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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四同 羽王修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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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卷由漆木筒封存的竹简被递到秦夙手边,她打开一卷,认出是乐谱。
“对,一道送过来的还有一组乐器,这么大个,”颜修说着张开双臂比划,“上面排着许多竹管。”
出身天子王畿的秦夙对这种描述再熟悉不过,“那叫竽。”
颜修乜她一眼。显然,这个名称对他而言依然陌生。
于是秦夙接着说:“按卫朝雅乐,竽为五声之首。那个袁实初的书里提过。”
“哦!这就是竽啊。”颜修恍然大悟,“据说三家分翰时,袁氏继承了翰乐,看来是真的。”
“你把这东西给我看,该不会是想让我吹竽吧。”秦夙抱紧身上的褥子,露出警惕的表情。
颜修冲乐谱扬了扬下颏,问:“看得懂吗?”
指的当然是乐谱里的袁文。白芷离袁国不远,秦夙尚识得一些袁字,另一些只能靠猜。
颜修说:“这还只是乐谱,不是书籍,更不是公文。若要在从前诸侯之地设郡县,置官吏,基层吏员免不了选用当地人,这些人从未学过羽文,则朝廷每一道命令都要经一次翻译方得执行,费时费力不说,还可能出错。”
顺着他的话,秦夙思考起来,“如果像今日的学舍一样,在官衙内设立专教羽文、羽法的机构,欲入仕,必先通羽文,想来数年之内就能推行开。”
“嗯,开个廷议吧。”颜修采纳了这个建议,又说,“但这还不是唯一的问题。拿乐谱来说罢,若有二十个吹竽的乐师,这谱便要找人录写二十遍。若是县级公文,就要录写五六十遍。”
秦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旦天下为一,行政官衙的数量将是数倍之多,光是誊抄和爰书就要花去大量时间。”
“不错,如今各国文字都如画符一般,写来耗费太大,我想找人制定一种更简单的规范文字。”
这是人选的问题,无须秦夙劳心,她便缄口,端详起颜修思索的侧脸。
虽说私底下多少有些惫懒,可那张脸,明明长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在凝神考量天下事时,竟也有一股君王气油然而生。
“你现在是真正的一国之君了。”
“这是夸我还是讽刺我?”
秦夙笑,这时窗外传来狸奴的叫声。
颜修凑到窗前,看见是一只黑白花猫,瞪着油绿的眼睛,在向人索食。秦夙从几上端起食碟,取下大氅,转了出去。
随后跟上的颜修发现,那狸奴叼了肉脯并未自己吞下,而是钻进雪堆里。秦夙做了个手势,邀他一同上前,原来,雪堆下的灌木丛里卧着两窝幼崽,另外还有两只大的。
颜修从未见过这么多狸奴,问道:“有多少只?”
“不知道。”
颜修开始点数,却被秦夙叫停。
“我不想知道有多少只。”
秦夙蹲下身,挑了一只看上去较为亲人的圆头圆脑的母狸,摸摸它的额头。
它的孩子们,能活过这个冬天的不多。她不想为这些转瞬即逝的牵绊伤心。
*
羽廷又吵闹起来了,起因是羽王提出“书同文”,即在已经称臣的袁国推行羽字,让他们弃用袁文。
大臣们当着面说“深谋远虑,尚需斟酌”,私底下则说“年轻气盛,头脑发昏”。
也怪不得大臣们腹诽,只是改字的事务的确繁重,而且,就目前来看,没有十足的必要。
自三皇以来,各地人用各地字,向来是约定俗成。卫朝八百年分而治之,到今天已发展出十多种文字,也没有影响诸侯往来。书同文,只会引发本就仇羽的袁人更强烈的怨恨。
因此,就连一贯和羽王想法一致的廷尉苗非,都觉得有点“操之过急”。
然而,颜修并没有跟众臣磋商的意思,当殿下了口谕,要丞相府六个月内拿出草案。
这可愁坏了两位老丞相。
要想书同文,第一要有一种规范的文字,第二要先去推行之地进行调查,了解用字情形。这些,都需要做事又细又快的干吏。
今日才第五天,丞相府里忙成一锅粥。
刘谙已经病倒了,现下是崔晨担着他的担子。崔晨正跟周田商量什么,一个吏员闯进国事堂,递上札子,说:“周相,于敬一行传书。”
于敬是先前派驻袁国巡视民情的专员。
周田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时间看他的传书!”
吏员赶紧收起来,“那我长话短说,就是他们的车队在黄陇郊外卡住了。”
崔晨奇怪地问:“卡住?”
“对,因为车道比黄陇的窄。本来黄陇车道就刚够我们的车通行,出了黄陇,路又窄了一截,车队就过不去了。”
“难怪,去过袁国的人都说那边的车马小。”
“所以呢,于敬写这札子是要说什么?”周田显然对轶事没兴趣。
吏员道:“于主书说,请朝廷考虑按咱们羽国的车轨制式,重修袁国车道。”
崔晨倏地把目光投向周田,后者也愣了一下,蓦地发笑道:“好嘛,王上要书同文,现在他们又要车同轨?”
