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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绯 他从角门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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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城南坊又出了奇景:这厢一座六进宅邸披麻穿缟,那厢曾被称为天下奇观的《沧桑万言》壁林,正在数百匠人的敲打下瓦解。
本就神秘的高宅此刻愈发难以接近,几十执戟郎于十步开外肃立警戒,凭吊之众井然有序,一个个自东偏门鱼贯而入,远观有如一条白色的长索。
颜修走在那条长索的前端。宅院里一派肃静,蝉也粘过了,晃眼的日光下仿佛空气都静止。
他开始想高晋骁。
在一个记不清日子的午后,破落的小院外面,高晋骁从一辆皮革包档的华舆上下来,母亲搂着颜修,告诉他此人叫“仲父”。
那以后,颜修的记忆就没少过他。
他们第一次谈起死亡,也是在那小院里。
哭声从风中传来,一群缟素加身的人步履缓慢地从栅栏外经过。在人群之中,颜修看到一只缓缓移动的木头箱子,阿娘讲过,只有死人才会躺在那箱子里。
他抬头问:“仲父,人若装入那箱子,就什么也没有了吗?”
仲父笑道:“何出此言?倘使其生前所作所为能济世间事于万一,赢得薄名,则死亦何惧?”
如今,他的仲父也装在这箱子里,生前身后名,不知他赢够了没有。
当啷,当啷,当啷。
凿打石壁的动静在院外听得更清楚,锤子榔头在不识一个字的刑徒手中挥舞。现在那些字一个铜板也不值了。
*
高晋骁的死给了诸侯商社当头棒喝,也令羽国官吏如梦初醒。
羽王銮驾尚未回宫,昇商的赈济清单就送抵丞相府案头;一夜之间,各郡官吏振作起来,变法的所有问题忽然都不是问题了。
值此万事向荣之际,回尧宫西北部的后宫之中,羽王的第一个孩子正呱呱坠地。
五位妃嫔都得到消息,早早聚在苌姒宫外。终于——
“哇——”婴儿啼哭响起。
门外众人或真或假,全都松了一口气。敬事丞出来,向众妃通报:“诸位小君,苌良人平安诞下一女。”
众人天恩祖德地感慨着,随后将目光投向秦夙。
虽然她总是站在人群外围,可到底是后宫除太后外位分最高的。
秦夙吩咐使女去昭寰殿外候着,等下了朝立即通报。
莫时,早朝散会。得知消息的颜修只是点点头,随即乘辇往后宫去。
步辇停在苌姒宫外,颜修下来步行。
从踏入角门开始,一路皆尽喜气洋溢的笑脸与贺词,宫人们大抵不识几个字,也都连连高呼“天佑我王”。
尽管不是男孩,但是羽王长公主出生仍是一件郑重的喜事。
路忽然变得绵延,一张张笑脸浮光掠影似的从旁经过,道贺之语拉长成脑后模糊的喧嚣。他从角门走到卧房,君王的身份被一步步抛在身后,父亲的称谓一步步向他逼近,仿佛走过了自己那漫长又短暂的少年时光。
寝宫正堂,众妃纷纷施礼道喜,连称王上与苌良人福荫子孙。颜修不知如何回应。
似乎任何人都比他更自然地接受了事实。似乎他理应欢喜。
他露出茫然的笑容,定下心神,推开了内室的门。
胭脂色纱幔过滤了晨光,床榻上的女子,连同枕侧小床里的婴孩,在光影婆娑里安睡。
折腾了一夜,此刻的苌姒眼睑直打架,可她不愿睡,只是含笑凝望着新生的女儿,眼带无限温存。她的肌肤因体虚褪去了血色,左颊上的朱砂痣格外夺目。
颜修俯身在榻边问候她,忽然想起有天夜里,高烛下她的红妆。
那天以后,她再没有化过那夜似的妆,也再没有说起过自己的往昔。
“王上……王上做阿爷了……”苌姒没有太多说话的力气。
阿爷?颜修有刹那恍惚。
*
苏欢抱着她的儿子,把大袖遮在他头顶。这身高晋骁专程差人置办的姜黄色新衣,已教细雨濡湿成褐色。
然而她满面期许,“阿大就要来了。”
颜修看看那三十六级高的青石门阶,仰痛了脖颈,才望见最顶层之后露出的檐瓦。飞檐的式样同他迄今所知的所有房屋都不一样,因为这是他从没来过的回尧宫。
脚步声响起,男孩湿漉漉的眼睛猛然泛起光亮。
两队宫人自石阶步下,分列两侧,个个都叠手于腹,垂首低眉。
苏欢一下子把颜修抱紧,身体战栗着。不久,一个男人在侍从高举的伞盖之下巍然步出。他头戴漆皮长冠,身着缁衣,足蹬云牙滚边革靴,腰缠赤鞶带,黄绶系着一块白珏。
男人一级一级往下迈步,头顶的伞盖也跟着一级一级往下移。
他的靴,连边缘都没有湿。
他在距离地面还有五级时停住。不知是因为相隔较远,还是因为落雨,他的面貌在颜修眼中始终如雾里看花。
此后终其一生,也未尝看清究竟。
苏欢轻提裙摆,决然地跪在雨地之中,并把颜修也生生按倒,双手伏地,颤抖着声音说:“民妇苏欢,叩见羽王陛下!”
