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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蹴鞠赛 “孤心许夙 ...

  •   秦夙照常起了个大早,在床幔里呆坐了好一阵,才慢吞吞下了地。

      这些天一面察言观色,一面加紧学习羽国世情,虽然对她不是难事,但让人疲倦。如果只想现在,她满可以把自己关起来听风伴雨,不掺和回尧宫的繁芜。

      可惜人总想明天,总想活。

      使女伺候她梳洗,上妆,扎起头发,换上轻便的短裳。

      过了一会儿,宫人通传,说公子杜虬到了。

      今天是他们约好教秦夙蹴鞠的日子,杜虬信守承诺,把回尧城里他相熟的玩伴都叫来了,其中就有难得休假的夏家兄弟,夏淙还特地带上自己亲手做的藤球。

      相处了一段时间,两兄弟对秦夙熟识起来,有他们和杜虬带着,加上知道秦夙迟早是君夫人,旁的人多少也都拿出几分热情,很快她就学会了踢和颠。

      她在一边学着,其他人的脚早蠢蠢欲动。秦夙于是主动提议,自己一个人练练,叫其他人先蹴一场。

      先前是教新手,没能发挥本领,比赛开始,众人才算是脱了缰,各显神通。夏淙和夏炘分别抽到一个队,一个是猛虎下山,单刀赴会如入无人之境;一个是猎鹰穿云,闪转腾挪叫片叶不沾身。

      半个时辰过去,各自为主队立下汗马功劳的兄弟俩换下场休息。夏淙从衣服里拿出一只两掌长的大肚葫芦,拔下塞子仰头灌起水来。

      旁边的夏炘刚脱下外衣,凑上去一把抢过葫芦,拿近鼻子一闻,脸上立刻露出诡秘的笑,“你又偷酒了,阿兄!”

      “嘘!”夏淙赶忙制止他说下去。

      “放心,我绝不告诉阿爷,”夏炘说着把葫芦往嘴边送,“让我尝尝就行。”

      一只大手摁住葫芦,夏淙瞪圆了眼,“你尝什么你尝,你那酒量,别人一眼就发现了!”

      “不至于,你让我喝一口,就一口。”

      “真不行,还来!”

      “那我只能告诉大父去了……”

      “老二!”

      ……

      趁两兄弟打闹,秦夙像只狸奴一样,不作声地靠了过去。

      “二位少爷。”

      她一喊,两人猛然回头,站得军姿笔挺,夏淙把刚抢来的葫芦藏到屁股后面。

      秦夙满面带笑,变戏法似的举起双手,各拿着一只牛皮壶。

      夏家兄弟的眼里倒映出霞光万丈。

      “从宫里带回的,说是孟国的酒,”她一人一只把酒壶塞给他们,“我一人饮酒也无趣,不妨赠给好酒之人。”

      夏家兄弟这下反倒不好意思喝了,只把酒壶抱在怀里,两手托着,叠声道:“多谢公主,多谢公主!”

      他二人不闹着喝酒了,便在场边看起了比赛。双方都进了几个球,场面焦灼。

      秦夙把藤球抱在手上,“你们说,一场蹴鞠赛,取胜的要义是什么?”

      “那就多了,”夏淙刚刚得了人家的好处,答得分外热情,“队正的战术要针对敌方的弱点,制定得当,这叫知彼;要把合适的人安在合适的位置,这叫知己。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取胜的概率自然也就大了。”

      夏炘笑,“阿兄这话,倒像是在说打仗。”

      夏淙一拍大腿,“哎,还真像!公主不知,我们军中有时就用蹴鞠赛来选人,让懂谋胜的人去领兵。”

      秦夙把球一抛,轻轻颠起来,“那选出来的人,除了懂谋略,还需服众才行,否则没人听他的,再好的谋略有什么用呢?”

      夏淙点头,“不错,主将的威望也很重要。”

      三人都不再吭声,倒不是没了话,而是场上此时的争抢实在激烈,吸引了注意。

      红方一人带球,白方两人包夹上抢。红方此人是虽然是女子,却是一员猛将,把一人撞开,从另一人头顶把球高高挑起,然后晃过去。众人正待叫好,忽然此前倒地的那个白方一个鲤鱼打挺,抢在他身前卡住球的落点。二人角力,最终红方略胜一筹,将对手挤出半步,然后用头顶接住了球。

      此时,白方第三人包抄而来。红方队友也拍马赶到,一人大喊:“传球!”另一人也大喊:“回撤!”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那红方猛将步伐一顿。尽管只有短短一刹,却足够白方暗中伸脚,等她再度开始反应,那球已到了对方脚下。

      一番缠斗,旁人看得过瘾,身在局中的可就心思各异了。红方的夏炘懊恼长叹,白方的夏淙则挥拳喝彩。

      等场面稳定了些,两人都从各自的情绪里恢复,秦夙才悠悠开口:“刚才那位小娘身法不可谓不精妙,可惜失误了。”

      球队领先的夏淙正在兴头上,刚系好的腰带又让他松开了,热气从头顶往外冒,想也没想,接道:“她可不是失误,是他们队没商量好,让她迟疑了。”

      “呀,那不就是书上说的阵前最糟的情况之一……”

      秦夙故意拖长尾音,确保夏家兄弟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令出多门?”

