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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天下讥谤作餐饭 惟有他,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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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文吏捧着简牍,匆忙跨过廷尉府公堂的门槛,呼道:“邸报!”
听他语气不同寻常,所有人的视线都投了过来。
文吏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逗留片刻,最后静止在主案后的苗非脸上,“袁仓……死了!”
府中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毕竟,人人皆知,三日前,苗廷尉刚从丹潼县狱回来,也知道他早就对羽王迟迟不杀袁仓心有不满。
而苗非,只是埋首案牍,未置一词。
直到散衙后,他返回后宅,走进一间空堂。
这里,供奉着老师所赠的那只墨斗。
苗非斟了一杯水,洒在脚下。
尔后,他马不停蹄,带着两斗袁仓遗留的简牍入宫,包括那册论“尚中央,修国史”的札子。
国君没有多问,只让他把书简留下,在他告退之时却唤了一声:“廷尉。”
苗非闻声驻足,弓身后退的姿势未变。
颜修勾手,谒者捧上一只陶碗,盛满粟米,递到他跟前。
虽有不解,苗非仍恭敬地领受。
这时,只听国君用罕见和柔的语气说:“天下讥谤作餐饭。”
这话把苗非逗笑了,然而紧接着他眼底泛起光,双手托起那只碗,郑重地鞠了一躬。
“袁仓既然死了,对袁国就没有逡巡的必要。”颜修接着说,“你留下,马上幕议。”
苗非请宫人把颜修赐的粟米送回府,自己呆在御书房等待。
不久,幕议的与会成员陆续到场。打眼瞧去:承平君韦布、左相刘谙、右相周田、大将军夏端和刚升任的国尉王汝硕。此外还有个崔晨。
他是长史,近日来,刘谙时时带在身边,隐隐有栽培之意。
众人落座,颜修叫宫人撤走笔墨,端上冰茶。
“袁仓的事,诸卿都知道了吧。”见众人点头,他又道,“孤每天都收到诸侯的信,一边谴责我们在边境演兵,一边套近乎,又要献礼,又要结亲。一开始袁国和孟国闹得最厉害,现在,姜国和淮国也怕起来了。”
王汝硕笑道:“诸侯都巴望着大羽吞了袁国就饱了。”
“孤要说的是,演兵很有用,要继续演。国尉,下个月换两个郡演兵。”
“臣领命。”
“说说袁国,”颜修指指大案上铺着的舆图,“他们现在提了称臣,你们怎么说?”
大臣们意外地抬起头,有两个反问道:“称臣?”
颜修挑了挑眉毛以示自己没有说错,然后俯身从案下隔层里抽出一捆竹简,丢到案上,“今晨递来的国书。”
崔晨接过来打开,周田和刘谙对视一眼,都想起那绝妙的“疲羽计”,不由得摇首而笑。苗非则静静地喝了口茶,显得有点心不在焉。
“真是袁国君臣干得出来的事!”崔晨对着国书上明晃晃的“称臣纳贡”四个字,目瞪口呆。
韦布是个耐不住的急性子,说道:“袁廷以为我王要的是天子之尊,他只要俯首系颈,就还能当他的国主?”
