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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亲蚕礼 这位国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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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夙觉浅,天刚泛白,已经起来梳妆了。
昨天,听到她说出那句“小女愿意”后,羽王就坐回原位,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再多露一个字。
比赛结束,他还招呼众人围拢过来,指着秦夙说:“夙公主说了,今天风和日丽,正适合踏青,她要教咱们舞雩。”
秦夙没说过。
但羽王一脸坦然,她也不能拂他的面子。
舞雩是天子王畿内常见的习俗。二月底三月初,春光乍泄的时候,卫人喜欢跑到河岸、山林去踏青,踏得高兴了,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久而久之,演变成众人踏歌起舞,还有适龄男女借此寻觅良人,称为舞雩。
羽国离王畿远,没有这个习俗,但众人还是有所耳闻。一听说公主要教舞雩,都激动起来;世上最大的安逸,莫过于看佳人起舞。
秦夙走到中间,欠身行礼,“献丑了。”
“二弟,”颜修冲不远处绑红巾的男孩勾手,“好好学,这里属你肢体灵活,学会了教他们。”
杜虬依言看向场地中央的少女,她正将双手举到脸边,上身微侧,有节奏地击掌四下,然后叫众人跟着做。
黑绸子般的长发被垂在下方的髻坠着,晃来荡去。晃得男孩的心乱乱的。
众人稀里哗啦地拍起手,跟随秦夙的动作,迈步,转圈。几百人挤在一起,免不了推搡,还没学到什么,又笑闹起来。
“第二段要两两成双地跳。”秦夙比划着讲,终究觉得不如亲身演示清楚,目光求助似的飘向羽王。
站在杜虬身后的颜修手上用了暗劲儿,一下把杜虬推出两三步,来到秦夙跟前。
秦夙比杜虬高出半头,看他像看自己弟弟似的,牵起他的手。杜虬则拘谨得多,身子发僵不说,连眼睛也不敢抬。
第二段跳下来,她感到那双手升温得飞快。待她教完放开手,他又迅速缩回袖中,闪身到羽王后面去了。
羽王笑道:“怎么样,殿下,孤的二弟跳得不错吧?”
“公子少年英姿,静如玉树,动若芝兰,要真去舞雩,定要羡煞天下男子了。”秦夙张口便夸。
“那再教一遍。”羽王说着去擒杜虬的手臂,杜虬却是说什么也不肯了,一头往人群里栽,只留个耳廓发红的背影。
后来众人还学了歌,歌舞相伴,把那院里闹得花红柳绿的。大家一起跳时,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有人设计,她总是能碰到那位杜虬公子。
散场时,羽王告诉秦夙,第二天接她去城西参加亲蚕礼。
亲蚕礼是宗室、高官女眷间往来的重要场合,这是要用她的意思。
梳妆完,秦夙把几样不同的首饰装进包袱,嘱咐使女带在身边,然后开始等。
终于,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公主殿下,申宁君求见。”
申宁君是杜虬的封号。
走出隔门,秦夙看到大门边立着一个单薄人影。他今天穿的是烟色的缎面直裾深衣,方头格纹靴,将身形拔得修长,少了些稚气。虽未戴冠,头发却不乱,齐整地束在头顶。
见人来,他本能地抬头,和秦夙对视上,连忙又闪开,拱起拳,说:“夙……见过夙公主。”
秦夙这才头一回听清楚他的声音,脆生生的,一颗颗落在地上。
这个性子,根本不适合待客,羽王却一再有意制造二人相处。
盘算起来,这位国君,真是从见她第一面开始就没有客气。
“王兄要去,去劝农礼,先走了,派我……派在下护送公主。”杜虬磕磕巴巴地说着,不自觉捏紧拳头。
听颜修安排,秦夙和使女同乘,杜虬则坐在舆厢前,陪二人解闷。
话虽如此,自打上了车,他就再没吐过一个字。
临近山脚时,路平了不少,秦夙索性凑到厢门处,两支胳膊搭在上边,探出头,离杜虬近一些。
“公子。”她一喊,杜虬吃惊,往旁边挪了下身子。
“公子与陛下是一母所生么?”
