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彗星 此刻,回尧 ...
-
羽王修十六年的年关,回尧城过得艰难。
被寄予厚望的凉月营,竟然在孟国一败涂地。
主将夏起万分自责,上表自贬,但其实这怪不得他。
伐孟要出其不意,这是公认的。出征前,线报称孟国大将穆延此时仍在北边抗狄,他便觉得是好时机,发兵时没有张扬,一路摸出阿雩关。
第一个月,凉月营势如破竹,连夺两座要塞,还斩了敌军大将。
可进入第二个月,逼近雾雁山时,羽军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
由于急于攻城,队伍被拉成蛇形。一伙埋伏在途中的孟军突然袭击,一口咬断羽军的腰。又有一伙,在羽军运粮的必经之路上布下机关,致使后援难抵。
夏起部首尾不暇顾,只得弃城而走。直到缩回大营,夏起才得到消息,对方的统帅正是武安君穆延。
也就是说,穆延早就回到国中,早就预判到羽军进军的路线,早就设好埋伏。
话虽是关起门说的,败局却藏不住。凉月营损失两万人,被国尉府紧急召回。
新年伊始,回尧宫难见欢欣气象,满朝武官坐在靳安殿里一筹莫展。
“这不对呀,”一个年青的武官挠了挠头,“夏将军刻意没有声张,为什么穆延还是得到了我们出兵的消息?”
另一个声音怯怯地出口:“有招子?”
年纪大些的武官说:“招子是除不尽的。再说,即便没有泄密,等穆延回军,夏将军也不见得能占到上风。根子还是在穆延身上,当世第一武将,名不虚传!”
提到这个称号,众人便颇多感慨。颜修出言打断:“那在座有谁,同孟武安君正面交过手吗?”
殿上沉默了。
颜修看向颜纯,“大将军?”
颜纯垂下眼帘,“臣早年曾跟孟军作战,和穆延有过交锋,不过那时他不是主帅,臣也还在做裨将,匆匆几次遭遇战,看不出什么。”
颜修佯作失望,叹道:“莫非满朝武英,竟无一个是穆延敌手?”
一个声音在角落响起:“启奏王上,虎贲将军戚徽,曾在本代五年五国攻我的战事中,同穆延对峙交手,未落下风!”
众人一下被点醒,窃窃私语起来。
颜修望向声音来源,“你是……?”
那容貌无奇的武官走出队列,行礼道:“京师驻军中军主书魏恭申,参见我王!”
“魏主书和虎贲将军是旧识?”
“当年臣在白圭任郡尉,是戚将军驰援,才得以退敌。”
“哦……”颜修好像对他有印象,接着面露难色,“戚徽的案虽然澄清了,可军心还不齐。凉月营再有两个月就要还朝,将士们战败而归,本就士气受挫,倘若戚将军复任不能服众……”
他顿了顿,攘颜纯一眼,微笑道,“大将军,看来,还得请你亲自出马。”
满堂一默。
戚徽不受宗亲世族待见,这次戚家有难,他们也一直变着法儿地落井下石。现在国君叫颜纯出马,不是当众给宗室难堪吗?
颜纯面色如铁,他甚至怀疑,颜修是故意的。
派夏起出兵,到现在战败而归,都在他谋算之中。
他知道夏起赢不了穆延,而这样一来,就会让国人看在眼里,能带领羽军走向胜利的,只有戚徽。
或者说,只有他颜修看中的人。
心中不快,颜纯却无可发作——他也知道,颜家派不出一个能跟穆延过招的人。
最终,他还是拱拳施礼,应道:“臣领命,臣今天就亲赴戚府,请戚将军复任。”
颜修笑意更深,扬起脸,移开了视线。
*
夏起回师不日,赶上了颜修二十八岁生辰。
众妃来贺,群臣云集。颐房殿置备了些平日享用不到的酒食,男女老少济济一堂,通明的灯和燎、燊燊而起的人气儿,几乎把窗外的飘雪也融化了。
内外不可授受,因此群臣席在南侧,众妃坐于北侧。
而此时北堂的焦点毫无疑问是第二排中间的小个子妇人。
论品阶,她显然不如前排的秦夙和苌姒,但是连同兆戎太后在内的所有人,路过时都要问候她两句。
毕竟她是羽王长子的母妃,又大病初愈。
宋姚年纪不大,身量娇小,脸颊丰盈如凝脂,偏还接了个尖尖的下颏。
她并不绝色,但很爱笑,一莞尔,带出两点酒窝,瞬间匿去她皮相上的任何不足,使整个人活色生香。
“我已大好了,劳阿姊挂心,”宋姚端起的酒杯就没能放下来,“其岁也好多了,能自己吃奶。……使女看顾着,医官日夜守候,没大碍!”
