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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口讷之徒 此行他是袁 ...

  •   东山之上泼出一片鱼肚白,瓦上霜露开始消失,回尧城的气温也降至一日内的最低点。一队车马在两路卫兵的护送下,驶过尚在安眠中的里闾,陆续抵达回尧宫西侧的典客府。

      车队的马一色骊驹,头里二马安车,其后皆一马一车,举凡十余乘。那领头的车辕上插着一杆黄旗,微微飘荡的是个袁文的“袁”字。

      待车队停稳,那辆二马并驱的车里下来一人,头顶无冠,仅一根玉簪,外罩灰色裘皮,里头露出土色绢丝深衣,足蹬棉靴,腰缠革带,坠一条流苏玉佩。此人方颔高额,美髯齐胸,尤以一对常怀忧虑的卧蚕眉瞩目。

      护军头领翻身下马,来到此人面前,用回尧口音浓重的雅言说:“请公子出示符传。”

      袁氏公子将早已备在手中的木牍交给护军统领,后者又将其转送到门房,查验无误后,官属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披斗篷的老者出现在门后,朝袁氏公子弯腰一拜,笑呵呵地说:“公子仓光临,在下羽国行人杜羡,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袁仓还礼,但未出声。

      杜羡接着说:“公子先事休息,但有需要知会舍中仆役。照廷尉吩咐,公子一到,就派人通传,等天大亮,想必就到了。”

      袁仓点点头,回头招了招手,示意随行仆从跟紧。车马则由吏员领着,转去偏门入后院停车歇马。

      一行人入住客舍,沐浴更衣,姑且睡了一个时辰左右,袁仓就起来了。

      他看看窗外天色,地面结着霜,把黎明照得像清晨——那人恐怕也快来了。

      正想着,外面的仆人便击响门铎,通传道:“主爷,苗非苗廷尉求见。”

      袁仓赶到石几北侧落座,分出两只耳杯,说:“请进。”

      “师兄!睽违已久啊!”颀长人影应声而入,羽国廷尉难得地笑容满面。

      袁仓立即起身迎上去,四只皱纹渐生的手交握一处,“北辙!……你也有些……华发了!”

      师兄口吃是天生,是以平素不喜多话,唯独在师门里愿意说;而苗非虽性不善交游,但跟袁仓相比,自然是伶牙俐齿了。

      一如求学时那般,苗非耐心听袁仓说完,笑着回答:“师兄可比我年长。”

      二人都不是打诳语,一别十余载,彼此瞧着面目未易,却又都已不再是当年模样。

      “北辙如、如今,位极人臣,老师若……知晓,定然欣喜。”袁仓引苗非坐下,给他掺上酒。

      “师兄也任司寇,算来你我还是同部。”苗非笑着,却又皱了皱山根,“只是……不说欣喜,老师不拿荆条教训我们,就是他老人家仁慈了。”

      袁仓默然,随后又解嘲道:“谁让老师总教、教以‘制天命而用之’?我们走……走向绳墨之学,也是事……出有因。”

      两人的老师是当世大儒,秉承仁政之学,但出师后,师兄弟都发展出了自己的见解。在这件事上,两人确实是不约而同,直到对方的文章辗转到自己的书案上,才发现彼此竟都有提倡法治的倾向。

      不过,苗非自认为著书立说弗如师兄远甚,故而将自己的文章锁入箱箧,而转手把袁仓的文集送呈颜修。

      苗非忽作神秘,“师兄看这是什么?”

      他把随身的麻布包裹放在几上慢腾腾打开,只见其中一只黑檀墨斗,形状精心设计过,雕刻成耕牛拉犁状,牛角上的花纹还清晰可见;墨仓是空的,线轮上也没有墨线,仅供观赏。

      袁仓露出惊喜的笑容,“我也还小心,留存着。”

      拜别师门之日,二人收到老师的赠礼,各得了一只这样的黑檀墨斗。

      “明绳墨,则不可欺之以曲直。老师苦心,非未敢一日忘却。”苗非眼神发亮。

      “齐礼仪,制、制法度,用于家则家齐,用……于国则、则国治。”袁仓则露出几分落寞,结巴得比平时更严重。

      面对老师的出师礼,师兄弟陷入片刻回忆。

      苗非欲言又止,最后调换了话头,说:“师兄头一遭来回尧,尚未领略风土人情,今日由师弟作向导,可好?”

