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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智法之士 师兄——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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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瞧你这师兄,好不容易上一次札子,仍是这套说辞。”汝秦阁内响起羽王懒洋洋的质问。
他顺手把一册书简推到苗非面前,后者双手捧起,略览一番,确实通篇议论的是羽之并六国当先孟、淮云云。
苗非拢了拢衣袖,盯着自己鼻尖说道:“臣寄书给师兄时,是盼他以士子之身入羽,效劳我王。可惜此番师兄身负使命,不敢逾矩,此人臣之常情,我王明鉴,定能体恤。”
颜修摊开下一份札子,“他有人臣之常情,孤也有人君之常情。孤以师事之,奈何他不教我,必要孤先用其存袁之策。”
他笑了笑,接着说:“孤记得他的文集中有一篇,讲献策之难。说人主皆有‘逆鳞’,献策者触之即死,没想到策论是一回事,躬践又是另一回事。”
“王上容陈,老师是大儒,师兄虽去儒就法,但立身之本难移。国有危难,他总归要为之争。”
“国之存亡,竟系于一人之身,枉列七雄!”
这话说完,汝秦阁大门被人推开,一个劲装打扮的矮个子步入,双手捧着一册木简。
整个羽国,能不经通报径入羽王所在的,只有鸷劫司统领摄提格。
苗非低眉不动,心中的爪子却早就伸出来挂在了那份秘奏上。
从颜修脸上什么也看不出,他阅过后缓慢地合简,最后将札子搁在案头,转身埋头去鼓捣案底的燎炉。
但在熟悉他的大臣眼里,这就是不寻常的信号。
片刻后,颜修立起身来,看似随口地问:“苗卿,以你看来,你师兄是什么样的人?”
苗非沉吟道:“师兄乃是当世不二的智法之士。口虽讷,言必利,参透君臣角力之本,此为智;执绳墨,变礼法,造就强国治民之要,此为法。智法之士,正是王上兼天下后最需要的人才。”
颜修狭着一双凤目看他,把刚才鸷劫司送来的简牍推至面前,“看看吧。”
展开卷册的苗非立时屏住呼吸。
上面是袁仓一行人奔走各处官邸,向羽国大臣行贿的详尽记录!
再看名单,确实是一向力主存袁之人。
苗非只觉颅顶发麻,第一次感知到人身上有如此多的筋脉。
“这……”他艰难地想要吐出一两个字来。
“这是间离罪。”颜修不留情面地说。
电光石火之间,苗非避席顿首,请罪道:“令王上为难,让师兄危急,虽非臣本意,却是因臣而起。今罪证在前,臣不敢枉法,但臣请王上虑及袁仓的使臣身份,毕竟事涉两国邦交,不能不慎重。”
“袁国本是囊中之物,”颜修揉起太阳穴,“不过袁仓的确难得。”
苗非听出他也在迟疑,忙说:“请王上予臣一日,臣去说服袁仓,让他到靳安殿面陈实情。”
颜修已经开始批阅下一份札书,“你要去说,趁早,孤等得起,尚都、邗临的更卒可等不起。”
这是许可的意思,苗非替袁仓谢恩后,匆匆告退而去。
*
典客府客舍内,袁仓在前庭向阳处接待了扔下公务赶来的师弟。
他立于一泓白日的光华之下,身拔如少年志,髯长似故人情,锦衣玉带在这周身气度下沦为陪衬。
“北辙是来,做说客。”公子开门见山,眉心仍略略颦蹙。
苗非面色严肃,“于公,我是说客;于私,却也是同门,是挚友。”
“我信。进来坐吧。”
他这样说话,苗非倒结舌了。落座后,他踌躇片刻,叹道:“非的策论文章,从来逊师兄三分,来说师兄,未免太不自量力。”
“北辙!”袁仓听得出苗非并不是在自谦,“老师把我都,望尽了,出师时嘱……我‘事民不事君’,就是知我惯、惯会纸上谈兵。”
苗非摇头,“老师是知你有守,而朝堂无守,以有守事无守,容易摧折。”
“朝堂无守,这就是诸侯……宗庙毁弃的原因。即或我……明哲保身,社稷之不、不存,此浮萍之身,又寄往何处?”
“师兄是宰执天下之才,焉能囿于这一邦一族的残念!社,五方之土;稷,五谷之祇。五方乃率土五方,五谷乃天下五谷,何曾分出山东山西,诸侯列国?”
一抹笑容在袁仓脸上浮起,“我固可……做天下士,可我父是袁王,拙荆是袁女,岳丈是、是袁相,我远近三族,世世、代代,都说黄陇方言,书袁字,歌……袁风,他们也能抛却你说的残、残念吗?
“那是我,骨所以立,血所以流,身所以安。纵使不论这点、这点气节,我一家亲眷,还在我王眼、眼皮下看着呢。”
他生得一双浓密的卧蚕眉,眉头一向盛着三分愁绪,当他展颜的时候,不算顶开怀,也说不上苦楚。
陦林读书时的师兄也有这样一双眉吗?
苗非不合时宜地开始回忆,但想不起来。
“好,即便师兄以家国为念,定要存袁,”他说,“你可以争,可以辩,何以明知故犯?”
