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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脂膏(上) 她讨厌这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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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夙料到家里不会放过她。
毕竟她出嫁被冲撞后没有回国,却独自入羽,几乎跟叛国没什么两样。父王又最厌恶羽国,大概恨不得亲自过来抓她。
使臣是谁,见面之后要说什么,她也能猜个七八分。
只是没想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
不,仔细思忖,恐怕这个节骨眼也是人为挑选的。
白芷夹在七大国之中形同鸡肋,要不是因为跟天子一姓同根,几路诸侯正眼都懒得给。对这样的小国来使,羽王完全可以不见。
但他见了,还把他们的请求当面提到了秦夙这里。
太后不清楚内情,还为她高兴,说:“娘家来人了,殿下就不必陪我,快去吧。”
秦夙犹豫了一下,遂向太后告退,请那小黄门引路,直入靳安殿。
如她所料,白芷派来的使臣一老二少。老的是教过她的少师牟庆,年轻男子是她的五兄秦濯,年轻女子则是她原本的陪嫁使女简娘。
三人坐在羽王安排的会客厅里,房间不大,沉默得有些局促,滴漏声一清二楚。
看到秦夙进来,三个人同时站起。
简娘关切的眼神。
少师皱紧的眉头。
五兄隐忍不发的怒意。
四人相互见礼,重新坐了下去。
好些日子没有说白芷话,秦夙一时还有点恍惚。
“殿下在这边吃得惯住得惯吗?小人一进羽国境内,就觉得天干物燥,想着殿下还没有人服侍,多遭罪呀!”简娘履行着她作为陪嫁使女的职责,只是话比平日多。
秦夙笑答:“这边羊肉好吃,羽廷也给了我仆婢。”
“就算没那么差,终究也是外人家,哪有自己家好?”秦濯道,“你知道听到送嫁队伍被羽军截住时,爹和我们有多担心吗?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就算了,连一笺信都没有!”
牟庆打断他,“夙殿下心系家国,主动入羽,是怕羽军把战火烧到白芷来,臣感佩!只是殿下,我白芷虽只有弹丸之地,但也是天子后裔,再弱也不至于靠嫁女来自保。殿下,家里人都很想你,我们现在就回程。”
“对,我们这就回程。”简娘说着就来搀秦夙的胳膊。
秦夙轻巧挣开,语气仍是柔柔的,“我若要回,一开始就不会来。老师请回吧,告诉父王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不必挂牵。”
秦濯倏地发火了,“你留在羽国想干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能把你吃下去,骨头渣子都不剩!”
入羽当然是豪赌,但那是她自己选的。
她选了山,山就青了;她选了水,水便活了。父兄都不会明白。
她抬头看向秦濯,“五哥哥的意思是,嫁去姜国,我还能留个全尸?”
秦濯怔住。
牟庆和简娘也都说不出话。
往日从不说半个不字的公主,这回怎么全变了一个人!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简娘,“殿下,姜国跟咱们是盟友,知根知底,殿下嫁去,必不会受委屈。羽国怎能跟姜国比?”
秦夙没有驳她,仍只是望着秦濯,“五哥哥说你们担心我,如果我顺利入姜,在姜宫里没有一笺信递出来,你们还会担心么?”
秦濯脸色煞白,正要张口,被牟庆抢了先,“担心,自然担心!殿下不要低估了王上对你的关爱!”
秦夙无心费口舌去戳穿他们的谎话——也许对他们来说并不是谎话,从来如此,他们也不过习惯了随波逐流——索性端起茶杯。
“她是记仇爹没对她娘好,现在想用这种方式辱没家门!”牟庆还是没能拦住秦濯,“可你再如何恨爹,也不该投羽,这都不只是弃家,简直是弃国!”
牟庆迸发出师者的威严,斥道:“五公子,你怎能这么说公主!公主有她的苦衷。”
视线投向秦夙,他缓和语气道:“夙殿下,在下不瞒你,合纵必然要进行。到时候,白芷和羽国为敌,殿下作为公主投敌,确实说不过去。
“再说,一旦开战,那羽王会如何对你?殿下连一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受了欺负可怎么办?”
秦夙微笑,“小小女子,哪里有这么重要?”
