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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罪与罚 原来只是一 ...

  •   丹潼县囹圄监地处低湿,春夏则湿热尤甚,狱卒平日里总在院里歇凉,公务时有懈怠。

      不过今日可不敢,自狱掾到狱卒,早早整冠肃容,扫径净庭,迎候当朝廷尉的驾临。

      颀长人影远远走来,布衣葛带,瘦颊长准,鞋底不甚在意地踩过几处水洼。

      刚进丹潼,苗非就生了一身红疹,服了几副祛湿的药才消了下去。他摇摇头,自己原先也是南方的淮人,居则黄芦苦竹,行则江河沼泽,孰料入羽这些年,竟然受不得湿气了。

      而贵为袁国公子的师兄呢?

      他迄今难忘初次在学塾见到袁仓的情形。那公子分明比他还长出几岁,却全无世事繁芜的痕迹,端的面若琢玉,身似劲松,简朴的衣着并未损害他与生俱来的气度——自信,傲岸,处变泰然。

      苗非想,此般天赋的风度,即使再与他十年二十年,也修不来。正如他在洮陵时所见的那条黑犬,与巷陌中流窜的野狗,云泥之别。

      不知此时此刻,在丹潼县狱中沦为阶下囚的袁仓,是否还如往常一样自信、傲岸、处变泰然呢?

      通向牢房的门开了锁,苔藓和霉菌的气味从阴暗处冲撞而出。苗非步履缓慢,往那阴影深处走去。

      袁仓其实并不如他看上去那般敦厚,因结舌之症,时有小人言语戏弄他,他便往往将还击的言辞写下,叫众师弟替他去骂。

      许多同门并不乐意,唯独苗非任凭差遣,自然也为此受过不少牵累。每一回,袁仓总是请其吃酒以表谢意,可苗非一直觉得,他想从师兄处索求的并非一句“多谢”。

      多年过去,他仍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和袁仓之间那句未尽之言,究竟是什么?

      *

      两个月前的一个黄昏,回尧宫宫人目睹廷尉手提裳裾,一阵风似的跑过步道和天阶。

      正在用晚食的颜修不得不停了箸,用问询的目光看向苗非。

      后者极力掩饰自己的失态,喘不匀的气将冷峻的双颊都涨出了赭红色,但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王上,不能杀!”

      颜修耐心地等。

      咬了下发白的嘴唇,苗非终于气顺了些,解释道:“袁仓早已布置好人手,只待王上下令将他处死,立刻就把‘羽王杀贤’之论传扬出去。如果因此伤了天下智法之士的心,王上将来再要用人,就难了!”

      袁仓究竟提前算到多少步,苗非不知,也不敢想。

      舆论起得如此之迅猛,以至于连鸷劫司都没来得及反应,显然是早有安排。

      既然自己身死已不可避免,那么死后也要搅得你不得安生。

      是啊,他怎么忘了,袁实初,从来就不是任凭宰割的鱼肉,而是锋芒毕露的刀俎!

      “哪来的消息,确实么?”颜修问。

      “响风帖已经挂出来了,”苗非道,“臣估计,明天就会有为他说情的札子。”

      消息来得突然,颜修一时没了主意,靠着凭几摩挲起手指,最后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说:“那就先晾着,容孤再想想。”

      宫人总算端来了茶水,苗非灌下整一杯,用袖口擦了擦胡须,说:“是臣大意,没能看破他设的局。”

      颜修漫不经心地看向别处,“他以身入局,我们本来就失了先机。”

      以身入局?

