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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障目 他好像,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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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冰河解冻,回尧城也开始融雪。
典客府客舍里,前来看望师兄的苗非放下一大串补品,望向左右走动着沏茶的袁仓,笑道:“听说师兄已经能下地了,看来是真的。”
袁仓递给他一杯茶,“是,多谢贵国御医。”
“既然能走了,我王的邀约应当可以前往吧。”
“不知羽王陛下,有,有何吩咐?”
苗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本月望日,毛垣渠通渠。”
袁仓扬起那对忧思难展的眉,但没有更多表情,以免对面的羽吏看出自己身为袁人的落魄。
他当然记得,十年前,毛垣还是袁国的河渠丞,袁人奉之为水神,和羽国童古并称于世。
可如今,毛垣为羽国修的河渠,就要贯通了。他们已经有童古和淇川堰了,却还要毛垣和毛垣渠。
苗非呷了口茶,继续说:“毕竟毛长吏是袁人,我王希望袁使也能出席这次大典。”
好啊,贴到面前来炫耀了,真可气!
袁仓腹诽着,面上却不能表露,从容一笑,说道:“当年西燕渠修通,在袁国也是一大……盛事,羽人激动之情,完全可……以体会。既然羽王陛下发话,我自,自当到场观摩。”
苗非自来佩服师兄这一点:虽然他口吃,但你休想在言语上让他吃一点亏。
*
朔日,羽王卤簿和袁国使节的车驾,在青郡的驰道上前行。
此时鸡鸣方过,气温犹寒,马车里的颜修被冷风吹醒。
风中有土地的味道,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收起一侧车帘,往窗外看去。
原先被山脉遮挡的千里平野赫然在目,淤泥荡泼墨般伸展开来,灰蓝穹顶又空,又阔,扣在土色原野之上。东边,霞光正揭开天的一角;西边,一枚圆月印章戳在落款处,下面便是平原和群山。
万物静止——倘若不是近处的树木缓缓后退,几乎感觉不到马车在前进。
颜修叫停车队,下地来,走到驰道边缘,鞋底陷进土里。
咸泽的晓风从天边吹来,灌满衣裳,令他一时不敢回想回尧宫。
回尧宫是羽国占地最大的建筑群,但是此刻他只觉得它太逼仄,房檐太低,单是想想便喉头发紧。
而这里,回尧以北的“阎王脚盆”,偌大的乾坤无法一眼望尽。它在前面,也在后面,在左面,也在右面。人在其中,只见灰蓝与土黄。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可当他的目光从天边落到原上,那股怆然而生的愁绪竟被压了下去。
原上有许多移动的黑点,是农民劳作的身影。他们离得太远,像一群忙碌的蚍蜉。
这片泥沙淤积的原野上,散碎的庄稼地星罗棋布。从先祖定居在此的时候起,羽人就开始同造物抗争。即使大渠还没有修通,他们也在“阎王脚盆”里,用锄头和镰刀劈出活路。
颜修儿时是务过农的,他知道其中艰苦。可这些人呢,日日面对青天黄土,年年经受旱涝霜雪,他们不觉得无谓吗?到底在坚持什么、抗争什么、赓续什么?
颜修回身上车,对御手说道:“去大渠。”
御手一怔,“王上,明日才通渠……”
“现在就去。”颜修关上包档。
马车里,羽王脱去大袄,襻起宽袖和长襟,袴也扎进靴子,准备下渠滩。
但他错了,第一脚就陷进了淤泥。
送从们手忙脚乱,劝他等明日铺好石板再来。
颜修摒开众人,笑道:“原是孤错了,淤泥哪管你草履还是棉靴。”
但他又错了,水沟下劳作的人们,大多连草履也没有穿。有赤足袒胸的庶人,也有红衣黑索的鬼薪,担着一人高的石板,口中喊着信天号子。每走一步,都在地里踩下深深的一个脚印。
颜修下到渠堤,渠道的宽和深骤然胀满他的眼,人变得更加渺小。
然而,脚底的坚实感提醒着他,人确实改变着什么。
这里的土都掺入石砾,被无数次反复压实过,渠堤和渠床上再也留不下脚印。但这条渠道本身,何尝不是一道凿在天地间的印痕?
太阳升起来了,尚未通水的渠道一片大亮。
身后有声响,颜修回头,看见三五成群的妇人小儿,一边张望,一边绕开卫兵走向河堤,手里大都提着篓子,用厚厚的布捂住。
这些是住得近的家眷,赶到工地上来照料自己的父亲、兄弟、儿子和丈夫。
顺着他们走的方向,能看到岸上耸立着一块土坯。有些女子绕到土坯前,从篓子里拿出一块馍,放下,还拜一拜,这才放心地离开。
颜修朝身后招招手,负责陪同的青郡郡守赶上前。
“那里是什么?”他指向那块土坯。
郡守看了一眼,说:“回王上,那是民人给毛工修的土祠。”
颜修本来以为是河渠神之类的,有点意外,“毛垣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是,生祠,”郡守笑道,“民人愚笨,见他晓地理熟水文,就把他当作水神去拜了。”
见羽王的面色阴晴难辨,他忙补充道:“臣想,既是民众自为之,无伤大雅,就没有管。臣目光短浅,若有不妥之处,王上明示,臣立刻拆去。”
颜修哑然。高党拔除后,真是不同了,一个眼神就招得大臣们如芒在背。
“孤只是在想,南有童古,北有毛垣,水神还真偏爱大羽。”
六十年前,南部尚都归羽,但那时还是一片蛮荒之地。由于地势低矮,渝水流经那里时,多发洪涝。太守兼水工童古,就是在那时临危受命的。
上任后,童古决心治水,率领尚都民众,花费十五年之久,修筑了天下水工之典范——淇川堰。
此堰修成,既解春夏水患,又能灌溉农田,很快就使尚都人口增加了两倍,后来,更是成为全国的粮仓。
童太守殁后,当地百姓感念他的贡献,便在淇川堰上为他捐了一座祠。迄今,前去缅怀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颜修走到那座半人高的土祠前。
地上零七碎八都是吃的和分成截的香烛,里面用泥巴塑了一个人像,跟毛垣本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亲眼见过毛垣的人并不多,大抵是凭借对水神的想象来塑像的。
上古以降,历朝宗室都致力于阐述自己与昊天的亲密关系,试图赋予天子某种神性。然而,童古只是一个郡守,毛垣更低微,只是渠工,民人却自发地相信他们是神。
如果神是移山造海、呼风唤雨、垂怜世人,为什么不可以是呢?
