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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惊蛰 我大羽之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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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尧城郊,凉月。
齐刷刷笔直的玄甲,间以不同形色的帻巾和冠,鳞次栉比的纛旗,有如数千亩旷野里一夜长满黑而冷的铜铁荆棘。
国尉王汝硕站在高台上,激昂地挥舞宽袖,纵声高呼:“诸侯以为,今岁之旱,可阻我夺爵置田之路,可乎?”
由于人多,他的一句要经由四级通传,才可进入普通兵士耳中。
于是,回答的呼声也是四叠:“不可!”“不可!”“不可!”“不可!”
“诸侯以为,抱团取暖,苟延其社稷一年半载,可乎?”
“不可!”
“诸侯以我为何物?”
“虎狼!”
“我以诸侯为何物?”
“群羊!”
“然也!我大羽之锐士,当杀敌立功,开疆拓土!世山以东,尽我宅田;诸侯之金,皆我奉饷!击鼓!”
东西十八台牛皮军鼓齐声擂响,通通通,那千亩荆棘好似猛然活过来了,锋利的芒刺割破深秋的寂静。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中军署里,戚徽踞坐在熏笼前的毛毡上闭目养神,听到外头高亢的军歌,他叼着竹签的嘴角禁不住地上翘。
“国尉带兵,果真是动如雷震,半点虚招也不晃。”他睁开眼,冲着刚入内来的王汝硕促狭一笑。
“戚公莫非在讽刺我只会耍嘴皮子么?”王汝硕也笑道,“真要数能带他们杀敌立功,开疆拓土的,还得是你们这些将军啊!”
戚徽吐掉那根签子,正色道:“披甲执剑,能杀疆场之敌,可庙宇之敌,则要仰赖国尉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颜修从毛垣渠回来后,一改往日懒散,大刀阔斧办了几件大事。其中一件,就是改组国尉府,建立“事隐署”。
事隐署司职培训暗桩,前往诸侯国都,摸排可以拉拢或需要暗杀的对象,为灭国之战铺路。
“准兄宽心,我们的暗桩正在各国活动。只不过……”王汝硕顿了顿,说,“我们有暗桩在他国,焉知他国没有暗桩在我们这里?”
*
回尧城中,紧挨西市的一座四进大院里。
孟公子寿手持一只微型木鸢,拉动它的机关,使其双翼振动,看得一旁的男孩尖叫拍掌。
“拿去玩吧!”孟寿咧嘴笑着,拍了拍孩子的头。
男孩抱着木鸢跑出去,跟一个行色匆忙进屋来的丰腴女子擦身而过。
“公子,我们的人确认了消息,”那女子施了个礼,用孟国雅言说,“卞嵇山的确要动工,说是要仿造黄陇宫建一座宫城。”
孟寿收起面对小孩时的和蔼笑容,露出忧思,“今日建袁宫,明日又是哪座王宫?……羽王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他起身,开始在空阔的房间里踱步。
这是间全然孟式的会客厅,炉火摆在屋子正中,正墙面挂牛首,竹器少,木器多。行走其间的人,无论主仆,也都是孟制长袍加皮冠、革带。
走了一会儿,孟寿停下来问:“王汝硕、季完、屈彦、王诤,有回音吗?”
“前三个还都……没有说通,”下属带了些愧疚地说,“不过王诤的口风有所松动,他本就不满意羽王削减宫门卫屯兵的数量。”
“好,那就约他,”孟寿思忖片刻,补充道,“明日日失时辰,你把他留到那时,剩下的我来。”
“是,公子。”
停顿片刻,孟寿像是不太情愿地吐出下一个问题:“子丹那边,有人联系你吗?”
女子冷笑,“承诺倒是一大堆,子儿是一个没看见。大司马自己拿了一千两,杯水车薪罢了。”
孟寿闭上眼,怀疑起除了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人在为孟国的存亡而奔走。
早知道当初子丹街头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儿,会成为今日全天下的威胁,或许他就不该救他那一次。
可又或许,即使没有颜修,孟国依然会走到今天。
他捏了捏眉头,呼出一团郁郁白气。
*
萱苏漆器是回尧数一数二的漆器作坊,坐落于从前集蕴坊入口的位置。颜修亲政以后,限制贸易,集蕴坊迅速没落,萱苏漆器是为数不多□□至今的商行之一。
也是孟寿所部暗地活动的主要据点。
行正孟关便是昨日同孟寿说话的丰腴妇人,此刻正袅袅娜娜地穿越走廊,来到一间雅室前,推门。
房中鼓瑟吹笙,狄服装束的舞姬正在演出。只见他们人手一件漆器,一边起舞,一边轮流将漆器献给座上宾。
此人虎背熊腰,三白眼,一脸横肉,正是当朝卫尉,王诤。
“王公,有看得上眼的么?”孟关的声音娇得像早春的玉兰花苞,羽国话跟孟国话一般娴熟,“可都是前儿才到的新品。”
王诤粗声揶揄道:“关娘子,不是我挑剔,你瞧这些货,放在以前,那都是边角料。”
孟关噘嘴,“王公,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羽国最近的动静也太大了,我们孟人吓得,都在收拾细软,谁还有心思做生意啊!唉,这间漆行,我也迟早得关了。”
王诤假作慌张,“可不能可不能,你关了,我们上哪儿去找这么可人的行正啊!”