问候者听了,便免不得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再念一句:“天佑大羽!”
如此往来十数次后,席间形成了以宋姚为中心的圆。君夫人们都在圆里,使女们自然只能站在坐席外围靠窗的位置。
无聊之际,离窗最近的一个使女向外瞥了一眼。
她瞪大了双目。
良好的宫规素养阻止了她叫出声,但是她看见了——彗星。
此刻,回尧城北方的天空上,一线金光划破夜幕,坠向一无所觉的人间。
*
太史令栾吉本来很郁闷,所有人都在颐房殿里给羽王贺寿,只有他和一众丞官不能离开观星的岗位。
可是在那一线金光镀亮云边之后,他没有时间郁闷了。
彗星现世被认为是国之凶兆,数十年才会现世一次,至于本代,还是头一回。栾吉作为太史令,职在如实记录,解读天意,并提供化险为夷之法。
怎么看都是不讨国君欢心的事。
何况他们栾家是老世族,本就算不得当朝宠臣。
栾吉头皮都快挠破了,背着手在逼仄的太史府里转来转去,几次和令丞们撞上。当他最后一次撞到另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回过身来,恭敬地说:“太史令,下吏有一策,敢情移步说话。”
移步说话,恐怕并非什么正大光明的法子。可栾吉受过此人诸多贡献,又在情急之中,便没有顾忌许多。
二人走出正堂,那个令丞处事周到,还为栾吉提了一只熏笼。
“彗星现于北,乃是北方不利。起于太白,冲杀辰星,喻两国兵争。栾太史何不以此上谏,请王上止戈?”令丞说道。
栾吉不动心,“凉月大营初试兵锋,全羽国都正在摩拳擦掌之时,本官为何要去触这个霉头?有什么好处?”
令丞说:“能止羽孟之战,利两国百姓,栾太史便是当世豪杰。哪怕只是暂时休战,孟国王庭也断不忘太史恩德。”
最后一句说得诡异,栾吉不由得转脸细细审视起面前的下属来。
那人见他神情,索性退开半步,自陈道:“下吏受公子寿差遣,愿与栾太史共谋两国友睦。”
又是楚临君!
既然爪牙已经渗透到羽宫里,可见其救国之心确真——念及此,栾吉倒生出一分敬重来。
“本官敬楚临君之志,但你现在所为乃是间离之罪,我即刻上报。”说罢作势要走。
“栾太史不会揭发下吏,”不料那个令丞十分从容,“揭发下吏对太史有什么好处呢?今上架空太史、太庙,轻礼乐而重法兵,这是既成事实。若太史帮助楚临君,一来孟人定会报偿,二来借机重握任免之权,削弱新党气焰,三来两国生灵免于涂炭,何乐而不为?”
好一张利嘴!
栾吉沉吟半晌,最终卖了个破绽,“王上统一之志坚如磐石,如何相劝?”
这样问,就是有商量的余地。
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若在平常自是难比登天,但近日不利之事诸多,尤其是公子其岁迄今未能痊愈。殃及王嗣,王上无论如何也该三思。”
栾吉当然知道其岁是突破口,只不过这话不该由他来说。他又背着手转了一圈,突然刹住,像是拿定了主意。
*
丁字宫,早早离席的宋姚赶回卧房,照看她的孩子。
其岁虽然有好转,但其实状况仍然不容乐观,总哭闹,吃过了奶也不消停。
宋姚把孩子抱起来哄,又心疼,又心焦。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的错?是不是她哪里没做好,才让其岁一出生就受这样大的苦?
想着想着,眼泪开始汇集。
就在这时,当值的侍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在几步之远停住,试探地问:“小君,小人有两句话想说。”
宋姚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道:“说吧,怎么了?”
侍人咽了下唾沫,又靠近了一步,“小人听太史府的同乡说,刚才现了彗星。”
其岁仍在哭,宋姚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侍人那里。他心一横,放大了声音说:“这彗星不祥,卦象上显示的是‘北方不利,凶煞逼宫,六亲失和,报于子代’!”
宋姚一滞。
侍人紧接着道:“小人听着觉得心惊肉跳,就赶紧回来告诉小君。小君看,这会不会跟咱们小公子……”
不必他解释,宋姚已经心乱如麻。
报于子代,这显然是其岁。前两句她毫无头绪,但“六亲失和”她可知道是什么;羽宫里只有一对失和的母子。
她得救她的孩子。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