“……不是。王兄,是太后所出,我……不是。”
“公子的回尧话比陛下地道。”
他看了秦夙一眼,有点诧异,随后局促地点点头,最后,又觉得不说什么不太好,闷声接上一句:“我,我是宫里长大的。”
“那今天在亲蚕礼上,能见到公子的母妃么?”
杜虬点头。
“真好,我娘都去世了。”秦夙说。
杜虬不得不看她了。少女的睫垂下,扇面似的,从鼻梁后刺进光晕里,风扬起鬓边细软的碎发。
“娘走后,我一直觉得很寂寞,”一转瞬,人面映雪,“但昨天跟陛下、公子一起玩,很温暖,就跟在家一样。”
小公子心中一动,“京中的兄弟姊妹……不少,还有世族家的,我,我叫他们常来,找公主耍。”
话说完,脸上飞霞一片。
“他们?公子你不来吗?”
杜虬低下头,状似专心地盯着车轴,半天才嗫嚅出一个字:“来。”
奇怪,他不抬头,也知道她笑了。
*
羽国重农,亲蚕礼比白芷的盛大得多。秦夙到时,众人已祭过天地,正在分领剪子和篮子,准备采桑。
使女引着秦夙在桑田里穿行,越走,越听见一个嘹亮女声,又说又笑地,把田地的一角都照亮了。
使女走在秦夙身前半步,用不着压低声音,“公主,这说话的就是兆戎太后。”
走到人群中心,兆戎太后的身形终于显现出来。她比秦夙想象中年轻许多,留着淮女喜欢的半披发,系着淮国韦氏引以为傲的绸缎腰带。
陪在她身侧的,除了几个使女,还有两个身份非凡的人。
第一个穿戴贵重,面容跟羽王有几分相似,想来就是苏太后;第二个虽然朴素,但身板笔挺,姿态昂扬,同两位太后谈笑风生。
逮了个空,秦夙朝前半步见礼,“小女秦夙,参见上太后、太后。”
兆戎太后定睛看她,回头冲另二人道:“瞧瞧,咱们老颜家那几个丫头,到底是宠坏了,哪有一个这般得体?”
说着伸出手,像是要牵秦夙。
苏欢眼看着二人手碰手,赶紧出声:“都是孩儿管教不严,我一看夙公主呀,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金枝玉叶呢。”
高晋骁叮嘱过她,秦夙或许是将来后宫一颗关键的棋子,即使不笼络过来,也不能为兆戎所用。
兆戎没接苏欢的话,转而对秦夙说:“这位是夏家主母,采夫人,就是送你进羽国的那位夏老将军的妻。”
说的当然就是那位布衣素履却气度不凡的老妇了。
秦夙向郑采行礼,寒暄几句后,忽然望着她说:“我看采夫人像是习武之人。”
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连到腮边,眼神却跟启明星似的。
“好眼力呀,殿下,”兆戎来了劲儿,“采夫人不但习武,还懂兵,年轻时乃是赫赫有名的女将,咸泽世族里独一份儿!呀,说不定全天下都是独一份儿呢!”
郑采问:“夙公主可也习过武?”
秦夙说:“惭愧,小时候吃不了苦,也就没有学成。瞧夫人到了这个年纪,还精神矍铄,真是羡慕得很。”
郑采笑意更浓,嗓门都大了起来,“现在练也不晚,虽然练不成高手,但强身健体,不成问题。”
兆戎太后瞥向老将军夫人,“好姑姑,你不是为难咱们夙公主么?她独自入羽,哪来的师傅教?”
“师傅,这不是现成的嘛!”郑采拍了拍胸口。
秦夙受宠若惊,往郑采那边迈了一步,“真的?采夫人……”
郑采道:“只要殿下不嫌弃,明天你就来我家里,我教你。”
“这太好了,”苏欢岔开话题,“既然有喜事,今夜就在华延宫,我请大家吃饭!”