      苗非眼中一动。

      *

      “入狱以来,时时索要笔墨、简牍,小人等谨遵吩咐,一律照应上。”狱掾在前带路,同时向苗非报告袁仓的表现。

      果真如狱掾所说,槛条的空隙里,一圈昏黄的烛光,他的师兄正扑在案板上奋笔疾书。

      袁仓身着单薄囚衣,发髻高挽,只是有些蓬松;腮下髭须深半尺有余,仍篦得齐整柔顺。他身后当窗见光的茅草床上摞起三四堆书简,自己坐的书案却置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数只蛾、蝇围着那捧虚弱的烛光打转。

      听闻声响,袁仓抬起头来,充血的眼看向狱掾身后,他的师弟正以一种难以名状的神情望着他。

      像极了年少求学时,他替自己出头,被人打骂一通后回来找他的模样。

      他还是来了。

      袁仓百味杂陈地闭上眼。

      那时,袁仓自问,同苗非的情谊并未深到刎颈之交的地步,也便好奇他为何总愿意帮自己,但苗非也说不上来。他常请师弟吃酒以示谢意,但是师弟想从他这里得到的,似乎不是这个。

      袁仓站起来,门锁打开,苗非抱起拳来。

      见他正欲启唇,袁仓抢先深鞠一躬,大声道:“北辙,师兄给你,赔罪了!”

      苗非愣在原地。

      *

      一个月前,回尧宫。

      苗非穿过靳安殿石坊里拥挤的人群,被无数双手拉住,各种声音恳求着:“廷尉,你说句话!公子仓是变法先锋,我等不可坐视王上杀贤啊!”

      还有外邦的口音:“羽王真忍动手,我看,羽国也非久留之地……”

      聚在此地的都是位高权重的宗亲世族、高党故旧,也有诸侯来的质子和使臣。廷尉拂开那些手,冷笑道:“变法先锋?难道我大羽离了一个外臣,就不变法了?”

      众人露出惊愕的表情:廷尉与公子仓不是同门吗?此前还交情匪浅,缘何一夜之间……

      苗非太清楚他们想什么了。君王的贤名,袁仓的命,都不是要害,他们只不过是要赢下这场博弈。

      羽国虽然以颜氏为宗,但还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想必,师兄当初也是拿这套说辞打动他们的。

      他走进御书房,面对屏风。

      背后坐着的那个人,恐怕和自己一样,早就想到了对策,只是在等自己找上门来。整整一个月的等待,真是独属于君王的耐心。

      “王上,臣苗非觐见。”

      “进来。”

      颜修照常在批阅札子,给苗非赐了座,好整以暇地说:“看到外面的人了?”

      “是。”

      “联名上的札子让孤给留中了,就跑到宫里来示威。有意思的是,孟国来了使节,跟楚临君一起见孤,要孤立斩袁仓。”

      “臣听说了。”

      如今的局面,正是袁仓留的后手。他的命架在羽王的刀下,颜修杀也不是,放也不是,骑虎难下。

      看起来是个死局,除非……

      除非他死在狱中,死于他人之手。

      苗非双手交叠股前,于宽袖遮掩下紧紧交握在一起,用平静的声息掩饰汹涌心潮,“王上,臣请前往丹潼探监。”

      颜修停了笔,抬起眼,“孤若是你,就不去。”

      “师兄遭此大难,与臣最初的引荐脱不了干系。”苗非徐而重地说,“还望王上成全!”

      以身入局。

      当朝新贵,同为法家子弟,嫉贤而杀。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没有比这更受欢迎的传闻。

      连这一步,也在你谋算之中吗?

      苗非很难分辨此时心中的百般滋味。

      颜修正襟危坐,双眼从眉骨的阴影深处看向苗非,嗓音略显疲乏,“你是代孤受过,孤有何颜面说‘成全’?”

      苗非生硬的面庞稍稍松软下来,也抬起眼,直视着国君说:“王上无过,臣亦无过。”

      有人要道歉,但不该是羽王。

      *

      师兄给你赔罪了。

      一锄头震破爬满苔藓的墓,十几年来深埋心底的一切仰慕、嫉妒、怨怼……全部在这一霎时破土而出,陈腐的气味甚至升上喉头,然而即刻便散入风中,复是澄澄明明一座灵台。

      思绪万千,苗非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竟罔顾礼数,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不得不揉捏自己皱起的山根,笑得最后几乎没有了笑声。

      无家可归的野狗,路遇高门前横卧的看门犬,想听的是什么呢?