他们是上位者,一举一动都牵连着民人的福祸。正因如此,千年后这条渠仍会呼作“毛垣渠”,淇川堰也会永远和童古的名氏绑定,他们的祠堂将香火远续。
而他颜修,羽国的君主,只会化为青简里一个代表纪年的符号。
书里的“江山”是权柄的另一种写法,然而在毛垣渠,颜修看到,真正的江山是用百姓的双脚去丈量、双手去建设的。
秦夙说得没错,他在回尧宫的高墙之内活得太久了,久到已经被谋算诡诈遮蔽了视野。他应该低头看看苍生了。
颜修朝神像拱了拱手。
*
仿佛是天意,晴朗的一日竟在夤夜骤起大风,乌云敝月。直到翌日,渠道上空依然黑沉沉一片,疾风带雨,电闪雷鸣。
恶劣的天气并没有打消羽人的激情,通渠大典如期举办。
田陌上,袁仓忍着脚伤下了车。因他行动不便,典客府只安排他在土层夯实的地方远观。
左右环视,他没有看见羽王。随行人员告诉他,羽王一早下渠滩去了,在人群中间。
于是袁仓往下看去。数以万计的人挤在渠道两岸,密密麻麻,尽管早有预判,他还是为这场面震撼——不只是因为人多,还因为他们的神采。
那是袁人身上看不到的神采,像霜打时鲜红如旧的柿子。
柿子们等待少顷,开始击缶、擂鼓、唱歌,他听不懂,但听出了眼泪。
这样的国人,袁国怎么可能敌得过?莫说一个袁国,就是诸侯合纵,也再无济于事了。
袁仓心中百味杂陈,直到一个人踏过泥泞的庄稼地朝他走来。
他花了一阵才辨别出那是羽王。他头缠帻巾,身裹粗麻,袖口和袴都扎起来,挽得高高的,乍一看还真像个农民。
两相见礼,袁仓正在酝酿说些什么,颜修竟先开口,“公子你看,这里都是青郡的民人。这样的郡,羽国还有十四个。”
说着,他转过头,一大簇雨点击中他的眉心。
“孤可以做任何选择,他们不行。孤选对,他们中的许多家就能早日团聚;要是孤行差踏错,他们就凭空多出好多年的重税和苦役。
“如果同样的事发生在袁国,你也希望袁王做出一样的选择吧。”
话音未落,袁仓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当国君开始思考民人的时候,他的意志将是不可撼动的。
袁仓知道,袁国,国祚已尽。
此时,闸机轰然震响,水龙过境,银浪滔天,羽人发出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袁仓的耳畔只余水声和呼喊声。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漫上眼眶,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
六日后,銮驾回宫。
秦夙穿过闷热的永巷,在卧房门口站定。门没关,凉风穿堂。
颜修倚在窗前,探出半个脑袋。风就是从那扇窗吹进来的,摇得床前灯花四落。
屏风后响起沙沙声,他回过头,对着屏风说:“你应该去看的。”
秦夙慢下脚步,“毛垣渠?”
“人世。”
秦夙愕然。
于旁人而言,刚刚过去的只是平平无奇的七天。没有人知道,羽王在这七天里何所见,何所闻,何所思。
整整五个昼夜,他步马兰皋,驰车渠缘,将造物馈赠的晨星和晚照,人世间的创造与毁灭,尽收眼底。他的毛发变得异常敏锐,仿佛变成触角,连接到无数近的远的羽国的山河人物。
观瞻者被拉上台,人世开始与他有关。近的役徒,远的农人,都与他有关。大争之世,大合之时,这一切都与他有关。
他说不出这种感觉,似是眼底的湿润,似是胸口的温热。
灯光透过雕刻的镂空从另一侧洒出来,秦夙在屏风前驻足。他们近得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而屏风宽不过五尺,只要侧跨出两步,就可真容相见,但谁也没有动。
——他好像,越来越接近传闻中的勇士了。
这于她是件好事,可为什么,又感到无法否认的怅惘?
*
葛旸踏入书房,两肩雨珠还没有干,难得有闲情教导儿子的苗非抬头看向她。
“主爷,”葛旸的眼神亮亮的,“夙夫人要我带话给你:‘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苗非愣了一下,“夙夫人说的?”
“千真万确,亲口说的。”葛旸笑道。
苗非身子后仰,长出一口气,继而站起身。
“准是毛垣渠之行,准是……”他念念有词地踱了一会儿步,然后转向妻子,伸开双臂。
葛旸没有反应过来,苗非跨上一步抱住了她。
葛旸呆了,旁边的小儿子也呆了——从没见阿爷抱过阿娘!
贴在妻子鬓边,廷尉终日阴沉的脸终于展出一丝笑容。
他不知道是什么改变了颜修,但是回尧宫最后一片云翳已然散开,新的时代将要到来。
自今日始,羽国大出于天下。
自今日始,诸侯入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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