      袁仓忙道:“我有公务在、在身,要见羽王……”

      苗非的邀请信寄到了,但袁仓并非应邀而来。

      入冬时,袁王得斥候探报,称羽袁边境的邗临正在整军,羽廷中亦传出“一天下必先灭袁”之说。袁王恐惧,听说羽王求袁仓之才,这才令其出使羽国。

      因此,此行他是袁使公子仓,而非士子袁仓。

      “师兄毋急,”苗非笑道,“师弟正是奉我王之命,为师兄接风洗尘。我一个廷尉,特地告休一日,为君鞍前。”

      袁仓无奈,只好应苗非之邀,二人不乘车舆,步行出了典客府。

      晓雾里的回尧西闾一片静好,自东向西,官属聚集的闾右和民居成团的闾左泾渭分明。闾右清一色四丈高的青瓦顶,闾左高低错落,但总也不超过三层楼,形制则全部统一,院门全部朝向正街。

      与其它诸侯国不同,羽国街头并无一面酒旗肆牌,眼观耳闻,成片的瓦青与石灰,渺远的鸡啼和狗吠。

      在习惯了袁都黄陇那种酒绿灯红日子的贵胄袁仓看来,回尧的了无生趣,果真比传闻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在熟谙法道的士人袁仓看来,这种“了无生趣”为其表,其里则是羽人重本务实的立国之基。

      苗非带师兄摸进一条可容二车并行的夯土路,袁仓注意到,这些道路都除过冰。

      二人和其他行人一样走在道路居右的小径上。此径与主路之间用沟渠相隔,而此沟还有引流排水之用。

      “羽一道一径,或行车,或行人,律文上都有明确规定。每坊设游徼巡逻,若有占道、逆行诸类犯科者,必依律处罚。即便当时游徼未立至,其后受人举发,无论犯者贵贱,都是不占理的。”

      说着,二人来至一处宽阔的土垣前,这土垣围出一块长五十余步,宽三十步的地界,上头无顶,袁仓在外,能看见一根铜制旗杆。此时无旗,光秃秃地矗立土垣入口处。

      苗非指着入口的门洞说:“此地便是回尧西市。羽轻商,所以商贾处卑,通常是客民,或民人家中有余,挣些补贴而已。”

      走入西市的人越来越多,都提箱携箧,或有推车者。门口有吏,手执一卷木简清点人员货物。随后,伴着六声晨钟,宣告开市。

      至此,这座城市总算冒出了些烟火气。

      袁仓提出欲入西市一观,苗非求之不得,二人遂同入其中。

      入内后袁仓方见羽市特色,看似各类摊肆混杂,其实全部分门别类规划了区域,与回尧本身的区划一脉相承。但凡去过一次,下次便知道自己该去何处找寻所需。

      袁仓再细看时,发觉羽市人不少,但并不如袁市喧闹,买卖总是很快成交。毋宁说,买家几乎从不讨价。

      他不久便知道了原因——羽市里所有商品都明码标价,以半片木牌示人,不按标价达成交易,是犯法,买卖双方都得罚金。集市里设市亭,每日开市时查点入货,闭市查点账目。

      经过一处竹器摊,苗非顺手拿起一只簸箕,掂在手里瞧了瞧价牌,从袖中取出足数的铜子递给守摊的老妪。抬脚刚要走,那老妪急忙拦下:“先生慢行!契券还没填呢!”

      苗非注意到袁仓好奇的眼神,故意用自己多年不说的淮地口音问道:“什么契券?”

      老妪听罢笑道:“二位是头次来的外邦人吧,难怪不知。买卖做成都得填契券,一人一半存好,将来若出了岔子,要凭这什物说话的。”

      她一面说,一面已然熟练地摘下悬在摊位旁的竹牍,抄起锥子,在其上刻下几个字,然后把契券和锥交与苗非。

      苗非把那契券递给袁仓,只见一式两份,抬头“回尧东市契券”和落款“王十一年八月市亭王喜”,以及中间“买者”“卖者”两行字是事先刻好的,字还算规矩,而中间的“箕一”,“买者”后的名则是方才新刻下的,笨拙粗劣,但竟然都写对了。

      “平民目不识丁,但要进羽市买卖,至少要学会自家商品和自己的名如何书写。” 苗非低声给袁仓解释。

      “不仅如此,”他接着又大声朝卖者说,“老妪,此俗甚怪,我可否不填?”