孟关把脸一扭,躲过他伸过来的手,恰好抬眼,看到一个人影在幔子后晃动。她站起来,声音中的娇媚消了三分,“哟,公子来了。”
仆人拉开幔帘,公子孟寿出现在王诤眼前。
他神色一变,“关娘子,你可没告诉我,今天的晚宴还有嘉宾啊。”
孟寿走上前,笑道:“是在下冒昧,想同王卫尉探讨探讨这漆器之妙,故而来此叨扰。”
王诤起身相迎,二人见礼。孟关招呼上了酒菜,便寻个借口,和仆人一道退出雅室,留他二人密谈。
起初,两人只谈漆器、歌舞。酒过三巡,孟寿见火候成熟,就酝酿着开口:“卫尉,说起这狄服之俗,我始终有个疑问,向卫尉请教请教。”
王诤拿一双醉眼看他。
孟寿道:“想当初武王变革,令孟人穿狄服,学骑射,奖励战功,孟国就那样变强了。学原人的长处固然是因由之一,但将士因为奖赏而士气高昂,能战、敢战,才是主因。
“当时,在中原拔十城,在北境之外斩首五万,便可拥有自己的封邑。这是我们孟国祖上的经验。
“今日我观贵国,羽王陛下几番表露问鼎之志,可又不肯拿出土地作为封赏。如此,还有谁肯为之效命呢?”
王诤慢慢地眨了几下眼睛,往嘴里扔了几颗果脯。
“我们这位王上,一门心思要……”他抬手在脖子上比出斩首的动作,“灭了诸侯。土地打下来,都是他的,有我们什么事!”
“在下的疑问正在此处,”孟寿给他续上酒,“就算羽王不信任诸侯,莫非自己的大臣也不信任?为何不将土地封给有功的将军呢?”
王诤冷笑,“自己的大臣?公子呀,你还真说到点儿上了——王上他就是不信我们呀。”
趁他停顿,孟寿敬了一杯。琼浆入腹,王诤打开了话匣子,“我告诉你吧,当今羽廷,王上唯一能拿捏的,只有个戚徽,就凉月营那个。不然为什么如此腹心的位置,交给他呢?因为他是完完全全,凭王上的提拔,做上这个将军的。
“其他人,比如我吧,老相邦提的人。嘿嘿,王上虽然明面上留用我们,其实心里……他多少都有算计呀!你瞧我,我就一个卫尉的职,他还要减员,把我手底下的兵调给中郎。
“郎官也不是王上自己的人管,他为什么敢呢?”
说到这里,他举起杯同孟寿的杯子一撞,喷着酒气大笑,接着喝了一口,说,“因为两个中郎将,一个是宗室派去的,一个和我一样,是所谓‘高党遗部’。这两人势同水火,他能不放心吗!”
孟寿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般说来,羽王陛下也不是不分封,而是,要肃清朝堂……”
话到此处,他的声音被王诤飞过来的眼刀堵住。
孟寿摇摇头,满脸遗憾地说:“羽王这是何必,那袁国都已经缴玺为凭,果真忌惮封君的势力大,何不索性从袁国画几片地方,反正离着回尧千里之远。这样,羽王放心,有功之臣得到封地,一举两得呀。”
他尽量使自己的语气足够随意,仿佛只是一时闪念。王诤也如他所愿地那般,听进了心里,“有人不要封地也卖命,他怎么会考虑旁人……”
孟寿依然是那副随意的口吻,“依卫尉的说法,这样的人,不是只有一个吗?”
一息杀机掠过王诤的眼。
但他瞬间便恢复先前的醉态,端起杯同孟寿一碰,粗声道:“不说了,喝酒!”
说罢,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
“国尉是说,孟人私底下来找过你?”戚徽从王汝硕脸上看到一丝为难。
“不错,就是集蕴坊那家萱苏漆器,行正是个女子。”
戚徽望向天顶,一脸慵懒,看不出在思考问题。
“冲我来的。”
过了半晌,他得出结论。
王汝硕捋了捋胡须,“应该说,冲凉月营来的。戚公觉得,要不要端了这个暗桩窝子?”
“现在不是时机,后面的大鱼还没上钩。
“还有一件事,国尉你应该清楚——当年吕兴作乱,是不是就找了孟人当帮手?最后孟人把他交出来,说都是他伪造的,没有别的实据,所以就不了了之了?”
“当年的事我知之不多,吕兴跟孟人接触从来不告诉我。戚公是想说,这是同一批人?”
“不是吗?”
“有点奇怪。当初他是在一家玉行被捕的,不是漆器。如果都是孟国的细作,为什么不派那家玉行来接触我?现在这样不是更容易暴露吗?”
戚徽又抬起头,目光空空如也地望了好一阵。
“可有这种可能:孟人在回尧有两股间者势力,而他们彼此之间并不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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