“打是一定要打,”颜修扫视着他的大臣们,“问题是,什么时候打。”
夏端放下茶杯,敛容道:“既然袁国愿意称臣,这倒是我们秣马厉兵的好时机,而且也不会耽误伐孟。”
称臣与议和不同,意味着羽国可以在袁驻军,更可以辖制袁国的人马和财货。不是脆弱的盟誓,而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刘谙转向颜修,“老臣赞同夏将军的说法。允许他称臣,这样,我大羽既可取道袁国,又不患其搅闹。不过是,让袁室残存一年半载罢了。”
“刘相说的是,”夏端回敬道,“凉月大营尚未完全成器,用这一手迷惑诸侯,还能再给我们争取一些时间。”
周田接过话茬,“也对,不若再来一次将计就计。否则,给他逼急了,依袁国历来的做派,说不定转投孟国,这样,我们伐孟的阻碍就变大了。”
颜修看看余下几人,大家都很赞同,于是递了一爿木牍给刘谙,“好,过两天,孤就派人出使袁国,洽谈称臣事宜。刘相,你主持,把要谈的内容定下来。”
话毕,他站起来,作势要往外走,众臣起身相送。走到一半,颜修忽然回头,目光锁定在从刚才开始一言不发的苗非身上。
“廷尉,”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袁国,你跑一趟。”
苗非一怔。
他是寡恩之人,但此刻竟有些许动容,为着国君能顾虑自己,设法让他远离是非之地的一抹仁慈。
当然,这更可能并非仁慈,而是怀德之术。
那就更值得高兴。
三日后,赴袁的使团从回尧启程。
苗非前脚刚走,丞相府后脚就收到雪片似的弹劾奏书。
一个长史打开札子,粗看一眼,便扔在一旁,“又是参廷尉的……他们怎么想的?就没想过,没有王上的默许,他怎么敢……”
旁边的崔晨听见,笑了起来,“你以为他们不知道?”
同僚盯着他半天,恍然道:“子启是说,这些弹劾者,就是要参给王上看?”
崔晨打开下一卷札子,说,“说到底,还是袁实初埋的暗棋。”
“怎么说?”
“你看弹劾的都是什么人?文尝君颜济、左将军颜纯、夏继粱、栾吉、永隰……全是宗室子弟和老世族。”
那长史脸色一滞,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崔晨知道他明白了,“公子仓太了解变法的朝廷了,看准了变法最大的障碍,是当途者;而羽国最大的当途者,就是王上自己的宗族。”
同僚不知是热还是紧张,拿过蒲扇一顿猛扇,边扇边说:“按王上的脾气,是绝不会让步的,这么说,只是苦了廷尉。”
崔晨点了下头,接着一笑,“不过,我想北辙不会在意。”
*
苗非的袁国之行十分顺利,讨回袁王称臣的王书和国玺,伴有三十车贡品,从黄陇浩浩荡荡一路拉进回尧。
回程时羽国已经迎来新年,当朝廷尉意气风发地踏进殿中,口称:“王上,各位同列,袁国给咱们送年节礼了!”
一件件珍奇从门外运进来,但见漆器华美,铜器精致,陶器可爱,更有禽羽兽皮、象牙犀角不可计数,一一送上殿,把个颜修看得眼花缭乱。遇上有奇技机关的小玩意儿,他还要上手把玩一阵才放行。
另有一干大臣跟在身后负责发出啧啧称奇的声音。
足足看了一个时辰的稀奇,颜修才空下来,问刘谙如何处置这些贡品。刘谙给出丞相府的方案:取其三之一装点宫殿,其三之二入国库以备赏赐。
颜修没有立即给出答复,倒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王上,老臣对此有些异议。”
发话的人是誉阳君颜芈。大病一场,他比从前老得更显眼了。
颜芈蹒跚上前,花白长眉下露出半截浊目,徐徐扫过殿上群臣,最后落在颜修身上。
“八百年前,御马神鸟鶜,受卫天子赐封,乃有颜氏居咸泽。”
他一开口,就有人传递眼色:老头子又要翻族谱了。
“咸泽土瘠,颜氏栉风沐雨,开荒拓土,羽国这才在诸侯中站住一块地方。”颜芈不以旁人的眼色为意,兀自说下去,“八百年来,颜氏恪守祖训,勤以为家,节以取物,即使已经强盛起来,也不敢不克俭持国。”
颜修知道他下一句要提起前两代的事了,偏目光被他捉住,回避不得。
果然,颜芈有些动情地说:“王上的圣曾祖,昭王,已经是独步天下,可日常出入也不过一车一马。夏铎夏老将军,戎马一世,功勋无数,可毕生都没有认真过过一回寿辰。”
他说着,视线朝人群里的夏端扫去。
夏端垂下头,眨眨眼。
颜芈的目光收回来,依然捉着颜修的,“颜氏自古好俭恶逸,我想,倘若先辈英灵在此,必然认为,山东的宝器皆淫靡之物,不该出现在羽宫。”
每当这位老族长说起先辈的艰苦,羽宫上下惟有噤声,羽王也不能例外。
誉阳君这是在敲打他,不要忘记宗族的功劳。
句句不提封国,字字都是封国。
颜修抬了抬眼皮,去寻一片缄默中那个始终从容的家伙。
果然,他悄无声息地站在人群外围,吊稍眼半闭。感受到颜修的视线,他才动了一动,点头示意。
随后,崔晨出言道:“誉阳君金石之言哪!