      老妪把那簸箕牢牢抓在胸前,“不填,这簸箕不卖了,让吏者查出来,客是外邦人,走了便走了,老妇可要罚金十倍!”

      苗非笑笑,三两下填上了袁仓的名字,把契券交还给卖家。老妪拿刀将其裁为两半,把其中一半递回去。

      袁仓眼看着,不由得感叹道:“北辙的字,愈发悦目。”

      这句话他说得慢,但并未打结。

      苗非引袁仓穿过密集的人流,快至出口时,才说:“字好,是死功夫;文章好,方为才情。师兄执笔如刀,入木三分,我王看过曾说,‘恨不与之同席’!”

      袁仓笑着,避开苗非殷切的注视,“北辙过、过谦了!你的《谏逐客书》实乃……谏之楷模,我,我一介口……讷之徒,我不如。”

      “巧言令色耳,岂能同师兄论王者之政,刺人情世故相比?”

      苗非显然言犹未尽,却缄了口,说起午食吃什么的话题。

      *

      这一日下来,袁仓算是略知了回尧的风土人情,心中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太阴下时他才回到住处,洗面濯足不提,末了又翻出一卷竹册来写。这一写直写到夜深人静,只余一盏昏昧的燎子为伴。

      按平时作息,此时就该睡下,可袁仓仍燃着燎子,端坐于书案前,眉头蜷着三分忧愁,仿佛在等待什么。

      “沙沙——”足衣擦地的声音。

      袁仓抬眼。他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他紧握手中的笔,继而写就最末一行,然后吹干墨迹,把册子收入书箱中。

      来人从屏风后探出半个身子。

      免冠徒跣,身着一袭缎面深衣,腰下无玉,常人看来是个寻常富户子弟。

      然而以袁仓的阅历,一看此人龙骧虎步,便知其有君王之尊。

      他马上避席稽首,“外臣袁仓,叩……叩见羽王陛下!”

      颜修把自己酸麻了一天的双腿收拾好,随意地说:“公子免礼,请坐。”

      “……谢陛下。”袁仓掸拂襟袂,跽坐于前。

      “孤微服而来,公子也不必拘礼。”

      袁仓点点头却没动弹,颜修也不强求,接着说:“公子车马劳顿,不知苗卿接风接得如何?他为人俭而泥古,恐怕没带公子去晏乐之地。”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袁仓有心解释一番,但最终拙于口舌,只好赔笑。

      “其实回尧也不尽是方正朴拙模样,往东北走有集蕴坊,为六国商贾所据。袁之琴瑟钟罄颇得人心,乐府雅集也招徕人众无算。自然,民间器物,定比袁宫之中差得远了,日后公子看见,莫要笑话才是。”

      颜修接过袁仓为他掺好的酒,眯起眼来看看对方,笑容里露出一丝促狭。

      “昔时圣人制礼以别贵贱、序长幼,制乐以和异己、睦友邻。论礼乐,羽无可与袁媲美,但孤以为羽有一珍,可比礼乐。”

      他停下,似是在索求袁仓的反馈,但后者低头不语。

      颜修有点失望,但仍继续说:“法者,绳墨也,可以辨曲直,明权责,可以不避王公庶人,制赏罚。公子乃名师高足,孤再说多,便有班门弄斧之嫌了。只不知今日回尧一游,公子对我羽国之治有何见地?”

      袁仓作揖道:“不敢!”接着起身走到书箱前,找出一捆册子,呈与羽王。

      “外臣袁仓敬拜羽王陛下以闻:

      “夫回尧所见,车有定轨,行有定则,贸易有凭契,妇孺知法而明责,官吏知法而奉公,余以此知羽之大治也。

      “羽既大治,独步天下,诸侯恐惧,然统一之业前所未有,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故王不可不察焉。

      “羽之近邻,孟、姜、袁也。此三者,袁居弱,而孟有悍将,姜有金城……”

      看前几行时,颜修兴趣缺缺,可越读到后面,越来了精神。

      倒是袁仓大感意外。他写札子的目的,是劝羽王把孟国作为头号敌手,主张灭国战从孟开始。

      他身位袁人,自然要为存袁想辙,可就羽国的立场来讲,实在不是明智之举。连他自己都觉得很多论证是强词夺理,羽王居然读得津津有味?

      昏黄的灯下,颜修抬起神采奕奕的眼,问道:“公子,朔日是羽廷小会,可否到羽宫里,向羽国的文武,面陈此论?”

      袁仓愣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口讷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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