      *

      外面白日青天,颜修却走不出那间御书房。

      现在是午食时间,高晋骁就坐在他对面,从容不迫地掰着手里的馍。颜修嘴里没什么滋味。

      “这个夙公主……”

      高晋骁开口,提起他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跟臣想的不太一样。她对太后亲近,但也往穆寿宫跑过,今天,还跟宗室那帮子弟在一块儿蹴鞠。”

      颜修盯着碗,“她一个女子孤身在异乡,想多找点依靠,交几个朋友吧。”

      “那就是她不够聪明,”高晋骁咽下一口汤面,“咱们羽廷可不是淮国,从来,就只有一棵树。”

      颜修还是低着头,盯着碗。

      高晋骁看到他被天光勾勒出的鼻梁直而挺,眼睛窝在高傲的眉骨之下,个头已经逼近自己。

      曾经的小儿真是长大了,懂事的样子做得太久,他差点忘了他长着怎样一身反骨。

      “既然夙公主跟二公子投缘,臣看,王上不若成就他俩的婚事,卖二公子一个人情,臣再为王上另寻佳偶。”

      手里的筷子拿不住了,颜修尽量不动声色地放下,还是发出了脆响。

      相父全都知道。

      他自以为行止隐蔽,但回尧城的风吹草动没有一处瞒得过当朝宰执。

      他真蠢,那是只手遮天的相父!他怎么会妄想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见颜修久不作声,高晋骁擦了擦嘴,起身告退。他的身形太过高大,窗口的光被挡掉一大半。

      颜修浑身发麻。

      他被困在密不透风的墙里,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墙裂开一个口子,他闻到阳光、野草和雨,可还没有呼吸上两口,又要被封死。

      他想念那阵铃声。

      他一下站起来,叫道:“相父!”

      高晋骁停住。

      颜修匀了匀气,“孤心许夙公主,不想把她让给二弟。”

      高晋骁倏地笑开,“哦,那是臣眼拙,见王上总容她和二公子往来,还以为王上心中没有这个女子呢。”

      颜修也笑,笑得像是头回出猎的狼崽子,在首领面前摇头摆尾地邀功,“是孤叫她这么做的。”

      高晋骁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像夙公主这样的女子,只要她愿意,很容易抓住男子的心。”

      高晋骁一愣。

      少年人的懵懂情愫,他也曾用作手段,但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颜修接着说:“孤二弟是个柔茹寡断的人,不逼他一把,这水就搅不浑。之所以没事先跟相父商量,是因为孤没把握,怕……怕相父笑话。”

      他是要——逼反。

      这也正是高晋骁一直以来在朝廷里做的事。裁军,改兵为徭,任用外姓武职,都是为了一步步蚕食宗亲的势力。

      至于这位对他一口一个“相父”的国君到底是真的在帮他的忙,还是应急找的说辞,高晋骁也不想深究。

      重要的是,他的警告起了作用,颜修又变回了那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

      *

      夏淙见公主还看过兵书,不由得生出几分亲切感,“那是,他们队要是有个主心骨,专管发号施令,刚才那球丢不了!”

      他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夏炘却心头一突。

      公主这话,仿佛不只是在说蹴鞠啊……

      秦夙已经状似天真地开口了:“那二位说,如今的羽国朝廷,有几张发号施令的嘴呢?”

      夏炘一个激灵,他酒量的确不行,刚才偷抿了几口,满腹心里话堆到嗓子眼儿;兄长更是个直肠子。

      再问下去,他真怕他们说出什么来。

      “阿兄,我有点晕,”夏炘一只手按在兄长的肩上,钩爪似的,沉得他一声没吭出来,“陪我去走走吧。”

      夏淙不明所以,但也察觉到对话间异样的气氛,便搭着弟弟的手起身了,两人向秦夙告退。

      秦夙知道夏炘是佯醉,只当刚才的话没说过,放了两人离开。

      转过閤门,嘈杂声音渐渐消失,夏炘才直起身子,睁开双眼,向来的方向看去,心有余悸地说:“阿兄,此人危险。”

      夏淙抬手摸着下颌的虬髯,不搭话。

      夏炘又说:“首先,这个问题就很危险。其次,为什么要问我们?最要紧的是,谁让她问的?”

      夏淙还是若有所思的表情,“公主在宫里的时候……苏太后?相邦?”

      夏炘摇头,“我们夏家跟高党势同水火,相邦不可能跟我们聊这个。”

      “那就是兆戎太后?”

      “也不对,上太后要问我们,直接召进宫问,不更方便吗?何必找个外人?”

      夏淙不说话了。夏炘知道,兄长跟他想到了一样的答案。

      无论是谁,眼下最聪明的办法是充耳不闻。夏炘已经打定主意,抬头一瞧,却见夏淙两只圆眼睁得老大,一副存不住话的样子。

      “阿兄?”

      “老二,不管这个问题谁问的,我觉得问得好。”

      “我们不能搅进去。”夏炘抿了抿唇。

      “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们原先总以为羽廷是两张嘴在发号施令,可是现在,”夏淙倏地将热切的眼光投向弟弟,“是三张嘴!”

      夏炘不觉屏住呼吸。

      “诸侯谁都不会坐以待毙,都窥伺着要咱们的命呢!你听到六国合纵的消息了吧?宗室和高党再这样斗下去,大羽的霸主之位恐怕就要拱手让人!”

      这回换夏炘沉默了。

      *

      中庭里,比赛已接近尾声,杜虬坐在场边将息,目光追着藤球,却时而跨越十步宽的蹴鞠场,蜻蜓点水般的,在对面那少女身上停留。

      他的心也像蜻蜓,忽高忽低,与她相见才没几面,但他已经开始担心分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蹴鞠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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