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无衣》百里任寻

39、送别 太像你了，

　　羽王颁令，准相邦高晋骁告老，领纲成侯爵，食邑万户，于函州毓城颐养天年。

　　探病的人不再叨扰，即将摘匾的相邦府总算难得地清静下来。侍从进进出出搬运行李，门客三三两两往外走。

　　高府家老执伞跑过人流，在閤门前站定，把伞小心撑开。

　　魁梧身形出现在伞下，厚实的大氅将他包裹得严密，头上还戴着垂耳毡帽。高晋骁的脸略有浮肿，虽被花白的短髯遮挡少许，仍旧能看出下颔的线条变得松弛了。

　　他在伞下看雪，看了良久。

　　穿过中庭是国事堂，他的到来引起一阵骚动，众人起立行礼，仍叫他“高相”。

　　高晋骁走到那面铁皮柜前。

　　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夏日储冰制冷，冬日放碳生热，让国事堂官吏尽可能舒适地办公。早年间，这种装置经他之手流行于山东六国，但整个羽国只有相邦府有。

　　他当然曾进献羽王，但先王庄襄王崩后，颜修这一代从没用过。

　　高晋骁将手按在冰室上，掌心透来木材背后的温暖，如此许久，才转身往门走去，就在这时有人唤他：“相父。”

　　他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一怔。

　　盐粒般的雪里立着羽王颜修，他没撑伞，身上浮着一层白。

　　“孤来看看你。”他说。

　　高晋骁鞠了个躬，“王上，臣已经不是相邦了。王上请入内。”

　　进屋后，颜修环顾房间，说：“毓城是好地方。”

　　高晋骁示意颜修几前落座，自己也在对面坐下，答道：“是，臣要多谢王上体恤。”

　　继而，两人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诸如什么时候启程，有几辆车，要走多少天。

　　最后高晋骁问：“太后怎么样？”

　　“养着。”

　　“臣是问，王上准备把太后怎么样？”

　　停顿片刻，颜修说：“搬去兰阁。”

　　高晋骁吃了一惊。兰阁在回尧宫北面的林子里，靠近泠河，由于偏僻地湿，平时不住人。

　　“王上三思，你这样做，外人会说我王驱逐生母，是为大不孝！”

　　颜修声色冷淡，“她自己不愿呆在楚宫，吕兴的案子查清前，孤也不可能让她回回尧宫吧。”

　　“……王上还要查太后？”

　　“能不查吗？吕兴这根藤发了多少蔓子出来，高相比孤清楚。如今藤虽然扯下来了，蔓子却还绕在树上，不全拔了，孤如何安枕？”

　　高晋骁泄了气，过了老大一会儿，才喃喃道：“她这一辈子，苦。”

　　颜修停了半晌，说：“你去看看她吧。”

　　高晋骁看向窗，目光倏忽飘渺，好像陷入了回忆。

　　窗框和墙壁的嵌合处，融化的雪水渗了进来。

　　直到颜修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有什么交代？”

　　高晋骁想了想，说：“臣走后，不知王上以何人为相？”

　　颜修眨眨眼，放在腿上的手指轻敲两下，这才说：“孤会把相邦之职一分为二，置左右二丞，左丞相协理内务，右丞相执掌外事。至于人选，从前相邦府的二位丞官，刘谙、周田，尽心恪职，可担大任。”

　　高晋骁张嘴但没出声，然后笑了一下，点点头，低下头去拨弄燎炉里的炭块。

　　“王上一定要灭孟吗？”

　　“一定要。”

　　“王上是否想过，突然多出一倍的国土，国民互怀仇怨，朝政、礼乐、习俗，乃至文言，全都截然不同，一夜之间归入囊中，怎样才能使其运转如常？”

　　燎炉里张开暗红的眼睛。

　　说实话，颜修没想过。他在朝臣面前说得天花乱坠，连自己都差点感动了，可他其实只想到灭孟，从来都不关心“之后怎样”。

　　“时间还长，灭孟也不在一两天，孤会慢慢谋划。”

　　“不管如何谋划，艰难之处绕不过去。这跟从前，今天你占一城，明天我抢回来的战争不一样，占领容易，治理难。王上连带文武百官，就算是宵衣旰食，恐怕也难以应对！”

　　他掏心窝子了，颜修也就讲了真心话：“那是孤的事。事是做出来的。”

　　国君说这样的话，老相邦只好沉默。

　　放下钳子，他一抬头，对上了颜修锋刃般的眼睛。

　　那双眼几乎将他开膛破肚，“相邦，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下的那盘棋吗？”

　　高晋骁不甘示弱地、冷冷地瞪回去。

　　颜修说：“孤的棋艺不怎么样，只不过一旦让孤绝处逢生，挡路的子儿，孤会一个一个拔掉。”

　　高晋骁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地呼吸了一次。

　　一盏茶的工夫后，二人走出前庭，都没撑伞，任由雪片缀上发梢。

　　走到门口，颜修朝高晋骁一躬到底，高晋骁还了一个拜礼。

　　好些人已经在门口等着送行了，君臣拜别之后，新丞相刘谙、周田上前，举伞直护高晋骁至车前，说道：“高公，后会有期！”

