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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天下 毕六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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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凉月大营演武场中,演兵正如火如荼,或距跃曲踊,或列队变阵,或操戈持矛。
众兵卒并不知道,此刻中军舍内聚集着羽国最要紧的人物:羽王颜修,誉阳君颜芈,承平君韦布,左丞相刘谙,右丞相周田,军侯王汝硕,虎贲将军戚徽,以及刚从廉括手中接过绶印的新晋廷尉苗非。
主位的颜修环顾诸臣,说道:“今日召各位卿家来是要商量两件事。一,东出灭国,攻城掠地之后如何统辖,是否亡其社稷?二,攻伐诸侯总要有个顺序,孰先孰后?请议吧。”
说罢他端过酒杯兀自喝起来。
座中好大一阵鸦雀无声。
毕六合,一天下,当今羽王的野心自他加冠之日起就从未掩藏过。
即便如此,当他真正将此题抛在案上,未加丝毫铺陈与渲染,众臣仍有点措手不及。
左右二相不先开口,此间其他人也不好答话;可两位丞相也在等誉阳君和承平君先发言,一时间席上眉来眼去,好不热闹。
颜芈到底是长者,清了清嗓子道:“王上,臣老迈昏聩,于世事见地已不中肯了,有说得不对的,请王上和列位多多担待。”
颜修殷勤地说:“誉阳君过谦了!你是宗族之长,颜家的车轴啊。”
颜芈鞠了一躬以示谢意,接着说道:“卫天子分王土为九州,九州之上,又有诸侯。割据日久,隔河不同礼,隔山不同乐,人与人、国与国的差异已经太大。若要取缔诸侯,谁来统治这天南地北的百姓?此其一。
“其二,老臣设身处地替诸侯王室想了想,假使有人欲隳我颜氏宗庙,臣舍出这条老命,也不能让他得逞!因此,我王一匡天下后,诸侯宗室势必为乱,对新政局而言,是个大麻烦。”
对誉阳君的陈词,颜修不置可否,但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这时,韦布半起身子,朝颜芈拱拳示意,然后转向主位。
“回王上,依臣愚见,一诸侯必先一社稷,不亡诸侯之社稷,何来羽之社稷!昔时卫有天下,九州诸侯,孰不向卫室称臣纳贡,惟天子马首是瞻?
“然历五百岁,血亲凋敝,遂先有钱伯夺王稷,后有淮文王问鼎,至于先王时我大羽吞卫室为羽地。
“今诸侯异氏,焉有长久?十年二十年,诸王宗室可能慑于我力强而臣服,但究竟只是表面文章,只要其王位未革,权柄未卸,就必然反复!
“是故,臣以为必亡诸侯宗室,而后颜氏一天下。”
颜修凝神听着。韦布语速很快,说话又带淮腔,不专注些容易疏漏。
带着淮腔的淮公子,坚定地表明自己作为羽臣的立场——必亡诸侯宗室!
刘谙和周田交换了一下眼神。确实,惟有世代在羽国谋生的老羽人,才有立场为诸侯社稷的存亡说句话。
“承平君深明大义,在下感佩!”刘谙朝韦布施礼,尔后转向颜修,“一天下必先一社稷,臣亦以为然,但此事不比一郡一国变法,非朝夕之功。
“试想,我先灭甲,然后秣马厉兵以备灭乙。那时甲国如何自处?若亡其宗室,封于颜氏宗亲,王上以为,何人堪当此任?
“先甲地之民必愤羽,仇羽,山东诸侯又是豪绅当道门客成风,任何人赴任都如羊入狼群,非但无法治理封国,甚而有性命之虞。那时甲地不安,必成我后院之炽,再要准备伐乙,怎么能成功?”
颜修道:“那么依刘相之意,如何治理既克之地?”
“臣记得《属邦律》及《异族律》中有言,‘因地制宜,大政不乖,小政不顽。’既然我羽国对狄戎蛮夷及属邦都采取以其官治其民之策,缘何不能推行到诸侯?
“凡攻克之城,缴其兵铁,使无造乱之力;存其宗室,使有治民之便;留其朝廷,使戴养息之德。如此则后方能定,待到九州一统,再另择子弟分封,可徐徐图之。”
对面韦布不住摇头,说:“刘相,你是世代羽人,对山东诸侯不甚了解。各国贵胄势力根深蒂固,宗室不奉公,而民不知法,情形与羽国迥异。单就缴兵铁一项,在羽只需一道王书,但在淮则需十数封信牍,各世家是否响应又需另说。
“即或各地君长施行此令,由于门客成风,私兵汗牛充栋,又有几人保证兵铁悉数缴清?若不即时拔草除根,一举将其变为羽国封地,则非但后方不能定,反而会成为毒疮,时刻有疽破之危!”