谁都没有拂太后的面子。亲蚕礼后,秦夙搭夏家的马车进了回尧宫。
入宫时天已擦黑,太后图方便,走的侧门,直入华延宫,也就没有经过羽王活动多的地方。人马安顿后,太后才着人通报,去请羽王共进晚宴。
秦夙已经在想呆会儿寻个由头,好跟羽王私下接触,继续昨日未完的话题,宫人带回的消息却着实意外:羽王拒绝了,说是忙不过来,只赐下四道新菜以示心意。
一席珍馐,她吃得没什么滋味。
饭后,秦夙被留下宫中过夜。等另二人离开,一直伺候苏太后左右的那个侍人领秦夙去到给她安排的卧房,正在讲,苏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只酒罐,像她那揣了一晚上的心事。
吕兴十分识趣,立刻找了个借口退下,屋内只余苏欢和秦夙两人。
罐口启封,酒入温器,醴香盈室。
秦夙注视着苏欢的手,左手拇指上有一只成色极佳的血玉扳指。
她好像在别处见过同样的东西。
等酒温的时候,苏欢说起此浆:“孟国地处中原,孟酒恐怕比羽酒更合公主口味。这酒唤作‘千里醉’,可不寻常,非孟国酿酒师不能造,王上喜欢,我费了许多周折才请来一批能酿此酒的老工匠。”
“媪君喜欢孟酒?”
“我娘俩儿原是孟人,入羽也就是七八年前的事。”太后似有所忆,“王上在那边……吃了些苦。”
她忽然揭下温酒器的盖,说:“温了。”随后给自己和秦夙一人倒了半盏。
一口酒下肚,苏欢接着交心。
“也是我这个当娘的不好,让他变得冷心冷情,跟谁都不亲,连我这个娘也不亲……
“殿下,你既来了羽宫,迟早要当君夫人,咱们就是一家人,所以我才敢把这些肺腑之言跟你讲。
“我是当娘的,我不想看我的儿子一辈子这样冷冷清清,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做什么,忧什么,爱什么……”
秦夙的眼在看人时一片清明,仿佛任何秘密都逃不掉。苏欢没有跟她对视太久。
羽王没有找她,太后倒先抛来了绳子。
可她还没有做好跟太后拴在一条绳上的准备,只有先口头应承,“能帮陛下和媪君沟通心意,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如媪君所说,我又怎能叩开陛下的心扉呢?”
苏欢笑起来,“女子温存,最是以柔克刚。”
没想到她说出这个法子,秦夙当下一愣,但还是做出寻常少女可能有的反应——低头不语,状似娇羞。
苏欢便说:“得了王上的心,公主殿下就是我苏欢的恩人,羽国的恩人!”
秦夙扯了些话应付,苏欢也知道这番洽谈有些突兀,没有迫她当即答应。两人喝完各自杯中的酒,苏欢就嘱她早些睡,叫人来收拾了杯盘。
秦夙赶了半天的路,一身风尘,决定沐浴后再睡。
沐浴完毕,她一改往日的不拘小节,坐在燎炉前擦了半天头发,细细捡出干枯分叉的。
头发打理好,她绕着床转了一圈,被褥是华延宫的宫人铺的,不太习惯,又叫使女重新铺了一次。
如此这般,磨蹭到整个华延宫都清静下来,灯芯爆开的声音一清二楚,秦夙终于沮丧地坐进了床幔里。
一整天了,她还是没有见到羽王。
不止那一天,第二天、第三天,苏欢和兆戎分别招待她见识了回尧宫的声色,颜修则连个影儿都没有。
好像那日震天喧嚣中的低语,只是她自作主张的误解。
又一日晨间,秦夙正陪太后在御苑里晒太阳,一个小黄门朝这边走了过来。
苏欢认得他,小声说:“王上有什么话。”
瞧那小黄门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秦夙心跳加快。到了跟前,那人果真行礼道:“王上有话传与夙公主。”
他从袖中取出一捆竹简奉到秦夙面前,“白芷来使,求见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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