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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试刀(下) “国尉,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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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回尧宫。
好几处宫殿点起灯,宫人脚步张皇,丁字宫传出产妇的呻吟,把整个后宫都吵醒了。
不知何故,姚八子竟然早产,而且恰在三更,人睡得最熟的时候。
颜修本就浅眠,这下自然也睡不着了,走出永巷,坐在门阶上等消息。
暮春时节,露华渐浓,褪去白昼冶艳的色彩,风一摇,飞花如梦。
他呆坐着看了半天的花,没觉得无趣,倒希望此夜永远不要结束。
天色变淡的时候,丁字宫终于传来消息:孩子生下来了,是男孩儿,但母子都还没有脱离危险。
颜修直奔丁字宫。
此时,其他后妃也都在宋姚房外守候。又等了两炷香的工夫,两个医官和敬事丞才从里间出来,擦着汗,扶着墙,显然是累坏了。
“王上,”敬事丞喘匀了气说,“姚八子休整几日便可康复,但孩子只是暂时平稳,身边不可离人。臣已嘱咐使女轮流伺候。”
颜修点点头,走进里间。
窗全都封上了,只留对门的一扇,以供空气流通。宫人正在熄灯,昏暗的屋子萦绕着血和人体的味道。
宋姚陷入昏睡,颜修便没有多呆,转而去看槛床里的婴孩。
他看到,软绵绵的肢体,红通通的皮肤,皱巴巴的脸。
他曾看过两具幼小的躯体,比这大一些,但更加虚弱,他还记得他们的脚腕肿胀起来。
现在,是报应吗?
是那两个小鬼作祟,还是母亲在诅咒自己?可这些跟宋姚有什么关系?
颜修忽地抬起手,在栅栏上重重一拍。
“长使何在?”
长使听见召唤,赶紧从盥洗室走出来。
“长公子赐名‘其岁’,即日到詹事府登记。”颜修道。
在场宫人都吃了一惊。按例,男孩十岁以前是不入册的,以防夭折。况且,这个孩子还背负着子嗣之长的序号。
但国君发话,他们自然要照办。
颜修又说:“八子宋姚诞下王嗣,侍奉有功,晋为美人。等她醒来,你要将这两条传达到位。”
交代完毕,颜修走出里间,把刚才的王命向众妃又宣了一遍。末了,他把秦夙叫进退室,说要商榷对丁字宫的赏赐事宜。
宫人关好门,颜修坐到短榻上,面色阴沉,“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秦夙倚着隔断,“天要取,你却不予,自然是没有好下场。”
颜修慢慢地摇头,“没有天,都是人。”
“胎儿早产也是人为?”
“是意外,但如何解读意外,就是人的事了。”
秦夙好像突然想起什么,眯起眼,“那王上准备如何解读戚将军的‘意外’?”
颜修说:“不是我。”
秦夙一怔。
*
眼见戚徽身后有人出刀,许连妱下意识把他一拽,“小心!”
戚徽是习武之人,反应比她快,此时已经背过身,用胳膊格挡来自后方的攻击,同时用近侧的手推开许连妱。戚缘一个闪身把母亲护在身后。
使刀的是个蒙面人,一招被挡,变幻步伐,再行劈砍。
“杀人啦!”人群哄然四散,鞋履甩,冠帽飞。
几招下来,戚徽看出此人武艺精湛,而自己虽然善交兵,论格斗却不过尔尔,何况对方兵器在手,倘若缠斗,自己必定败下阵来。
权衡过后,他决定跑。
虎贲将军搬起路边的条凳抵住刺客,一直抵到墙边,又猛砸了一下,然后掉头就跑。
刺客踹开凳子,追了上去。二人在坊间狸奴捉鼠似的窜,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戚徽被砍伤几处,血流不止,吓得旁人大呼救命。
跑过三五条街,巡防的游徼终于赶到。那刺客不愿暴露,卖个破绽,施展轻功,从民居的院墙上消失了。
游徼的队正向受害者了解情况,戚徽举起血淋淋的手臂,央告道:“诸位官爷,不如先送在下去就医?”
队正本来见他一口气跑那么远,以为伤势不重,这一看大吃一惊,问他:“你怎么样,自己能走吗?腑脏有没有受伤?”
戚徽在身上寻摸片刻,懒洋洋地说:“那人只是劈砍,没有捅刺,还……”
话说一半,他突然缄口。
身法高超,却不会杀人技?明明可以尾随到山上人烟稀少处再动手,却偏要闹市行凶?追了好几条街,最后却轻易放弃?
这位刺客……似乎并不想杀他。
那今日这出戏是演给谁看的呢?
游徼队正疑惑地看着戚徽,却见他忽然抓住自己的胳膊,一改方才的漫不经心,大声说:“不瞒长吏,我是虎贲将军戚徽,有人要害我!”