周田为刘谙说话:“承平君所言甚是,但正因如此,在下想,非但不该亡其社稷,反而应当与诸侯共治。王可使羽吏督案,顺便也将羽律推及封国。此毕竟乃后话。
“试想,诸侯知晓并入羽国后尚未尽失王权,其抵抗统一之心会否有所动摇?
“反之,诸侯知战亦亡,降亦亡,反而激励士卒死战搏命,对我征伐之路造成大碍……”
韦布道:“山东之兵已经再无羽军敌手!当此之时,当年叱咤风云的孟国奴良骑、荣国机关阵、姜国武士俱已衰落,至于淮国奇侠只是不入流的好事之徒。此等乌合之众,即便联合死战,也扛不住国势的威压。”
“倒也……不至于此,”一直旁观的戚徽轻咳一声,把他放在酒杯上取凉的手收回来,“据戚某所知,孟将穆延,淮将辜鸿,皆当世名帅。逆转统一大势做不到,但若当真合纵而死战,我军又是长途奔袭,国库为之一空,还是颇有可能的。”
沉默片刻,颜修的视线在刚才发言的四人间来回,却突然停在下首的苗非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颜修的目光,苗非倾身,双手不自觉交握在一起,“王上,诸公,臣有愚见。”
众人注目之下,他顿了顿说道:“方才诸位执词,皆以封国为前提,然而,我羽国本就以郡县立国,以法治国,分封岂非倒行逆施?”
韦布脸色一沉,刘谙等人也蹙起眉头。
天子分率土之滨为国,封同姓子弟及异姓功臣为君,是谓分封。前朝卫室凭分封之制延绵国祚八百余年,去除诸侯群起而天子式微的后半程,尚有海晏河清的四百岁大治之世。羽王有意一天下,祀昊天,聚九鼎,封诸侯,是理所当然的进程。
但是这个新上任不久的羽国廷尉,称之为“倒行逆施”!
“承平君方才说得好,诸侯异氏,焉有长久?可须知往上二百年,孟、姜、袁本为一家,五百年则羽、孟同姓,八百年则诸侯皆兄弟也。
“是故,血亲有凋敝之日,人情有淡薄之时,卫室之难不在异氏,而在分封!
“反观今日,羽之所以独秀于林,其根本就在于宋盍变法后的羽制,区别于山东诸侯盘根错节的封君之制,使得国策动如雷震,王令畅行无阻,民人众志一心!
“羽既能以此治一国,为何不能以此治九州?惟有寰宇之内一切生息尽为王知,王之意志亦可推及寰宇之内,方为真正的一天下!”
苗非越说越激动,最初的拘谨一扫而光,索性大袖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众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他。
半晌,周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廷尉,我知道你崇尚法治,羽有今日之强,羽律也的确功不可没,可是山东诸侯不同于羽。
“其民,贱者未经教化,贵者散漫成风,已是积重难返,加之世代仇羽之情,治诸侯为郡县,诸侯之民岂能如羽人一般令行禁止?诸侯宗亲岂能甘愿俯首系颈而听辖?
“再者,郡县官吏如何委任?羽吏难治,诸侯之吏则不治。吏者不嘉,何以教法?”
连一贯和蔼的颜芈也舍弃了委婉,“更要紧的是,郡县制下,举国禁行自中枢出,中枢禁行自王出。四海归一后,其地数倍之袤,其民数倍之众,且多为逆民,朝廷与王上将负千钧重担!”
苗非面有赧色,拱手施礼道:“王上,臣鄙陋,许多关节尚未思虑清楚,或许可依刘相之言,绥抚宗室,缓行郡治。地虽袤,有吏必至;人虽众,有法必安。
“只要假以时日,我朝中贤能之士必有良策,但分封无论如何不可再有!”
众人又一次陷入沉寂,二十丈开外的演武场传来嘈杂的呼喝声。
良久,一声轻笑打破这份沉寂,颜修说道:“孤看此题大有可辩。这样,列位回去再做思量,三日后,我羽国朝廷也学一番陦林之风,来场论战!”
