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无衣》百里任寻

43、凉月变法 “王于兴师

　　喋血湾坐落回尧东南，是羽都的南大门。

　　八十年前羽国在一场大战里惨败于姜国，痛失关东之地。姜军兵临城下，生死存亡之际，羽君征召两万死士以血肉之躯填堵关外唯一车道，换回尧保全及此后数年安宁。

　　死士临行，羽君于大营外置酒击缶相送，队伍行出三里，羽君咯血痛哭而致晕厥。从此，当年扎营之地便被呼作“喋血湾”。

　　而今，随着羽国日渐强盛，喋血湾已经丧失当初兵家要地的重要性，但因其意义非凡，朝廷历来不许占地私用，保留到今天，野草丛生，飞禽走兽不一而足。

　　时草长莺飞，晨雾婉约，极目可及处，浅草和泥地此起彼伏，寂静原野之上除了风声，惟余细细索索鸟雀跃动之声。

　　一袭素白棉袍伫立于溪岸，站在岸边那块一人高的石碑旁。片刻后，一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下来两个人。

　　男子个高肩宽，女子娇小瘦弱，原来是戚徽和许连妱夫妻。

　　行到前头，夫妇俩先行施礼，说话的是许连妱：“草民许连妱，外子戚徽，参见夙夫人。”

　　秦夙还了礼，仰头看戚徽，不免唏嘘：“多久了，戚将军，我们终于见面了。”

　　和她见面，也是和国君见面。

　　戚徽的发髻松松垮垮，中衣衣领一边隐在外衣内，一边露出，腰带不像常人系一周，而是前前后后裹了好几圈，打了个短结。

　　见秦夙打量他，许连妱眼疾手快，立刻把戚徽的衣领往外拉了一点，露出白的中衣来。

　　秦夙微笑道：“戚公，妱夫人，今日会面我选在此处，难免凝重，还望包涵。”

　　戚徽拱拳：“夫人不是羽人，却知晓喋血湾及血手碑的故事，特穿白衣以致哀思，戚某感佩备至。”

　　百年前两万死士辞行，寻了一块巨石，每人割掌摁血手印一块以明死不旋踵之誓，以至其石通体赤色。后血迹风干，朝廷便命石匠将那巨石筑成碑，刻“血手碑”三字。

　　“英雄在何处都是英雄。喋血湾死士，以骨为篱，以肉为垣，真国士也。即令当年为敌的姜国，亦将此二万人铭记史册，彪炳后世。夙虽外人，得见此碑，安能不动容！”

　　秦夙说完，蓦地自草丛里飞出一对野雉，扑扇着翅膀消失于苍白天幕。

　　三人皆为景所感，肃穆而立，半晌无话。

　　随后，秦夙望着血手碑说：“国士以命相抵，换羽国喘息之机，这才有后来的变法中兴，六世而至如今独步天下。东进中原，一匡宇内，此朝此君，指日可待。然而——”

　　她转向戚徽，二人视线相交处，如冰入火，如火灼冰。

　　“没有铁做的军队，铁做的将军，如为无米之炊，便是王上也做不成。倘若羽国重蹈山东诸侯之覆辙，六世之志毁于一旦，这血手碑下两万英魂何处安息？”

　　许连妱屏住了呼吸，“王上要……伐诸侯？”

　　秦夙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方简递给戚徽。

　　“王于兴师，将军，战否？”

　　那竹片上是颜修的笔迹，只有短短四字：戚徽可托。

　　*

　　前日当午，一幅函州舆图铺开在靳安殿正殿之上，颜修、刘谙、周田和苗非四人围拢观看。

　　“二十万？”颜修单手支着身体，前倾以看个端详，“京郊不足百里……”

　　苗非排在最末，看不清颜修的表情。他搓了搓手，轻声说：“王上，羽有虎符，有军法，二十万也好，百里也罢，都是王上手中利刃，岂有剑客以自己手中剑为忌惮的道理？”

