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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萍水遇 "公主想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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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安殿,御书房内。
君臣对弈,颜修执黑,高晋骁执白。局面上仍自酣战,实则白子已占尽上风。
“王上以为夙公主如何?”相邦伸展筋骨,全身关节噼啪作响。
颜修没有抬眼。
高晋骁继续说:“白芷撮尔小国,于大局无用,倒是夙公主其人有些意思。
“遭逢变故能临危不乱,自请入羽见胆识超人,短短一旬内学羽言、羽礼,足证其冰雪聪明。既然是白芷国的公主,从身份上也能做王上的良配。
“更要紧的是,她是外人。”
白子落在围点上,颜修把石子执在手中轻轻摩挲。
外人,而且是孤零零的外人。她和羽国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不受任何势力左右。
在苏欢之前,羽国历代主母都是从宗室遴选,或者,像兆戎太后那样,家族同颜氏有亲缘。
苏欢已经是个意外,令宗亲殊为不满了,到颜修这一代,他们早早就想纠正这种错误。
到这时,颜修才意识到高晋骁留下夙公主的真正目的。
下棋,比对手多想一步,便多一分胜算。
看着棋盘上处处陷落的黑子,高晋骁捻起花白胡须,靥足地眯眼,似只饱腹后憩息的鹰,“承让了,王上。”
此时门铎响起,谒者通报说尚仪令求见。
尚仪令是一个月前派去为夙公主讲授羽宫服饰规矩的,今天回来了。
“公主才智过人,十五册宫规十天背下,一面背一面根据我的讲解,认了许多羽字。
“打探过了,公主确实是孤身一人入羽,除了我等内官,也不曾见有旁人与之往来。
“问起过羽宫情形,下吏只告诉了她三位太后分别是谁,旁的没有多说。”
*
羽宫有三位太后。
一个月以来,秦夙一直在楚宫学宫规,自然也跟尚仪署的内官们交流了很多。嫁妆里的宝贝起了大用,总能很快替她拉近一个人。
三位太后便是这样打听来的。
羽王之母,苏欢苏太后,依据一部分人的说法,是名副其实的后宫之主。
上太后兆戎太后,羽王的大母,按另一部分人的说法,虽然深居简出,但真正掌着后宫大权。
除这二位以外,另有一位上太后明太后。就待遇而言,她与兆戎太后相同,但年纪大了,拖着病体,也没有母族支撑,所以并无实权。
羽王的父亲,羽庄襄王,是明太后的亲生儿子,后来认膝下无子的兆戎太后为母。庄襄王继位后,义母自然是太后,而他出于孝心,把生母也封了太后。
至于其中细节,内官们要么不知情,要么不愿多谈。
讲学结束,内官们回房间休息,秦夙灭掉燎炉,单抱一只熏笼,掀开刚才关得密不透风的窗板。
小时候,因为炭火不够,娘总是把门窗关得紧紧的。有一回娘俩睡晕过去,还是屋檐上的云雀把她吵醒,爬去打开窗子,才得活。
打那以后,她走到哪里,宁可吹冷风,也总要留点罅隙。
她提起笔,在木牍上写下几个字:
苏太后,兆戎太后,宗室,高相邦,羽王。
羽宫支系盘错。
但对她是好事。
现在,她已经暴露济水之心,只需静待人来与她舟楫了。
*
尚仪令陆续回答了高晋骁几个问题,颜修在旁听着,渐渐变得心不在焉。
溃败的棋局像一把榔头,不容分说地砸向他。
他的棋艺不如高晋骁,十局中有三四局可以取胜。这三四局,他需小心分配,在相父高兴时下出来。
如果身边再多一个“他们的人”,甚至连唯一属于自己的,被床幔围起来的夜晚,也要交给那个人……
他觉得自己会崩溃,跟这盘棋一样。
“相父,”颜修忽然说,“今年的军戏,办在雒山吧。”
*
楚宫中庭里,几百个布衣兵勇围出一个大圈,两端各用白漆刷出一块两丈见方的地。圈中两队人马,一队额上系红巾,一队额上系白巾,束袖绑腿,争抢着藤球。
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典是羽国最重要的节日,而军戏则是它的前奏。通常由太史府选定吉日,把宗亲世族聚在一处,开展军中游戏,角逐头名。
按惯例,第一场比赛羽王会亲自参加。
颜修为蹴鞠赛开了球。
球就在他脚下带着,红队的人间或跟上来一个,伸手、动脚,象征性地追一下,最终都只是目送他把球送入鞠室。
白队的人冲他拍手叫好,却没有一个人抱他,背起他,或是扳过他的脑袋亲一口。
他不喜欢蹴鞠。
刚到羽国时,他们从不带他玩。等他做了储君,倒是有人跟他玩了,但每个人都拘谨得放不开手脚。
他好像整齐麦田里那棵不识趣的杂草。
进一球后,颜修挥挥手下了场。
所有人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走向圈外,在属于他的那个独一无二的观众席上坐下。随行的侍人给他添上茶水。
杜虬带球突破,两个人上来缠他。
颜修认得那二人,一个叫淙,一个叫炘,大庶长夏铎的孙辈,世家新一代青年才俊。他们跟杜虬一道在诸郎中任职。
二人对杜虬都显得高大,很快就逼得他传球。这一伸脚,踢在夏淙后跟,两人都叫出声,一个趔趄摔在一处。
踢人的没大碍,一翻身爬起来,赶忙去搀夏淙,“没事吧,淙哥?”
