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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闯入者 疼,但疼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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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锦呢?”
“回王上,妾叫小星,是接替来服侍王上起居的。锦家中为她安排了亲事,已经出宫了。”
“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
颜修的瞳孔茫然地移了一下,说:“哦。”
摘下头冠,宽衣解带,他坐进床里,扯开中衣的领。
真奇怪,明明什么都没做,怎么这么累。
小星走上前,拿着一片木牍,“王上,这是锦留下的,叫妾转交给你。”
锦的字写得笨拙,颜修接过来时忍不住笑了一下。
“妾本蒲草,谬得圣眷,幸事琴瑟,敢言静好。然妾宿命在身,毋得全意奉君,无颜再留。切望王上珍重,早得佳人,与共绾发、宽衣,做寻常事。”
几十个字很快就读完了,但颜修一直看着那牍,仿佛对它的纹理也产生了兴趣。
过了会儿,他把木牍交还小星手里。
“她是母后选好送过来的,可她对孤动了真情,所以现在留不下了。你也得想好。”
语气平淡,到最后竟带了点恶劣的趣味。
小星抬起眼,笑意春水般地荡漾开去,声音也变得甜丝丝的,“我们做妾的,对王上从来都是真心。”
颜修又笑了一下,“那就好。打水吧。”
床幔放了下来,小星进了盥洗间。
颜修把手伸进枕头下,摸出一把用旧了的、发黑的短刀,然后起身走到灯台边,把刀放在焰上烤热,再回到床上。
他伸出左手,手背上的刀口还没长拢多少,里面看得见新生的肉,猩红。边缘结着黑痂,有溃烂的痕迹,像个反复入梦的魇。
指甲在边缘的痂上来回,疼痛刺激得他拧了一下眉。
但不够。
他举起刀,划了下去。
刀尖入肉,鲜血溢流。
疼,但疼也让人上瘾。
颜修蜷起身子,颤抖不止,倒在褥子上呻吟起来。
他把手抬到眼前,观赏一样看着血流过手腕,流过小臂,流进衣袖,流到他自己也看不见的地方。
最疼的时刻过去了。他解脱般长舒一口气,额上渗出靥足的汗珠,涣散的眼里冒出病态的喜悦。
他喜欢这样,什么也不用想,只需专心感受疼痛。
*
翌日一切如旧。
颜修一成不变地上华延宫问安,吃一成不变的晨食,然后坐到御书房的大案后,批着一成不变的字。
高晋骁也照旧来。
君臣二人就饥情谈了一番,将救灾的事基本商定后,高晋骁告诉颜修,夏将军送他的“大礼”到了。
“请公主觐见。”他对屏风外的宫人说道。
颜修这才知道他们口中的“礼”是一个人。
高晋骁解释了甘池一役的来龙去脉,颜修听得直皱眉,举目望去,对上高晋骁的视线。显然,相父和他想的一样。
这公主的选择也太怪了。
一顾倾人国的先例不是没有,但她够不够姿色尚且不论,羽廷要是任一介媵妾拿捏,也就不可能雄霸诸侯。白芷联姜抗羽已成事实,她想救国,不回去劝说她父亲,却要孤身入羽?
随着话音,颜修听到了响声。
叮铃,叮铃。
不像躞蹀带响起来的中正,也不像门铎的浑厚,更像——山涧解冻,自在莺啼。
回尧宫从来没有过这种声音。
屏风后走出一个少女,打底是一身交领白袍,狐裘绕颈,双肩垂着五彩锦缎,腰带上系一条白绳,绳结处挂有金铃,随着她一行一止而铃铃作响。
这身斑斓,迎着冬日的天光喧腾,站在了无生趣的御书房里,艳光照人。
回尧宫也从来没有过这种颜色。
公主用羽国话拜道:“白芷公主秦夙,拜见羽王陛下。”
*
入夜。
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一双手从后颈把头发拨出来,然后用帕子裹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修觉得今天小星的手频繁触碰到他的身体。
“王上,今日可有什么开心事?”她的唇低低落在耳边,声音像蛛丝,若有若无地缠绕在耳廓上。
“……没有。”
灯点得很暗,颜修垂眸,看见两人的影子重叠。
小星没有气馁,指尖拨弄他的额发,换了一种语气,“那,伤心事呢?”
她比颜修长着几岁,问这话时,像姐姐。头抵着头,呼吸纠缠着呼吸,是极亲密的人才会有的方式。
除了母亲,还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就连母亲,也很多年不曾这样过了。
他身体僵硬,但没有抗拒。
“小人一直都知道王上过得不开心,可我是卑贱之人,帮不了王上的忙……”她的手顺着肩膀慢慢滑下,隔着寝衣抚摸他的手臂,温暖柔软的触感瞬间放大,他像被裹进最细最软的绢丝被里。
“但现在,小人终于在王上身边了。王上,让我安慰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几不可闻的吐息,双手从他腰间伸过去,环抱住少君单薄的身体。
接着,她衔起他左边的衣襟,慢慢褪下,柔软的唇像温水流过他裸露的肌肤。
颜修身子一凉,又一热,禁不住闭上眼。
就在这时,脑中闪过尘封的画面。
门隙里,男子和女子依偎亲吻,亲狎中的欢愉和急切,杜衡燃烧的气味……
睁眼,颜修猛地站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早忘了。他本该早忘了。
小腹的炙热还没消退,发梢的凉意丝丝缕缕浸入脊背,冰火交错,变成他压抑的喘息。
小星愣了一下,赶紧伏地,“小人逾矩了,请王上责罚!”