“怎么能说不重要……”
牟庆还想说下去,秦濯却一拍案,侧过身,摆出不愿多谈的架势。
“算了,老师,我本来也没指望谈成。她从小就这样,心里没有家人,没有旁人,兄弟姐妹中数她最凉薄。爹还巴巴地让我们过来接她,人家根本不在乎。”
秦夙心想,五兄倒真挺了解她。
娘去世的时候,她十岁。父王终是于心不忍,放她出了冷宫。那时她的性子就凉,玩伴们一开始还有些好奇,渐渐发现她难以捂热,也便疏远了。
疏远些好,别时就不会那么心痛。
“公子是心急,想用激将之法,才说出这些话的,殿下别往心里去!”牟庆急道。
秦夙这次说得很真诚:“我不会。”
这姿态可真把秦濯激怒了,“那你留在这儿吧!我倒看看,那马奴给你何等荣华富贵,叫你做此不忠不孝之事!”
“公子!”
喝住秦濯,牟庆继续劝:“殿下有千般委屈,咱们可以回家诉说。羽国龙潭虎穴,决不可多呆。简娘,快搀公主出去。”
说罢,他站起来,简娘也赶紧站起来。秦濯顿了一瞬,也慢吞吞地起来了。
“我说过了,我不回去。”秦夙面对简娘的手,再次退了半步。
“殿下!”简娘急得泪水涌上来,“这趟出使,王上命我们一定要把你接回去,完不成使命,小人回去要受罚的!”
她不像是做戏。
秦夙想了想,道:“你们就说是羽王不放我走。父王若是不满,只管照会羽王,为难你一个使女做什么?”
秦濯冷眼道:“人家羽王可是说过,我们白芷的家事自己处理。”
这个羽王!
“他说的是‘家事’自己处理,可‘国事’不行。你们要见我是家事,要接我走就是国事。羽国对白芷有求必应,羽王能让天下看这样的笑话?”
话音甫落,门铎响了,四个人立时缄口。先前传话的那个小黄门走进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公主殿下,众位使者,我们太后还等着公主作伴,不知谈完了没有?”
房中一时沉默。
“谈完了,”秦夙立刻接招,“我这就过去,劳长吏替我招待家里人。”
她走出房门,永巷拐角处有一片赭色衣角一闪而过。
*
入夜,华延宫的客房里,两只蛾子围着灯台打圈。
秦夙坐在梳妆台前任使女擦头发。
后背有水浸进去,把衣裳和皮肤濡到一起,但又没到湿透的地步。她讨厌这种粘黏感,就像讨厌理不清的人情。
使团启程了,临别时简娘还回头望了她一眼。
她就想起来小时候,母亲见她对着融化的雪花哭,告诉她雪花死了,没什么是不死的。
“房子呢?房子也会死吗?”
“也会,会垮塌。”
“山呢?山也会死吗?”
“嗯,我没见过,但书里说有的山从前没有,可见山也有生老病死。”
“那阿娘也会吗?我也会吗?”
娘笑了笑。
后来,娘果然跟她说的一样,死去了。
秦夙对人死的最初印象就是,人不再是人,而变成了物件。这是比不再睁眼,不再说话和动弹,更让她恐惧的事情。
一夜过去,娘的身体已经发僵,两个侍人花了好大力气把她摆正,然后一头一脚搬起来,像搬一张几一样,装进棺里。
秦夙被要求一直跟着棺,于是在停柩的地方一坐就是三天三夜。有两三人过来,在门外看着,叫她节哀。
棺盖没有合上,她时不时看一眼母亲。母亲的脸色越来越惨,皮肤和嘴唇出现不自然的皴裂,皮肤浮肿,蝇虫不断落到她身上。
到后来,她充满罪恶感地觉得那不再是母亲了。
出殡的队伍赶上烈日,走得奔命一般,秦夙跟在后面一路小跑。到陵园的时候,她很累了,嘴里也干,实在没法学着其他人那样哭。直到她去地宫入口磕头,踩到青苔滑了一跤,眼泪才滚滚地下来。
回到宫中,父王下了命令,让她搬出冷宫,和其他姊妹一同上学。她去收拾东西,看到四天前被烧糊的碗还在地上,榻上的褥子依然是有人睡过的形状,床头撇着娘的簪子。
什么都没带走,就像她只是半夜出去了一趟。
……
“殿下,门铎响了。”
使女的声音让秦夙回过神。
“去问问是谁。”她已更了寝衣,不便见人。
使女出去了,房里只余秦夙一个。她看向妆镜,照得人有点失真,但仍看得出镜中人不施粉黛的本相。
她的眉眼很像母亲,是她搬离冷宫、远走他乡也无法摆脱的宿命般的黥文。
不久,使女转进来,说道:“殿下,是王上派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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