崔晨道:“下吏以为,这倒是很有必要。道路修通,我们的战车才方便移动,到时候伐孟,少不得以袁国为据点,这是干系到沙场的大事。”
“嗯,崔长史所言极是啊。”周田郑重起来,对那个文吏说,“我写个札子,你把这两份一起送进宫去。”
下午,两份关于“车同轨”的札子送进了宫。次日,羽王的批复下来:“善。另议所一者与共制诏。”
另议所一者。除了书同文,车同轨,还要统一什么?
整个丞相府陷入沉思。
崔晨掌着腰站起来,一身骨骼噼啪作响。
“周相,这是大事,光靠我们几个坐在国事堂里拍拍脑袋,恐怕只能建起空中楼阁。”崔晨道。
“子启说得是,我也在想,不若向朝中客卿和出使过诸侯国的官吏征集,他们应当有实际的主意。”周田表示同意。
很快,丞相府向全国各级官吏发出通告,并在随后的两个月里陆续收到回信。
官吏们都明白,羽王要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如果采纳了自己的建议,那可是族谱上增光的一笔,故此出主意出得争先恐后。
丞相府众人则开始没日没夜地做统计。回信里的意见五花八门,有的说服饰要有规范的样式,有的说民居应统一风格,有的说对万物的称呼,尤其是工具器物一类,最好制定出标准用语。
到回尧城大雪纷飞的时候,这项庞大的统计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一个文吏盯着案上的算筹,说:“报二位丞相,提及测量器物的建议最多,目前总汇一百三十八条。”
撑着病体来上衙的刘谙从短榻上坐起,缓缓道,“我看,名称并不是关键。这些建议里提到的,大多是对同一量器的大小认知不同,而造成的误会。”
周田示意佣人去搀扶刘谙。后者一面下地,一面慢慢地捋着思路,“你们想,毛垣说到的那件事,袁国带来的斗,装不下羽国的一斗米。这并非对‘斗’的称呼不同,而是袁之一斗,同羽之一斗,本就是不同大小。”
众人纷纷点头,周田说:“这就是为何当年宋君变法,要先制作标准容量的量器。对了,三翰和我们大羽还算隔得近,我们有的他们也有,只是容量有差异。
“至于更远的地方,比如淮国,它没有‘升’这个东西,也没有‘步’的说法。关市的几位吏员都提到,跟淮人做生意最是麻烦。”
刘谙摸着白须,微微颔首,“因此,我们要统一的,不只是名称,更是名称所对应的度、量、衡。”
桌案另一头,崔晨发言道:“二位丞相,说起贸易,下吏看到还有很多在关市任职过的人,希望重新铸造一批袁币。”
众人都望着他。
“袁国和羽国不同,有不少贵族私下铸币,偷工减料之事在所难免。再加上流传久了,铜本身也会锈蚀。袁廷早在五年前就有意铸新币,怎奈国力不济,一直拖到今天也没有提上日程。
“既然如今袁国已是我大羽之臣,总免不了使用袁币,为我羽国子民方便,下吏以为还是督造一批新币为妙。”
刘谙思索起来,“也有理。不过,造币不同于修路和度量衡,费的是铜,影响的是全国的货殖。兹事体大,我们先呈报王上,再廷议以定吧。”
*
“铸什么新币,废止袁币,统一用半两。”
靳安殿永巷里,颜修面对前来汇报的刘、周二相,语出惊人。
半两是羽币的俗称,因两枚重一两得名。羽王的意思是,要让袁人也用羽币?
周田紧走两步,落在颜修后面半个身位,试探道:“王上,现存的八种钱币之间都有约定俗成的代换标准,只要将币的铸造过程把好关,流通起来并不算费事。若要以羽币代之,则耗费原料太多,还可能影响羽币本身的价值,所以臣等以为,没有必要废止袁币。”
颜修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冠绳的位置,这才转过头。周、刘二人都微微放低身子,以示恭敬。
在这个角度,他们只能看到羽王的前襟。
他今天穿得很随性,酱色大袄里露出一段灰色的系带,是布的,深衣也是,藻蓝色,没有任何花纹。
还露出一只手,虚虚搭在腰间,一个饰品也没有,除了皲裂和薄茧。
“没有必要……书同文,你们也认为没有必要。”他的声音也和往常一样,静若平湖,喜怒难辨。
“刘相,周相,你们二位是孤手中的缰绳。倘若你们都不清楚羽国的前路何在,这架马车迟早会迷途的。”
他没有再多说,疾步离去。
两位丞相等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见相同的诧异:他们可能一直低估了国君对自己、对天下的期许。
羽王修十二年,书同文、车同轨、市同币、同度量衡,并称“四同”之策,第一次出现在廷议的题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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