　　高晋骁沉默着，转身登车而去。

　　长蛇样的队伍模糊进飞洒的雪里，刘、周二人回首望颜修，他的面目也模糊。但他们看得清晰，他身后是一片崭新的天地。

　　*

　　秦夙推开窗板，两粒雪飘到她手背上。

　　她伸手接了一会儿雪。这雪太细碎，落入掌心，倏忽融化，很快连水渍也干透。她盯着自己的手掌，饶有兴致地看着雪一粒粒掉下，又一粒粒消失。

　　她真喜欢雪，来时潇潇洒洒，去时干干净净。

　　今天是一月廿日，羽王大婚的日子。

　　秦夙回头，和窗外的雪白不同，这里，一室灼眼的红。

　　她走到几前，侧身坐下。几上便是铜镜，她没有朝里面看一眼。

　　曲裾红裙，黑色滚边，身侧坠一条双鱼白玉佩，乌发在脑后挽作高髻，桃木雉尾簪平插髻头，眼角、唇瓣、两腮，都画着精致的红妆。这是羽国的新娘。

　　红是喜色，然而秦夙最怕的也是红色，她只好不对镜，不看镜中的脸——那张脸与母亲太相似了。

　　一样的象牙白，一样的窄的颔边，一样的线条锐利的狐眼。

　　太像你了，母亲。红衣如血的母亲，狰狞的母亲，死去的母亲。

　　门铎蓦地鸣响，使女在外提醒道：“夙公主，吉时已至。”

　　“来了。”她从几下抽出一条红色的绫子，匆匆塞进袖口。

　　*

　　生于穷乡僻壤的羽人对于巫蛊占卜之术并不很听信，颜修本人对此更心怀轻蔑——如果神祇果然存在，果然公道，那他事神虔敬的母亲何以如此下场？

　　羽王的婚礼再次验证这种怀疑。

　　一月廿日而婚，筮之，上吉。

　　一月廿日，靳安殿外尸骨横陈，蝇虫飞舞，恶臭熏天，连卫兵也支持不住干呕，时不时需要轮换一次。

　　二十六具尸体，全是脑浆迸裂而亡，一看便知是金瓜武士的手笔。

　　他们都因为谏议驱逐太后一事而死。

　　前七个人死的时候，大臣们知道那都是攀附太后的吕党余孽，死了也就死了。

　　杀到第十三个人时，已经有并非吕党的人命卷进去。这反而激起了一些士人的叛逆心，偏要撞倒南墙。他们认为余党缴得差不多了，羽王不会再动真格，而要找个台阶。于是，肩并肩穿着寿衣去的，拖着棺材上殿的，在宫门前长跪不起的，花样百出。
　　然而，国君照单全收，一一击碎脑壳，扔到殿外。

　　尸体数来到了二十。

　　宗室坐不住了，他们必须知道，如果违背他意志的是血脉相连的族人，颜修仍会动用权力来杀人吗？

　　他们很快看到了结果。

　　此刻殿上还有第二十七个人，一个有些肥胖的中年男子，说话间已闹得面红耳赤，汗滴大颗大颗地淌。他的脚上还拴着脚镣。

　　“……孝者，天下先，母子本应一体同心，今我大羽竟出现子查母，母避子的事，简直是亘古未闻！等消息传出去，只怕虎狼之名坐实，贻笑天下诸侯。请王上收回成命，迎归太后！”

　　此人是吕兴之乱的魁首之一，吕杼。他现在一无所有，也一无所惧。

　　行刺当日他就在进入回尧的时候被捕，他也知道自己作为吕氏族人，难逃一死。既然高低得死，他决心在史册上搏一个留名。

　　颜修以不甚端庄的姿势斜坐在王座上，用一只手肘支撑上半身的重量。他面无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无聊，显然吕杼的话已经听过许多遍。

　　“你特地从狱中求见，便为此事？”颜修问。

　　“此事关乎羽国社稷，罪民虽身在囹圄却不可不心系之。”吕杼再次重申，“请王上早迎太后归！”

　　“下令之日，孤就说过，敢以太后事谏者，当殿击杀，现在已经有二十六具尸身了，你要做第二十七个送死的吗？”

　　吕杼昂首道：“已死二十六人，再加一例何妨！”

　　颜修笑：“卫兵何在？”

　　他朝闻声而入的金瓜武士指了指吕杼，不必再下令，那禁军士兵即举起铁锤，双锤一左一右，正击吕杼的太阳穴，后者顿时七窍喷血，肢体抽搐，随即直挺挺仰倒而亡。

　　如吕杼所愿，卫兵将他的尸体拖走，排在靳安殿门前，加入了那英勇的二十六人。

　　而苍蝇更加如愿，它又有了新的食物。

　　颜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来，走到殿门前。腐尸的臭味很强烈，他抬了下手，但又放下了。

　　随行的小黄门强忍恶心靠上来，准备听命。

　　“什么时辰了？”颜修问。

　　“回王上，现在是日失二刻，离婚礼还有半个时辰，很多官员都进宫了。”

　　“叫男人们都先到靳安殿来，人齐了，你再把他们领到颐房殿。”

　　小黄门愣了一下，下意识往那堆尸体上瞟去，“请问王上，长吏们来了，是进殿里坐着，还是在院里站着？”

　　颜修抬头望天，“没下雪就院里站着。”

　　“那……宗亲们也请来吗？誉阳君和那几位老爷子也来吗？”

　　话没说完，小黄门感到回应他的寒霜般的视线。他立刻低下头，“小人明白，这就去请！”

　　颜修抬脚走了出去。

　　身后是堆叠的人命，身前是他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