“凡是活物,改换水土往往不服。诸侯之器虽是死物,但也有适配之说。我大羽崇俭黜奢,山东之器未必能有锦上添花的作用。故此,是否要用此间珍宝装点羽宫,在下以为,尚待商榷。
“然而,珍宝之所以珍,自有其精妙之处,我羽人也不能在诸侯那里,落一个不闻风雅的名声。
“既然如此,何不在回尧为诸侯仿造宫殿,将各国宝物收藏其中?将来还可开放展览,组织工匠研习,也是美事一桩。不知王上和列位意下如何?”
话音未落,群臣哗然。有说造宫殿另是一番耗费的,有说太过招摇的,有说其意深远可以考虑的。
大家的重点都在可行性上,扰攘中,却有几个人听得眉梢直跳。
崔晨的提案并不简单。
为诸侯仿造宫殿,言下之意则是诸侯不能再拥有自己的宫殿;而天下宝物尽纳回尧,暗指一匡四海的野心,更隐含了对诸侯宗室的态度。
这是给诸侯遗老的一场风光大葬!
偏生这个崔子启还能笑意盈盈,云淡风轻,表现得像是在和稀泥。
颜芈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可颜修并不给他驳斥的机会,冷不丁拍了两下掌,喝道:“彩!”
以苗非为首的一批新贵立刻跟上,然后则是众人皆以为善的场面。
誉阳君紧紧闭起嘴,垂下双目,长眉几乎完全遮住了他的眼神。
于是,由丞相府总领,少府掌事,选址在泠河对岸的卞嵇山,羽国朝廷开始规划一组仿造诸侯王宫的建筑群。颜修取其地为新宫命名,是为“卞嵇宫”。
*
廷尉府外,才从羽宫返回的苗非在侧门驻车,人却迟迟没下来。
他坐在舆厢里,望着妻儿及一干家仆在正门前擦墙。
他出使的三个月里,廷尉府外墙上天天都被人写下成片的訾毁之言,泼潲水、秽物不计其数,甚至还有飞刀射箭以示威胁的。
不过好处也有,那些频繁来走动关系的人也暂时避了风头。
此时,新岁的红妆和墙上的污黑俱在一景之内,对比出奇特的妙趣。
想到这里,苗非笑着打开厢门,清秋的天光泄在他面上,刻薄线条模糊了边缘,只余一身堂皇。
他向葛旸走去,葛旸发现了他,直起腰来,将抹布握在手中,略显不安地绞着。
不知道为什么,葛旸在他面前始终拘谨,哪怕今日两个孩子都长大了,她仍如第一次相见般,露出紧张而期待的神情。
她紧张而期待地,看见她的良人从光芒里走近,唇角眉梢,俱衔春色。
苗非加入他们,众人合力擦洗半日,姑且算是做干净了,苗非便招呼众人入府准备吃饭。
伯赳走在父亲身边,左右看看自家一眼望得到头的中庭,忍不住说:“阿爷,咱家庭院是否忒小了些?”
苗非顿了下,道:“还不到大的时候。”
伯赳闻言也不再执意,却不知父亲还有未尽之言。
他的老师陦林讲学,桃李遍天下,但终身不仕,未能付知于行;他的师兄著书数十万字,彻论治乱之道,却无命践行。他们都是弘毅之士,空揣一腔孤愤,遗后人嗟叹。
惟有他,苗非苗北辙,襻起宽袍大袖,弃捐士子风骨,掌指漓血,衣袂沾泥,动手凿开了智法之士一次次被紧闭的门庭。
此心何惧!
来吧,朝野洪流!
天下讥谤作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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