袁仓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看来羽王,已知晓我,贿赂朝臣之事。”
见苗非默认,他接着说道:“请北辙代、告羽王陛下,外臣既、既然来使,存袁必……无所不用其极。”
听完这话,苗非前倾上身,越过头顶的太阳下,他高耸的眉骨和颧骨把半张脸逼入阴影,“师兄官拜司寇,是内政大臣,并不善于口舌争锋,袁王却使君执节旄,且在此种危急存亡之际。袁王用心,师兄莫非不知?”
袁王素来不满公子仓,各国斥候都探到过这个消息。出使的借口可以将袁仓支出黄陇,甚至借羽王的刀除掉他。
袁仓脸色一变,说:“本国家事,还请羽国君臣,不要干、干涉。”
苗非理解不了。他还是斗食小吏时,就知道淮国只是他的牢笼,而袁国之于袁仓,更是。
倡导集权变法的“智法之士”,与公器私用的“当途之人”,天然有不可两存之仇。
这是袁仓文章里的论述,曾看得苗非拍案而起,发上指冠。
在袁仓笔下,他们步履维艰,多不得好死,或诛于诬告,或毙于暗杀。许多人直至身败也无名,而他们曾拼命高举炬火试图照亮的暗室,在他们死后会又一次没入长夜。
既然看到这么远,为何不走?
苗非理解不了,于是终于从齿缝里逼出那个深埋已久的问题——
“值得吗?”
卧蚕眉的眉心倏尔舒展开来,那些隐约的尘芜便都掉下。
袁仓没有回答,却说:“天下之大,肯听我这个结、结子说话的,唯我妻,与师……师门兄弟耳。得遇老师,与北辙同、同窗,幸甚至哉!”
苗非看袁仓是顺光,看到他器宇轩昂,一身高华。皮上浸晕着王室的礼仪典雅,想剥开看肉食者体内的败絮,却只看到鲜活跳动的士子的心。
或许是最后一次听他说话了,苗非想,此后他的声声支吾、笔笔刀锋,都将成为过往。
可他总觉得还有未尽之言,虽然一时想不起来。他朝师兄还了一礼。
袁仓笑着送苗非出门,却在人走后凝起了脸色。
“主爷。”一个仆从出现在他身旁,只是叫他一声,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包含其中。
袁仓吩咐道:“通知所有人,羽王已知晓我等行、行动,必须做,最后一搏了!”
“……是。”
那仆从转身而去。
*
苗非向颜修回奏时,是在凉月大营的演武场觐见。
自凉月变法以来,颜修巡营的时间达到历任羽王之最。也是因为如此,凉月兵才不至于成戚徽一人之兵,君臣两相宽解,省却诸多龃龉。
并不善武的君王从兰锜上双手抽出一把沾满晨露的刀,接过仆射奉上的布团,开始擦拭刀刃。
“如此说来,袁仓是一心求死。”
苗非沉默以对。
颜修侧对着他,一门心思扑在那口刀上,语气有些心不在焉,“倘孤果然下令杀他,苗卿会伤心么?”
苗非迎着凉风里眨了眨眼,盯着国君磨出血泡的手,“臣诚以为有物伤其类之感……”
话毕,他似是才觉出失言一般,弓身垂首,将虚拳举过头顶,“臣有错!袁公于王上是他山之石,臣于王上是掌中铗足下蹬,我与他并非同类。”
焕然发亮的铜刀映出颜修半阖的长目,他“啧”了一声,不知是赞赏那口刀,还是对苗非之言有所不满。
“廷尉说话,什么时候开始也如此滴水不漏了?连你也这般战战兢兢,教我半朝客卿如何自处?”
虽是调侃之言,苗非却听出一丝不悦。
他又何尝是八面玲珑之人?高者,危也耳。
“臣只是备诉实言。”他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
“起来。”颜修说着抡起刀,将刀尖直向斜上,二指沿刀身滑过。他指头有力,刀尖微微震颤,眼神也随之露出一刹那的锋利。
“那就让他,殉道吧。”
*
一个月后,春回大地。
可袁仓是瞧不见回尧的春色了——他的案子已经查实,被捉拿下狱。
黄昏时分,廷尉府总算清静下来,葛旸在监督孩子们读书,而苗非仍在公堂处理积压的公文。
一个人快步上前,苗非抬头,发现是晕着一身暮色的崔晨。
看那张素来温和的笑脸上不见喜乐之色,他便心知不妙。
崔晨径直走到案前,没有落座,就说:“北辙,袁实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苗非皱了下眉头,崔晨进一步解释:“为什么民间今天就知道他下了狱?各路勾舍响风帖也挂出来了,集蕴坊里各国质子和使臣已经在传言,说我王戕害智法之士,名称变法,实行独政!”
一向温声细语的人,说出这话也不由得拔高几分音量,恰如东风扑面,卷走了苗非的蒙昧,也吹散了他与袁仓之间棋盘上的尘翳。
……
“请北辙代、告羽王陛下,外臣既、既然来使,存袁必……无所不用其极。”
……
无数碎片开始在脑海中拼装,顷刻间苗非一身汗毛倒立。
崔晨盯着凝滞的苗非,盼他给出答复,后者却蓦地投笔离席,疾呼着“更衣”奔向房门。
师兄——
这个死也要拉他垫背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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