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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痴人说梦 "他甚至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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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三的夜晚,满天星汉,秦夙卧房的窗被人敲开。
颜修站在外面,拂去一身星辉,伸手扶着窗框上沿,笑着说:“生辰吉瑞。”
今天是她的生辰,虽然依她的性子,没有操办。
没理会他的祝福,秦夙警惕地看向四周。
颜修无奈道:“放心,我一个人来的。”
秦夙不满,“就算你一个人来,我宫里这些人呢?他们总会知道你来找我了。”
“今天是你生日,我来道贺,也不行?”颜修有点恼火。
“小公主才出生,你应该多呆在苌姒那里,贺生的事,让侍从送个礼就行了。”
颜修离开了窗前,不久,门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参见王上。”
秦夙没心情看书了,坐在短榻上等。
他就那么披头散发地出来,寝衣都没换,只是在外面套了件长袍。
“我就是从那里来的,她早睡着了。三更半夜,只有你这里亮着灯,”颜修气冲冲地,“这么说合理了吗?满意了吗?”
“你喊什么,生怕宫人不知道?”秦夙也没好气。
颜修站在原地,停了半晌,压低声音道:“今日廷议,待毛垣渠通渠,就要开始灭国战。按戚徽的意思,要亡孟,必先亡袁,可我不想等。其他诸侯我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要孟国。这话我能跟苌姒说吗?能跟别的任何人说吗?”
秦夙眯起眼,“颜修,你到底明不明白,对你而言不过是找人说话与否,可对我来说,跟你走得太近,无异于成为众矢之的。我可不想成天提心吊胆地活着。”
沉默良久,颜修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然后走到秦夙身侧,轻声说:“我知道了,不会再有下次。”
秦夙柔和了语气,“你总不能跟大臣们说你只打孟国,不要天下吧。”
“是啊,不能这么说。可多伐一国,就多一分治国的压力。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那些大臣,听着他们谈论‘一天下’!”
颜修顿了一下,“苗非,尤其是苗非。他甚至说,要让整个九州真正意义上成为一个国度——不可撕裂,永不背叛。”
秦夙发出一声嗤笑,“怎么可能?一个人的情谊尚且易变,八百年的大卫都会分崩离析,在九州万万人中求永恒,岂非痴人说梦?”
“是啊,那怎么可能呢。”颜修说。
*
廷尉府。
苗非是个爱书的人,并不宽阔的后宅有整两个厢房的书架,书房里还有。他不仅爱书,还会把书分门别类,按序列好,错一卷便耿耿于怀许久。
升任廷尉后,苗非成天忙得像只陀螺,于是收书的事自然而然落到其妻葛旸头上。
葛旸不爱书,但她喜欢收捡,每每看到那些卷轴上挂的笺子按颜色和序号排得整整齐齐,如同一排新生的娃娃,她就感到满足。
她对书架甚至比苗非还要熟悉,所以她一眼就发现,良人当珍宝供起来的四卷黄头书册被人抽走了。
那四卷书是苗非的宝贝,从不轻易示人,至于他自己,因为已经可以大致背诵,所以也很少拿来翻看。
葛旸蹑手蹑脚地走出存书的内室,走到苗非写字读书的外间,看到他正在誊抄那四卷黄头书。
“主爷准备把袁实初的书献给王上了吗?”葛旸净手后拿起墨锭,轻声发问,出声后着意瞥了一眼他的脸色。
“不错,”苗非专注于抄录,但并没有因为葛旸的问话而恼火,“这些还是他早年的想法,这些年为官,应当又有新的见地。”
他停下来端详自己的字,“师兄大才,我这一生都难以望其项背。如果他能来羽国,王上要治天下,就不是难事了。”
葛旸抓紧墨锭,急道:“才没有呢,当年出师,老先生给主爷和袁实初的礼是一样的,先生还说,你们二人是彼此的镜像。”
苗非皱起山根,好像是笑。
几天后,这几册书在羽廷掀起不小的波澜。
尽管其中最主要的见解已经在廷议上听苗非说过,但是有些细节众人还是第一次见识。对于君主治国,他比百年前的宋盍走得更为极端。
宋盍认为,一国要图强,就要奖励耕战,而要实行奖励机制,必须依靠严格的律法,所以他提出法治。
而这位名为“袁仓”的作者,则把律法奉为邦国运转的根本。法不仅用于治民,更要用于约束权贵,故而有“法不阿贵”之说。
宋盍主张在一国内推行县制,后来发展为郡、县、乡、里四级地方衙门,是为了打击宗室势力,把更多的权力集中到朝廷,以便在需要时能迅速调集粮食和兵马。
而袁仓则更进一步,认为圣王就应该兼并天下,取缔诸侯。诸侯没有了,大臣就成了新的权贵。权贵往往是邦国的蛀虫,需要自上而下的监督和管束,所以,权力不但要集中到朝廷,还要集中到君主一人手上。
此种激进言论惹怒了一些官吏,尤其是巴望着分封的宗亲,纷纷弹劾苗非“妄进妖言,离间君臣”。
而赞同者则反唇相讥,心怀鬼胎之人才会因此呼天抢地,现在是露出了马脚。
大臣们争论不休,颜修只觉得吵闹。
因为不论袁仓还是苗非,抑或是别的任何人,都解答不了他的疑惑——
这一切跟他有什么干系?