      只是一声抱歉。

      原来只是一声抱歉。

      苗非搁下手里的食盒,打开盒盖,拎出一只陶瓶,释然地说:“师兄,我请你吃酒。”

      袁仓笑问:“什么酒?”

      苗非答:“毒酒。”

      袁仓抚掌大笑,“你既来,我便已经……是死人,毒不毒的,有何、何干系!倒酒!”

      二人分坐书案两方,袁仓搬开原先堆放其上的札子,顺便指向床板上那些,嘟哝道:“羽王想……听的话都在此,劳北辙替……我呈奏。”

      苗非的目光扫过飞扬浮尘里的一卷卷简牍,刚移过去的一册上墨迹还未干。

      “既要奏,何不亲自奏于陛下?”明知挽留不得,仍然忍不住发问。

      “仓乃袁人,此不可改,然……”袁仓起身去,走到床边,抚摸着他的作品,“法者,是天下之道!”

      “羽王终成九州共主,其时,此间章句能有……万一之用,则仓不枉活此,此一世。届时,北辙将为中流砥柱,以我绳墨之学,辨……率土之曲直,立万世……之表率!”

      苗非问:“一江山易,一人心难。师兄以为,何以齐人心?”

      袁仓回头,蜡黄的脸上红光熠熠,不说话,却执起笔来递给苗非,又指了指掌心。

      苗非起先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接过笔在掌中写下几个字,然后把笔交还给袁仓。后者如法炮制,也于掌心藏下几个字。

      末了,二人同时伸手,在幽昧的烛光下一照,只见苗非手中写着“尚中央”,袁仓手中写着“修国史”。

      他二人游历诸侯,遍识风土,睁眼瞧着同一样事物在不同人口中如何异化乔装,不知者又是如何言之凿凿仿若亲历。

      就以羽国变法来看,在羽人眼里,变法是顺天命、争国运,千古未有之壮举,在山东诸侯眼里,却是离经叛道、剥夺人欲,注定逆天者亡。

      羽王欲一天下,更是如此,不过一座山峦之隔,就有顺天与逆天两种针锋相对的论题。

      究竟何谓天意?没人能够回答。

      但智法之士知道如何叙述天意。

      师兄弟相视一笑,显然都写到了彼此心坎上。袁仓突然扑到床前,扒开简堆,在其中找寻。

      苗非眼看着,只觉得这个背影同求学时候往床底藏酒的那个别无二致。

      那时候,老师嗅出酒气,往往疑心到苗非头上,一如和袁仓拌嘴结怨的泼皮者,都以为那些辛辣词句是苗非为师兄出头所写。
      其人若此,仿佛生就一张循规蹈矩的脸,他大部分“作奸犯科”之所为,都栽给了苗非。

      今日也一样,袁仓会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一笔他还不起,也不必还的债。假如有幸留名青史,誉都是师兄的,毁只由他一己承担。

      苗非终于完全地释怀了。

      当袁仓找出一份札子推到面前时,他甚至露出笑容,微微蹙起山根,如记忆中的师兄一样自信、傲岸、处变泰然。

      于是,眼前须发蓬生、体力透支的囚犯,依稀幻化出当年文采飞扬的英姿。他为苗非酌上一杯,举起自己的酒,半个磕巴也不打地,吐出五个字:“来,一醉方休!”

      苗非生平未尝如此醉过,醉里九州归一,他与师兄珠联璧合,成为新秩序的缔造者和守护者。二人为之痛哭流涕,泗泪漫过许多出口与未出口的言语。

      到最后,他已分不清梦与醒,不知何时睡着,亦不知何时东方既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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