陦林是荣国名城,鼎盛时百家云集,遂兴辩学论战之风,一度万人空巷。
务实而轻名的羽国朝廷素来不齿论辩,但颜修即位后,此风有所见长。这位国君对于重大国是,常使群臣当庭对峙,叙其策论,陈其利害,以助其洞察前因后果。
然而,并非任何事务都宜充廷议之题。
诸臣齐齐看向颜修,目光都有些惊诧。刘谙说:“王上,此题牵涉机密,恐怕不便公然讨论……”
周田和颜芈立即附议;韦布不语,但俨然深有同感;倒是两位旁观良久的武官很快镇静下来。
苗非一时不决。不但是为廷议的事而不决,而且他冷静后,总觉得这场酒会的气氛有些怪异。
颜修举起杯轻轻晃荡,说道:“戚将军,楼国尉,此等佳酿,不可辜负啊。”
二人微怔,都匆忙拿起酒盏,各自饮了一口,落杯时彼此对视,都在对方脸上看出自己的窘迫,蓦地大笑起来。其余几人见状也忍俊不禁,席间气氛霎时松快不少。
这时候,苗非脑海里有一丝念头飞快闪过,但是实在太快了,连他自己也抓不住。
笑过了,戚徽道:“王上,诸位同僚,治国之道臣是一窍不通,用兵之道虽略涉一二,究竟不如王军侯在行,此题就由军侯答吧。”
王汝硕无奈道:“戚将军抬举!王上,臣闻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又闻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
“今凉月大营聚二十万之兵,毛垣渠滋养咸泽,羽之能动、可动,譬如圆石;朝堂论辩何以一天下,使下世山以东人人自危,诸侯头悬利剑,夙夜唯恐其落,譬如千仞之山。
“以善战人之势,屈诸侯之兵,可谓善之善者也!”
在兵家眼里,一天下之战,早已拉开帷幕。
经王汝硕点破,那几位文官也茅塞顿开——毛垣渠通渠之后,一言一行要看诸侯脸色的时代彻底翻过,羽国已然不需任何阴谋诡计。
只需将阳谋摊开,甚至一字字拆解给诸侯听,让他们预见自己覆灭的全部细节。
颜修点点头,又道:“那么第一题暂且搁置,议第二题吧。”
王汝硕瞥向戚徽,后者不好再推脱,说:“灭国之战,耗费甚巨,故而先迩后遐,先弱后强,当是基本。至于六国,即先孟、姜、袁,淮、昇次之,后荣。”
“孟有强将,姜有天险,这么看来,袁首当其冲?”颜修道。
“王上英明。”戚徽笑道。
颜修右手拇指开始摩挲食指指节,“正面作战自然不可免,不过适才军侯说得好,‘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王汝硕不失时机地说:“王上,灭国必攻城,自古兵家多以攻城为下,以其日久而伤兵也。然而,若城中有暗桩,里应外合,开城门、挟敌将,不费一兵一卒便下一城,则为上善之战。”
未及颜修开口,苗非先投来一道炽热的视线,“军侯之意,当于六国之内设立暗桩?”
王汝硕颔首,“‘雀本同林,逢难分飞。’今诸侯临危,谋国者寡,谋身者众。王以重金美妾赂其高官重臣,让他们为王上效命,则诸侯崩于内。百镒之金,千里沃野,王请图之!”
“六国之臣,并非都是奸佞,总有无法贿赂的,军侯要怎么做?”苗非问。
王汝硕冷静地吐字:“除之!”
刘谙和颜芈皱了下眉。
韦布端过酒杯。
周田看似随意地用眼神跟着他的动作。
戚徽垂眼看着自己的衣襟。
苗非则倒吸一口凉气。
在王汝硕说出答案之前,他其实动过同样的念头,然而未敢尽言。虽然自己如今炙手可热,但此时他还把不准羽王的脉。
相较之下,经过此前辞官又被追回的事情,王汝硕比其他人更了解这位君王的脾性。
他当然知道,那时候颜修不以他的毁言为忤,并非出于宽宏,而是极端的自信。
他用老成的刘谙周田,也用激进的苗非;用自己看重的戚徽、夏淙,也用高晋骁留下的王诤、王汝硕、屈彦。
他相信自己能驾驭任何人。
满座寂然之下,颜修扶着几案调整了一下姿势,伸直久屈而酸痛的双腿,一面捶打一面说:“好,今日到此为止。众卿下来准备准备三日后的廷议吧。”
从室内骤然踏入白日里,眯眼望去,蚁群似的点阵是他的二十万士卒。颜修打了个没来由的寒颤。
一天下。
人人念之而无不热血沸腾的三个字,于他而言只是案头的一牍公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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