夏淙坐在地上蹬蹬腿,呲牙咧嘴,“能没事吗?”
杜虬“啊”了一声,挠着头,夏淙见他犯难,哈哈一笑,“也没大事,公子要觉得对不起我,把上回说的那蛇矛借我掂掂?”
一旁的夏炘听不下去,揽过杜虬,“公子别听他的,装的,他觊觎那蛇矛很久了。”
他们闹腾,颜修早已看惯,此时倒注意到杜虬腰下荡着的香囊。
那香囊很特别,用料普通,但绣工精,不是宫里时兴的式样,反有几分老气。
正看着,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到他面前。
是誉阳君颜芈。
寒暄几句后,颜芈说有礼物送他,接着从袖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来,只见其中躺着一条蓝玉双鱼佩。
“这块蓝玉是颜纯从宣县带回来的,我看了,是珍品。王上知道,我老颜家向来不懂享受,他就找人琢成了玉佩,专门献给王上。”
颜芈笑着,颜氏特有的细长凤眼在他脸上简化成两条缝,微弯起来,注视着颜修把玉佩捏在手里。
颜修问:“这个,杜虬也有么?”
虽然觉得奇怪,但颜芈还是如实相告:“杜虬啊,颜纯也给他带了纪念,但蓝玉只有这么一块,自然要给王上。”
颜修低头把玩那玉佩,喃喃道:“他那只香囊好像是新的。”
“香囊?”颜芈回头看场上的少年一眼,这才明白,“哦,那是他从祖母闲不住缝的,缝着玩,他见了觉得喜欢,就送他了。王上要是也喜欢,叫尚衣署照着样式做。”
颜修笑了笑,不置可否。
颜芈捏了下放在大腿上的衣角,说:“王上,得空的话,近日去你纯伯父家坐坐。你看,你呢,课业繁忙,跟咱们家里人亲近的时间太少。看看这玉,你伯父这个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可惦记你呢。”
“伯父近日有什么事吗?”
“能有什么事,”颜芈抚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膝头,“倒是说起他夫人娘家那边,有位和王上同龄的小娘,这段时日在家里做客。既是同龄,见见也无妨,王上说呢?”
玉佩的另一头拴着什么,颜修现在知道了。
他嘻嘻笑道,“行,等孤闲下来,一定去伯父家拜望。”
说完,他忽然发现颜芈的视线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同时耳中听见一声响。
叮铃。
这种铃羽国没有,是那个白芷公主。
颜修回头,果然看到一个少女朝他走来。但他只在两个多月前见过她一面,如今她换了羽制深衣,发髻也另梳,要不是系在腰带上的铃铛,他还一时间不敢确认。
说来可笑,此刻见到一个陌生人,倒让他自在了些。
秦夙欠身作揖,“参见羽王陛下,誉阳君。”
颜修坐着未动,“夙公主。”
少年人讲话,颜芈自觉不方便插在中间,于是向颜修告了退。
颜修一指身侧的席位,秦夙领情地坐下。
随行侍人向这边移了一步。
颜修又开始玩他的玉佩;一手扯起玉佩的绳头,一手拉住流苏尾部,两头受力,那玉佩在中间一横,然后慢慢转动,嘴里说:“殿下对我羽国了解得很清楚嘛。”
她跟誉阳君未尝一见,却能马上认出,显然做足了功课。
秦夙微笑,“跟诸位尚官学了一个多月,多少有所耳闻。”
“公主想进回尧宫……”
话音刚落,只见一样东西从颜修手里弹飞,掉在地上,溜到她脚边。
低头一看,是条蓝玉双鱼佩。
正弯腰帮他捡,颜修忽然单手扶案,整个儿欺上前,两人头碰着头。
这个时刻,蹴鞠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呼喝声,无数只手高举过顶,群鸟从背后的山林里窜上云霄,像一张大网被人揭开。
边上的侍人只看到国君捡起玉佩,顺便对白芷公主耳语了一句,随后便分开,各自回到原先的姿势。
然后秦夙侧过身,低眉垂眸,一片娇色,“小女愿意。”
侍人,像每个看到少年情愫的过来人一样,露出不自觉的笑容,同时移开了视线。
他哪里知道,刚才的喧天热闹中,秦夙听到羽王说:
“何缘木而求鱼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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