口的月门前,郑采忽然停下。

      落在后面半步的秦夙看不到她的表情。

      此处僻静,赤条条的落叶乔木在月门后刺探着枝桠,足底在石板路上沙沙作响。这里,任何低语都会显得太高声。

      郑采回头,形容依旧是平和的,只是那启明星一般的眸子仿佛更深更亮了。

      “孩子,羽国朝廷的烂账由来已久,你是客,别去算,算起来,把自己也赔进去。”

      秦夙一时失语。

      接近老夫人本来是她和兆戎各取所需,她也能想到,宫内毕竟还有苏欢,将军府就不一样了,太后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里来。

      郑采刚才提到高晋骁改兵为徭,听着也是有意向她透露,可怎么几步之间,她却改了主意?

      而且,还叫她“孩子”!

      人又不是脂膏,怎么会这么轻易融掉边缘,粘在另一个人身上?扯开时不怕痛吗?掉在地上也不觉得可惜吗?

      *

      秦夙回宫了。比起郑采,她更擅长应付苏欢、兆戎这样对她有所图的人。

      苏欢始终把她当未来儿媳看待,送来不少佳肴、华服,嘘寒问暖也没短过,还聊起她在白芷的情形。

      但现在,是时候去看看另一位太后了。

      羽人喜欢午憩,兆戎虽是淮人,来了这么多年,早也沾了同样的习惯,于是秦夙等到日失三刻才到穆寿宫。

      这里和华延宫是两个天地。

      侍从结队,仆妇成群,笙歌绕梁,鲜花着锦。愈近中庭,热乎气儿就愈喷薄,把那瓦上霜、枝头凌,全都蒸发了。只见中庭里,三五一圈,博戏的,下棋的,谈天说地的,笑闹声不绝于耳,还有伶人舞乐助兴。

      在华延宫,秦夙见过最热闹的一次,也就是第一天的晚宴而已。

      坐在院里的都是羽国官宦家的女眷,虽然不认识秦夙,一看接她的长使是兆戎的亲信,无论面上多忙,都立刻停下,从席上立起,向她行礼。那长使也很周到,总是适时报上她的身份。

      兆戎坐在最里头的正堂,大老远就望见秦夙了,等她弯弯绕绕来到面前,两侧的人纷纷避席,就把身边的毡垫指给了她。

      “殿下会博戏么?”兆戎问。

      秦夙当然看见了案上的箸和用以充当棋子的石子,可惜她不会。

      在白芷时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冷宫里度过,没人带她玩。

      当然,她没有如实相告,只说白芷宫人少,博戏的不多,就没学。

      兆戎倒不介意,说:“来博一盘,博一盘就会了。”

      秦夙依言跟着摆放棋子,兆戎一边教一边把周围的人介绍给她。上将军颜纯的长媳、文尝君的妻、先王的姊长,能坐在这张案台旁的,都是有头脸的人物。

      不一会儿,话题自然来到秦夙身上。

      兆戎问起她学武学得怎样,秦夙顺势向她辞行,称等岁末采夫人寿辰过了,就要回楚宫。

      兆戎自然要挽留,但秦夙看得出,她心里愿意。要是秦夙在华延宫呆得太久,她用起来可就不顺手了。

      话间,秦夙逮住机会,说道:“上午刚从采夫人那里出来,夫人叫我问媪君好呢。”

      “我好着呢,倒是我那老姑姑还康健吧?”

      “采夫人一切都好,只是……”秦夙推上一颗棋,随口似的说,“有些忧心夏老将军。”

      “老将军?老将军怎么了?”

      “媪君勿忧,不是身体上的事儿,好像是为军务烦心。”

      话音刚落,身边一个女子愤愤地说:“定也是为那改兵为徭的事,我家里的几个男人都快愁白了头了。”

      这是文尝君夫人栾氏,颜室族长誉阳君的次媳。

      另一人道:“改去呗,左右兵权在咱们手上,管教他推不开!”

      这回是先王的姊长,长公主,她没有嫁得太远,就在夏家,又跟兆戎关系好,所以时至今日还常常进宫。

      栾氏微倾上半身,靠长公主近,但没有过于亲密,“那公主就有点轻看相邦了!他手底下的人近日频繁接触外氏,尤其是武官,你说这是图什么?”

      仿佛是想听到佐证,她朝最后那个年轻些的女子使起眼色,“弟妹那儿应该有更多消息吧?倒说出来,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上将军颜纯和誉阳君同辈,因此同作为小一辈的两个媳妇妯娌相称。

      不过这位“弟妹”跟栾氏似乎不很同仇敌忾,把眼一低,细声细气地说:“我不清楚,我只在后宅伺候母亲,父亲那儿,有什么话也不会对我说呀。”

      “吃!”

      那三个人兀自聊开,却忘了兆戎正在博戏。她收走秦夙的一个子儿,对她解释起此处的规则。

      讲完后,再瞥了那三人一眼,“好了啊,别说朝堂上的事,听着就烦!”

      长公主道:“胭夫人也是为咱家着急,不过大可不必,宋君之法在前,我还不信,他高晋骁能把羽国翻了天去!”

      “还说!”兆戎把眉毛一竖,“早知你们几个这么聒噪,我自己找尹夫人去了。”

      尹夫人是杜虬的母亲,秦夙听他说过。

      先王死后,侧室都散出宫,有子嗣的便和子嗣住在一起。尹沾了杜虬的光,还得以出入回尧宫。比起苏欢,她得兆戎偏爱许多。

      但比这更重要的是,尹是袁人,还曾是袁王的姬妾。先王归羽当年,她作为贺礼被送到回尧宫。

      兆戎怎会平白无故提起一个当日并不在场的人呢?

      秦夙暂把这个名字按下,继续陪上太后博戏。两盘下来,她确实也逐步摸清这个游戏的门道了,开始能跟兆戎有来有回。

      二月末,如秦夙所说,夏家主母的寿宴一完,她就启程回楚宫了。

      这一天东风送暖,宫墙下的山樱鼓胀起满枝的花苞,一似少年不敢宣之于口的情愫。秦夙在树下闲坐,等宫里派来送她的人。

      这大半个月,她和羽王偶有碰面,但他总是被许多人围着,许多事分心着,视线从不在她身上停留,也没派人传过话。

      就好像那天喧腾中的私语,和那夜劲峭的笔迹,全是她自作聪明,误读了他的意思。

      秦夙扯了根草,百无聊赖地折起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一个束发劲装的少男快步走近。

      她慢慢起身,慢慢地笑,说:“又是公子送我。”

      面前,是尹夫人的儿子,双眸莹润、耳尖发红的公子杜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脂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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