颜修感到奇怪。阿娘说的并不是家乡话,而是一口陌生的音韵。
五级台阶之上的男人也用同样的口音说:“快起!伞来!”
两个宫人立刻撑开油布伞,趋行而下,举在二人上空。
落在颜修和苏欢身上的雨被遮去,但颜修的双膝和足底都已打湿。
羽王走完最后五步,将苏欢轻拥入怀,继而又看向颜修,笑容可掬,甚至有些许媚好之色。
苏欢叫他:“修儿,快叫阿爷!”
虽然陌生,但是颜修知道‘阿爷’就是阿大。
他仰脸,定定地看着那张看不清的面庞,两侧毕恭毕敬的侍从,三十六级青石门阶,脚趾的僵冷突然袭上心头。
他咬了咬唇,叫道:“父亲。”
*
阿爷究竟意味着什么呢?颜修茫然地想着。
他在脑海里拼命搜寻符合对父亲的描述的人,父亲、高晋骁、颜芈,把他们都揉在一起,堆出的却只是个模糊的像。
这声“阿爷”把他架起来了,高高地悬空,低头却找不到可靠的落脚点。
“王上,小……小童为公主请名……”苌姒微弱地说。
颜修垂眼看他的女儿。她周身散发出幼小娇弱的味道,像颗水分不足的苦枳,红扑扑而皱巴巴,圆胖的双手从被褥下露出,拳头还不足他两指节大。
他沉吟片刻,说:“重红曰绯,亦是喜色,‘绯’字如何?”
苌姒努力睁了睁眼,笑道:“小童替绯儿谢过王上。”
颜修站在小床边木然良久,手搭在槛上,终于没有伸出去抚摸那个孩子。
*
次日,得到羽王特许的承平君带着妻妾入宫看望女儿和外孙女。
苌姒在里间喂奶,家里人便暂时在外间等候。
在回尧养了三年,韦布又白回来了些,锦衣玉冠衬着,骨子里的雍容贵气一眼就能看到;其妻郎玥则相形见绌。
她很漂亮,生了双罕见的大眼睛,扑闪时几乎能扇出风。但从举止来看,她并不像其他贵妇那样从容悠闲,反而时时透着一丝紧绷。
苌姒不是郎玥的亲生女儿,所以这次韦布把她生母毓娘也带来了。
韦布和郎玥坐着,宫人上茶又出去,里间婴儿闹腾,就那么坐着,一句话也没有。倒是毓娘有些兴奋,左右坐不住,起来四下转悠,偶尔说句话,韦布简单地回应,郎玥则一直看向别处。
终于,苌姒从屏风后走出来,行了个礼,“见过阿爷,主母,阿娘。绯儿睡了。”
三人站起来,冲女儿点点头,然后跟进里间去。小公主在槛床里睡得很沉,韦布和毓娘低头看孩子,呼吸都放得轻;而郎玥站得稍远些,问起苌姒的身体。
苌姒从小就觉得家里这位主母很神秘。
她没有孩子,也并未像有的主母那样,抱走妾室的儿女。她对几个孩子都不错,算不上多么慈爱,但从不短少什么。
她不爱说话,父亲训导他们时,她在旁默默听着,事后,再叫人送些平时不让吃的零嘴来。
有时候,苌姒撞见她练武。她说自己出身习武之家,打小养成的习惯。不过她只在宅院里一个人练练,从没看她出过手。
小时候苌姒偶尔会望着郎玥,想象她年轻时饮马西风,仗剑天涯。可是这八个字对苌姒而言只不过浮浅的描摹,而郎玥对那些过去,也从来不提。
过了一会儿,韦布回过头看向苌姒,目光里带着赞许,“再接再厉,早日给王上生个公子。”
苌姒道:“我争取。”
毓娘走上前拉起她的手,塞了个小盒子进去,“还没给你过今年的生辰。”
盒子里躺着一套璎珞十三徽。
她知道,对于当妾的阿娘,要来这样一套琴徽并不算容易。
她要成为韦家的荣耀,比哥哥弟弟都要好。她走得越高,阿娘的处境就越好。
不,现在不止是阿娘——她已经是母亲了,她有了自己的女儿。她越好,绯儿才会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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