　　他快人快语，倒把刘谙吓了一跳，忙打圆场，“苗司丞说得是，利剑在稂者手中吹毛立断，在莠者手中则无异于破铜烂铁，王上不必忧虑。”

　　颜修闻言笑了一声，说：“忧自不免，但办法是好办法，既有忧患便除其忧患，总不能因噎废食。刘相，劳你会同黄举、刘陇之等，旬日内将扩建草案拟出来。”

　　几个大臣交换了一遍眼色，都有些欲言又止。

　　最重要的问题——人选，国君竟避而不谈！

　　二十万京师驻军的将领绝不是个普通武职，他一点没有商酌的意思，俨然是要独断。

　　然而对于颜修而言，选择其实并不多。

　　善兵的将军里，颜氏宗亲他不敢交付，毕竟杜虬尚在；夏端已手握七舍军，夏淙又还未充分实战。至于其他武职官吏，多为高党遗留，他急需锻造自己的刀。

　　大臣们告退后，颜修找出京师驻军军吏的名册，翻看了两盏茶的工夫，视线终于锁定在一个名氏上。

　　他提起笔，在一爿牍片上写下四个字，用囊装好，唤来宫人，吩咐道：“交给夙夫人。”

　　*

　　戚徽进宫了。

　　自四年前因保卫阿雩关受赏后，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君。

　　他走得快而大步，与平日不着五六的步调判若两人。依宫规，他要于门前去剑，解下斗篷，待身周清寒销尽，方可入内。

　　见过君臣之礼，戚徽便听命落座。坐是坐了，手可没闲着，悄悄伸出来在燎炉前烤。

　　颜修先叙了旧，问候了他妻儿近况，又交代了些军务，继而步入正题。

　　“孤闻上将点兵，多多益善。是这样吗？”

　　“臣以为是。”

　　“那么戚将军能将兵几何？”

　　戚徽已然嗅到颜修的意图，掂量了少顷，说：“五万。”

　　颜修望着舆图头也不回，“你打猎呢？”

　　戚徽低头笑了一下，“十万差可为。”

　　这回答听得颜修叹气，问：“戚将军，孤何时落得个猜忌多疑之名？”

　　“臣未尝闻。”

　　“那你为何不说实话！”

　　戚徽立刻跪起叩首，“王上不疑，怎奈朝野谤议。臣之誉毁不足道，只怕不能尽忠于御前！”

　　颜修瞪他半天才收了怒气，说：“孤还没说什么事，你也忒谨慎了些。”

　　“端王上的碗，不敢不审慎。”

　　老狐狸。

　　颜修心里牢骚，嘴上却和气起来：“将军宽心，无论将兵几何，都不是你戚徽的兵，甚而也不是我颜修的兵，他们只是大羽的兵。

　　“你是将，练兵，指战，却非帅。我大羽的士卒，帅自在心，要知道为什么而战——一是加爵封侯，二是保家卫国；要知道为何人而战——为自己，为六亲。”

　　颜修有种与众不同的气韵，使人闻声观色都难辨真伪。然而一旦你敞开心扉，便会在那双狭长的凤目中看到肝胆，从那片锐利的薄唇下听出肺腑。

　　戚徽抬起头来，“既然如此，臣要向王上讨一个人，臣练兵，他讲课，如此众兵士方可怀揣明白。”

　　颜修没显得意外，只问：“将军想要什么人？”

　　戚徽道：“既善诡道，又口舌伶俐，王其泰是不二人选。”

　　颜修一笑，示意准予，继而请戚徽复坐，又问：“后顾之忧已解，现在，将军能领多少兵？”

　　戚徽挠挠后颈窝散落的碎发，神色有些散漫，但颜修知道他在认真思忖。

　　“臣斗胆妄言，二十万差可为。”

　　颜修伸出手，放在燎炉上空煨着，“孤就与你二十万，就在凉月大营。”

　　*

　　戚宅，暮食时分，炊烟灶火，活色生香。

　　趁父母都在前厅忙着，十五岁的小主人戚缘趴在退室门缝外边，窥着里头归置餐具的貌美婢女，腰间玉带撞在门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从走廊转出来的许连妱撞见这一幕，差点气结，她抓紧脖颈上的围巾，叫道：“戚徽，你看你儿子！”