声音足够大,十步以内的围观者全都听得清楚。
众人哗然:这就是传言中那为非作歹的戚徽,还有刺客当街行刺!
立刻就有人奇怪:他已经被停职赋闲,怎么还有人要杀他?
这时,许连妱才被戚缘搀扶着,跌跌撞撞地赶到。
“阿爷啊!我的阿爷!”少年高一声低一声地叫。
“贼竖子!”妇人哭得雨打弱柳一般,声泪俱下地喊,“害了我儿还不够,还要杀我的良人!”
一家人抱头痛哭。
*
颜修道:“我考虑过苦肉计,但鸷劫司的手段太过高明,反而不妥。”
秦夙抄起手,一只食指轻点下颏,“选在最扎眼的地方,闹出最大的动静,目的性太强,的确也不像你的风格。”
颜修哂道:“虽说容易被看穿,但明眼人毕竟稀少,就和他们诬陷戚家时一样,声音大的,自然有道理。”
“你可以顺水推舟,但得知道水从哪里来。”
“想给我和戚家卖人情的……”
四目相对,二人想到了同一个人。
*
承平君府。
婢女们围成一圈,正在替主母郎玥上药。
褪下衣衫后,郎玥裸露的肩膀现出寻常贵妇少有的肌肉线条。她伤在肩胛骨处,一边一团淤青。
把膏药拍实,郎玥吩咐婢女道:“可以了,退下吧。”
众婢收拾好药箱,退出门去。片刻后,男子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好些了吗?”
随后入内的人脸颊窄长,双眼半睁,叠着繁复的眼皮,正是承平君韦布。
郎玥穿好外衣,坐在床幔里说:“本就无大碍,一条凳子而已。”
韦布坐到床脚,面露喜悦,“这步棋我们走得很成功。今天我打探到,凉月营里已经有很多兵卒开始怀疑,戚家是被栽赃的。”
郎玥的语气不如他的欣喜,只是淡淡的,“恭喜主爷。那主爷准备什么时候让戚将军知道这份心意?”
“不急,戚准是聪明人,”韦布道,“性命攸关的时刻,还能一眼看破我们的意图。他一定会去查谁在帮他,就算他不去,王上也会查。”
郎玥不再应声,下床走到几前。几上,一碗褐色的药汤正冒着热气。她端起来,试探着放到唇边。
韦布注视着她略显不适的姿势,说:“你早点带个徒弟出来吧,你都四十五了,像这样的任务,你还能干几次?”
郎玥还是没有应声,只是咽着药,一口又一口。
*
几天后的朝会,群臣上表庆贺羽王长子诞生。
不过众人交谈的重点,全在那场刺杀上。听说主人翁重伤在身,卧床不起,妱夫人也受到惊吓,旧疾复发,戚府如今乱作一团。
朝臣们对此众说纷纭,可羽王直到散朝前一刻,都绝口不提戚徽遇刺的事。
终是周田看不过去,奏道:“王上,军中诸吏凡二十九人上书,恳请专人彻查戚将军遇刺及其它牵涉之案。”
武官行列中,王诤和颜纯的脸色铁一般青。
“这是什么意思,周相?”太祝令栾福尖声怪气地说,“莫非此前的调查,不算‘彻查’?”
周田不看他,仍朝着颜修,“臣只是转达列位同僚的诉求,并无他意。”
“戚家的案子是大案,当然要彻查,”颜修事不关己地抬了抬眼皮,“但无论如何,他毕竟是惹出了乱子。”
想了想,他又道:“这样吧,刺杀是在回尧城内发生的,归中尉府管。”
说着,他把目光投向座中的中尉屈彦,后者连忙答应。
见众臣没有别的要奏,颜修便宣了退朝。朝散后,国尉王汝硕被单独叫到内厅。
国君背对着门,正在宫人的伺候下洗手,听见他入内的脚步,说道:“国尉,凉月营这把刀,也磨得够久了吧?”
王汝硕笑道:“够不够久,一试便知。”
颜修擦干了手,转过头,问:“当今诸侯,哪国战力最强?”
“孟。”王汝硕说起这个话题如数家珍,“袁国不足道,姜武士传至今日已是徒有其表,昇国向无成型之军,荣国多年无战,已成棚下肥豚。”
“算起来,惟有孟之奴良骑,和淮军,既有悍将当关,又有常胜之师的锐气。不过淮国路遥地僻,不可贸战,因此,臣以为孟国最适宜作凉月营的敌手。”
颜修促狭道:“公子寿为扰我军心四方奔走,不就是怕跟凉月营一战吗?那孤可不能遂了他的意。
“传令夏起,孟人干预羽政,间离朝堂,孤不能再忍。下个月,挑选吉日,东出伐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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