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冠礼（中） 多狼狈的冠 ...
-
莫时，回尧城内。
坊市上已看不到一个人影。东西九街八十一坊，家家关门闭户，孩子们惊惧的眼睛被大人捂上，低声的议论也被喝止。
每一个街口、每一处官衙都有游徼把守，沟渠里的老鼠，都嗅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严峻。
一支三千人、甲胄加身的部队聚集在回尧宫北门。为首的将领手持蜡封铜管，喝问：“王卫尉何在？太后有令！”
卫兵进宫通报，不多时返回，却说王汝硕不在卫尉府，寻不见人。
那将领不愿耽搁，当着宫门卫的面拆开铜管，取出其中竹简，念道：
“羽王修九年一月初七太后命卫尉汝硕：有羽以来，附命正德，罔非天继。及至王冠，乃思礼祀。然惊闻杜虬党余孽伺机生变，倒行逆施，余震怒痛惜已极，兹着中尉司马先雎领宫中游徼治安事，尔当全力协助。”
中尉府管的是京城治安，什么时候把手伸到过宫里来？但这又的确是太后亲笔，宫门卫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答话。
京师游徼这边已经试图向门里进发，几个卫兵动了下身子，挡住去路。
“没听懂太后令吗？”司马先雎拉下脸。
“没有卫尉的令，下吏也不敢放行，还请中尉体谅！”卫兵中管事的军吏掷地有声。
司马先雎在心底骂这个榆木脑袋。
吕兴要他日中前封锁回尧，配合卫尉王汝硕控制宫廷。他情知卫尉也是蠡阳侯的人，只要他在场，就不必跟这群宫门卫多费口舌。可这个节骨眼儿上，人去哪儿了？
他忍不住催问：“你们卫尉何在？快去找他！”
只要找到王汝硕，一切就顺利了。
话音未落，箭楼之上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卫尉在此！”
司马先雎循声抬头，那声音是从罘罳[1]后发出的。
他惊愕地睁大眼，因为此人绝不是王汝硕。
罘罳后那人腰膀浑圆，满脸横肉，白目虬髯，俯身下来撑在雉堞上，笑道：“怎么，司马中尉，本官王诤，今上二年受官卫尉，掌宫门卫屯兵，你似乎有意见啊？”
司马先雎怒道：“如今的卫尉分明是王汝硕！”
“不都是王卫尉吗，”王诤伸出小指来掏起耳朵，“计较这么多！”
司马先雎一时气结，却听王诤接着说：“你要找的王汝硕，现在人在吕家庄。你是去找他呢，还是跟我说话？”
一番话听得司马先雎疑窦丛生，满头思绪来不及理清，王诤见唬住了他，回头喝道：“传令三曲一率、二率、三率，列队！”
不出片刻，宫门哗啦向两侧退开，严阵以待的卫兵映入司马先雎眼帘。油星溅入沸水一般，号角蓦然吹响，兵阵杀将出来，双方人马展开厮杀。
*
中郎们的呼唤被热浪灼得变形，最终再也听不清。天地昏黑分不出时间，五感混沌只感到热，不止触觉，连视野、声音、气味，也只有热，热，热。
只剩一个念头在颜修脑海里涌动：
多狼狈的冠礼啊，真配得上他过去的二十年。
可是，就在那漆黑、混乱、灼热之中，传来铃铛的脆响。
霎时间天地消弭，只有铃声。
接着——
“颜修，你要死在这里吗！”
视线里的障翳疾速退散，一口新鲜的冷气呛进鼻腔，他突然得以呼吸。
“颜修！”那个声音还在呼唤他。
四肢百骸获得了释放，颜修掩住口鼻，撩起裳摆，冲向大火。
他被熏得直流眼泪，所以秦夙的身影刚闯入视野时，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越接近，他越察觉她真的就在那里。
不是生死关头脑海中造出的幻象，是活生生可以被触碰的人。
更多刺客朝他冲过来，颜修一把擒住秦夙的手臂，拉起她奔北门而去。
北门后面是侧院，是季完为他安排的避难所。
但北门现在也被人从外面抵死了，群狼环伺，中郎们只能先掩护二人，等待外面的援军。
不知季完和夏淙又击退了多少敌人，终于听得门外一声落闩。
紧接着，宫门缓缓向两侧转动，一个皮肤黑亮的劲装男子冲进来，一转头和颜修对上视线，松了口气道：“王上快走，外面已经安全了！”
来人是承平侯韦布，他领着那四百余淮兵一直在雍宁宫外待命。在此之前，这些人扮作运送建材的力夫，天天在附近往来。不但令吕兴放松警惕，还趁机摸通了一条入宫的暗道。
颜修朝韦布点头致意，然后大步走向门口，手依然紧拽着秦夙。
等羽王出去，外面的淮兵鱼贯而入，刀尖还滴着血。韦布打了个呼哨，士兵们齐声高喊：“奉令勤王！缴械不杀！”
*
吕杼臃肿的身躯在游廊里疾走，险些撞上侍奉吃食的婢女，一直走到堂屋，没有击门铎的心思，径直入内，里头的吕兴一见他就站了起来。
吕杼揩着汗说：“主公，羽王躲进了侧院，我们的人被埋伏了！”
吕兴脸色刷白，手扶柱子才支起自己。
“主公莫急，”吕杼飞快地说，“还有京师游徼！羽王的中郎众这一战消耗得也不少，我已派人传令给司马先雎，中途伏击，我们还有机会！”
吕兴抵住额头，闭紧双眼，好半天才稳住心神。
没错，羽王遇刺，必然先行回宫。回尧城有兵马的都是自己的人，而郊外驻扎的部队，从得到消息到发兵勤王，至少也需要一日。
还有机会，还有。
“备车，随我入城！”
此时，整个雍宁宫上下都在关注中庭的战事和火情，没人注意到一列车队，趁乱从侧门出奔，一路往东。
半炷香后，骚乱才初步得以平息。
苏欢摩挲着她的血玉扳指，眼神涣散地坐在前庭避灾的人群里。