　　戚缘一激灵，但丝毫没有做了亏心事的愧疚，“阿娘！”

　　长而瘦的人影从许连妱身后冒出来，戚徽一眼就看出缘由，搔了搔后颈，露出告饶的表情，“儿子，你就不能有点别的爱好？”

　　“有啊，”少年理直气壮，“声色犬马，我都喜欢。”

　　夫妻俩当场结舌。

　　许连妱两靥生愁，巴掌大的小脸愈发失色，“定是我怀他时造了恶，不该去街坊乱转，教他见识那些敲骨吸髓的玩意儿。”

　　戚缘扑上来搂住许连妱瘦弱的肩膀，“阿娘，你别怨自己，就算儿子有过错，也是阿爷教得不好。”

　　母子俩亲亲热热地走在前头，戚徽只好抬起刚刚放下的手，继续搔他那碎发散乱的后颈窝。

　　不久开餐，一家三口食几前就坐，戚缘恭恭敬敬地给父母盛饭。

　　看着儿子逐渐拉长的身板，许连妱忽然说：“凉月营整军，你把他也带去吧。”

　　“那也得问问他呀。”戚徽朝捧碗过来的儿子努努嘴。

　　戚缘在自己座垫上坐好，眼睛转了一骨碌，问道：“参军打仗，有什么好处？”

　　“立军功，夺爵位，”许连妱眉心颦蹙，满眼担忧，“你不是喜欢声色犬马么？没有高官厚禄，凭你现在的本事，连只猎狗都养不起。”

　　戚缘包着一嘴的饭菜，嘟嘟囔囔地说：“高官厚禄固然好，可是为将者最忌功高震主。当年武安君孙则，一生南征北战，未尝败绩，却终于逃不过一杯鸩酒。”

　　夫妻俩再次面面相觑，戚徽觉得再不说点什么也不好，遂挺胸昂首，摆出父亲的威严，“未虑生，先虑死？你一只脚还没跨过辕门，想得倒挺远。”

　　“阿爷，儿子是为你忧心！”戚缘竟难得一本正经起来，那对和戚徽如出一辙的短眉凑得更近了，“以后阿爷统帅二十万正卒，跟七舍军差不多，王上岂不忌惮？”

　　戚徽蓦地失笑，低头夹了一片鱼脍，“放心吧，你阿爷不是孙则，我王也不是昭王。”

　　“好吧，”戚缘突然坚定了脸色，“既然阿爷有信心，儿子就同去军中。”

　　戚徽和许连妱睨着他，不信他是正经说话。

　　果然，戚缘神采奕奕地说：“听说军中博戏、投石、距跃等也颇有耍头！”

　　饭吃到一半，许连妱提起另一件事。

　　“今日夙夫人在誉阳君跟前坦白，有争后位之意。话里话外的意思，倘若王上必要立后，非其不可。但是以夙夫人的通透，不可能平白无故暴露野心。这会不会是王上对众臣催促立后的回应？”

　　戚徽道：“恐怕是。王上心里是不愿倚靠任何势力的，非立后不可，也宁肯选择不成势的君夫人。”

　　“眼下后宫五人，有三人来自世族，不予考虑。夙夫人以外，就是承平君韦布的女儿苌姒。”

　　“也不可能，”戚徽摇摇头，“纳苌良人入宫已经是王上对承平君讨逆之功的回馈。承平君如今背靠兆戎太后，手握万户封邑，若女儿再封了国后……于他不是什么好事。”

　　“那就是夙夫人了？”

　　戚徽耸了耸肩。

　　*

　　隔日，由旱灾和客商居奇引发的军制变法，定下了“凉月变法”之名。

　　七日后，邦司空黄举呈上扩建草案，经相府和羽王会商敲定，旋即动工。同时，征兵的王令也发至各郡县，在原有军队的基础上去余补缺，各部散兵紧锣密鼓地向凉月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