理智渐渐回到颜修的脑海。
他问:“你想当君夫人?”
“小人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转过身看着她,恢复了一贯的慵懒,“你想便想,这不是什么非分之事。只是孤想知道,是你自己想当,还是太后……”
这是个两难之题,小星必须掂量哪一个更触国君的霉头,可她的一瞬犹豫已经让颜修知道了答案。
颜修倚上梳妆台,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孤可以让你当君夫人,你也不必伺候孤,但是,从今以后你就不是太后的人,而是孤的人。”
出乎意料地,面前的长使摇了摇头。
“太后待小人真心实意,小人虽是草芥之身,却也懂得以心换心。请王上恕罪!”
以心换心。
颜修陌生地想着,那是什么?
活了十七年,他的经验是,真心比衰草轻。
母亲从不对他敞开心扉,却能跟这个使女“以心换心”。
“你回华延宫吧。”颜修在床沿上坐下。
锦有真心,他留不住;小星也有真心,只是不在他那里。母亲、相父、宗亲,也都有各自的真心,偏不对他袒露。
时至今日,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一颗能捧得出手的真心了。
*
山上已经开始回暖了,一出太阳,天地间全是雪化的声音。
秦夙裹着鹿皮袄子,偎在熏笼前,已经听了一整日。阳光被筛成细细的缝儿,在她半边身子上投下金色的栅格。
她在路上学了几句羽国话,以期给羽王留下好印象。
但昨日见羽王时,她看出来这里真正的主人不是羽王,而是相邦高晋骁。
所有人都在看相邦的脸色,羽王也看着他。她今日的住所也是高晋骁安排的,在回尧西南的雒山上的一座纳凉行宫,名为“楚宫”。
冬天的山是天地上演的幽寂的戏剧,秦夙坐在窗前观赏。经过一个白天,树枝上的霜已经消失得像没有来过。
她真喜欢雪,来时潇潇洒洒,去时干干净净。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雪的呢?大约是儿时在冷宫,没什么可玩,只能看雪吧。
她跟着娘在冷宫长大,每天在娘的监督下背诗、学舞。下叉时胯疼得像要撕裂,娘仍一个劲儿地往下踩,她忍不住哭出声。
娘便皱起眉头,“你哭什么?把眼泪收起来,这还不及生孩子万分之一的痛。”
见她止不住,便上了火,把她的腰往后扳,“我受过那样的罪,三次,也没像你这样哭!废物!”
冷宫的饭菜常是馊的,她不爱吃,但娘逼她每餐必须吃下两个馍。她一边哭一边吃,吃进去的全吐了,还要从头吃,因为娘说太瘦了难怀,没男人要。
有时,秦夙见别的兄弟姊妹都学乐理,也想学。娘坐在织机前,久久不回话。
只有织机的响声,咔哒,咔哒。
等了好久,娘声音里带着嘲弄,说:“去呀,去找你父王,求他许你出冷宫。”
她又惹娘不高兴了。
“还想学乐,也不瞧瞧自己什么骨头什么血。生在王宫你就是公主了?”
“阿娘……”
“别叫我娘!”
打纬刀停在一边,她伸出想帮忙的手骤然冻在半空。
那女人一下站起来,避瘟神似的步步退走,像变了一个人,“我没生过你!”
这下惨了,她不但惹娘生气,还惹出了癔症。
“我才没有生女儿呢……”那个人喃喃自语,眼睛慌乱地转动,“我生的,我生的明明是男孩儿……”
然后她跑到门边,拍打那扇落锁的门,凄声叫道:“来人,快来人,我生了儿子!告诉王上,我给他生了公子了!来人啊!”
秦夙想喊她,却哭得喊不出声。
阿娘,我可以当男孩儿,你教我怎么当男孩儿,你教我呀。
后来她知道自己当不成男孩儿,只能是女子。女子是花,生来就要尽态极妍,馥郁馨香,只等一人来折。
没人折的花便是废物。
也有折后开不了多久就枯萎的,便倒在泥里,反哺新的花苞,总算是有点贡献。如果连花苞也不结,那就又是废物了。
为着这个,娘不遗余力在那间小小的冷宫里教她讨好男人的本事。
可惜,娘会的也不多,只好要她用力地学,玩命地长。
但秦夙不喜欢花,喜欢雪。
花的生命没意义,雪的生命也没意义。可世间仍然不停地花开花谢,雪落雪融,打从鸿蒙之初就如此。
为什么她还要活呢?她也不知道。总觉得还有什么候着她?她不知道。
她拖出临别时简娘叮嘱她带上的一箱珍宝,一件一件清点,分门别类地摆进柜子。
她还不知道人要怎样才算是潇洒,但至少昨天,在回尧宫,她看到了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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