如今他大权在握,灭孟的心愿迟早能实现。至于那之后怎样,天下又怎样,他没想那么多。
然而还得任他们吵去,毕竟眼下还要依赖这些文武大臣,才能打下孟国。
就这样,在颜修的许可下,苗非不但进献了袁仓的书,还奏请引荐他来羽国入仕,邀请信在新年的第一天出了阿雩关。
*
借着仆人手中的灯,苗非站在书柜前,按颜色和粗细摆放他的藏书。
这时,才下女眷宴会的葛旸回来,精准地找到了他所在的地方。
“回来了。”
“嗯。孩子们呢?”
“大的在读书,小的……不知玩哪儿去了。”
旁边仆人插嘴道:“主母,二少爷方才睡下了。”
葛旸笑着点点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灯,“我来吧。”
家仆们都知道,只要主母在,主爷身边就没有其他人的位置。
仆人退下,房中只剩夫妻两人。
葛旸断断续续地给苗非讲了些宴会上的见闻,他偶尔表露惊讶或好奇,她的话儿便像榕树叶上的积雨,被人扯了一把,扑簌簌地纷纷往下掉。
有一句里她说:“王上真的想治天下吗?”
苗非不得不停下来,抬起头,盯着葛旸有些紧张的脸,“什么意思?”
葛旸也不得不放下灯台,吞吐道:“我听其他女眷说,王上的陵寝竣工在即。我就想起,你说过,法贵公平,礼贵序别……”
不必她继续,苗非就听懂了。
羽王陵寝从其十三岁即位起建,迄今将近十载,以诸侯王的规格,这是合理的。
然而,如果颜修预见到自己将要毕诸侯而兼天下,那就不该是封王的规格,而应以天子形制;建造时间就不是十年,而起码多出一倍!
可颜修根本没有提陵寝的事,连带着满朝文武也忘了。
会不会是也和自己一样,忘了?
不,督造陵寝的少府隔月便会汇报进程,以明用度,对此颜修都是亲自过目。他不可能忘。
当然,还有一种解释:羽王认为徭役过重,没必要把陵寝建得太铺张。
但若果如此,便应当作德政大加宣扬,而不是绝口不提。何况羽人有重丧葬的传统,忽然缩减陵寝规制是很诡异的。
“我也说不好,或许是我多心了呢。”见苗非眉头越蹙越紧,葛旸疏解道。
多心?苗非了解葛旸,她对人情世故有着自己不及的敏锐,这也是他当初提亲的缘故之一。
可是他不久前还把一天下抛出来做廷议之题。
笑话,他当然要做廷议,非但要廷议,还要秣马厉兵,野心昭彰。惟其如此,方能显示他和高晋骁不一样,能令众臣甘做马前卒去赴汤蹈火!
苗非终于想起当日凉月大营的会上,他那不时闪过的怪异感是什么——颜修也太过从容了。
不是顾及君威而伪装出来的淡定,而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苗非的目光落回书架上次序井然的简牍。他费力誊写的文章,是献给那个和自己一样,有志于天下未来的君王。
而颜修,你究竟想干什么?
见苗非陷入沉思,葛旸不再出声,转头走到燎炉前,拾起钳子拨弄了几下,想让房间再暖和一些。
忽然,门被敲响,家老的声音传来:“主爷,主母,宫里来人捎了口信。”
葛旸连忙开门,问:“说什么?”
家老道:“王上叫主爷做准备,袁国的公子仓,确定要来羽国出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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