就在刚才，颜修从她身边经过，他看过来的目光陌生至极。不是怨恨，不是愤怒，只是一面冰冻的湖水，寒气缭绕地，倒映出所见的一切而已。
她想问他有没有受伤，但只听到自己发出一声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呻吟，随即瘫软下去。
她不敢去想今天的一切是否和吕兴有关，人们窃窃私语说那些刺客是孟人，而她隐约记起吕兴之前问过她与孟人打交道要注意什么……她强迫自己放空，什么也不想。
直到小星匆忙来到身边，低声说：“媪君，蠡阳侯不见了。”
苏欢闭上眼，垂下头。
她知道吕兴不安分，可没有料到他的野心已经膨胀到这个程度，甚至甘冒罪下九族的风险……
想到这里，苏欢眼里蓦地有了焦点。
成儿和遂儿还在楚宫！
朝廷一旦反应过来，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吕家庄和楚宫，她必须赶在那之前！
她命小星备车，又叫人转告中郎将，如果王上问起，就说自己受了惊吓，要先回宫休养。布置妥当，太后车队便悄然启程。
*
侧院的配殿是空的，没有灯，门扇也只吝啬地让进几线日光。
颜修拖着脚步进殿，门槛在脚下一绊，歪倒在门框上。这一倒，便磁铁似的吸住，再不想起来了。
中庭的火还没有灭，虽然天寒地冻，烧得并不快，但由于雍宁宫只在典礼时使用，没有多少活井，取水颇有不便。
颜修眼前的火也没有熄灭，非但没有灭，反而燃得震耳欲聋。
西边在燃烧，东边在燃烧，北边、南边也在燃烧，火从太阳泻下，火幕连接着天地，分不清是从哪一头开始烧起。
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秦夙的手腕。他松开她，往光照最不富裕的角落走去。
九旒的冕太沉，他实在撑不住，靠着墙坐下后就抬手去取。冕上有几处装饰勾住头发，他也没有耐心分辨，一气扯开，发髻一下乱得一塌糊涂。
没有冕，他的影子现在看起来像叫花子。
叫花子？为什么不行呢？谁规定国君该是什么样儿，又为什么必须像那个样儿？
他好累，只想独自呆着。
可有人不让他独自呆着，来到他身后，手指勾起他的头发。
叮铃，叮铃。
是混沌乾坤中唤醒他的铃声。
“头发乱了。”她说。
指尖的温存沿着发丝爬到他头顶，钻进身体，丝丝入骨。
倾诉。
二十岁的君王心头忽然涌起陌生的欲望。
“我有过一个弟弟。”
艰涩到几乎失声的开口，在一口气用尽时噎在喉头。
这时，门外依稀传来喧哗声。接着，季完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王上？”
颜修烦躁地闭了眼。
秦夙应道：“陛下在此。”
“见过公主殿下。王上，局面已经基本控制住，现在封锁雍宁宫，搜捕漏网之鱼，只是蠡阳……贼首吕兴似乎已经逃走。”
“知道了，中郎将你也受了累，先归拢中郎众，大家休整一日，明天再回程吧。”
这话是秦夙说的，季完迟迟不敢应声。颜修道：“听公主的。”
季完这才放心领命，然后又有些迟疑地说：“相邦和各位长吏都来了，想……”
秦夙道：“陛下疲累已极，需要安静。请诸公不要担心，也谢绝进来探望。”
“是，臣去转告。另外，”季完担心自己话有些多了，不自觉加快语速，“太后让臣告诉王上，她惊吓过度，先行回宫调养去了。”
颜修倏地睁开眼，把黑暗划开一道口子。
秦夙悄然松开刚插上发簪的手。
“慢着！”
正要退出去的季完被喊住。
半晌，颜修迸出铁屑般的两个字：“备车。”
他态度突变，也没说去哪，季完不知情由，又不敢问，只好退下找车去了。
这时候秦夙说：“不用急，楚宫有许连妱盯着。”
颜修猛回头，欺身上前。
“你让她盯着楚宫？太后为什么一定要这个时候回楚宫？楚宫里到底有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油层之下的沸汤。
秦夙不看他，“你怀疑什么，就是什么。”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颜修一下想到她约见许连妱的事。他感到腑脏痉挛，痛苦迫使他弯下腰，声音如回泛的苦水从喉头渗出来：“为什么瞒着我？”
为什么连你也隔阂，也远走，也背弃？
秦夙也不知道。
她从不自认为善人，怜悯这样柔软的情绪也极少占据她的心，可确实，为什么她会隐瞒至今呢？
她在舌尖掂量着最像自己的答案，“这是颜氏的家务事，与我无关。”
颜修愣了一下。
就在片刻之前，她还在黑暗里陪伴自己。那么诚恳，那么温柔，让他几乎以为自己也是可以以心换心的。
他怎么会这样以为？哪一次他把心捧出去，不是掉到地上摔个粉碎，最后自己收拾起来？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越温存的幻象，越是见血封喉。
季完返回，说车已经备好，颜修走到车前，忽然脚下发软。
他在恐惧？
是啊，如果不知道那个秘密就好了。
他就还可以假装，阿娘只有他一个孩子，还把他当心肝儿疼。
他憎恶那个真相，可同时也憎恶恐惧真相的自己。
“不坐车了，随孤骑马去。”刚踩上车辕，他改了主意。
很快，由中郎众送从着，羽王纵马去楚宫，秦夙紧随其后。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冠礼（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