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曰无衣》百里任寻

35、冠礼（下） “我只有一

　　车窗的罅隙间，吕兴目睹眼前的场景，浑身血液倒流。

　　回尧城此时应已在中尉掌控之下，然而他万没想到，入城时畅行无阻，走在官道上却迎来当头棒喝——城楼上弓弩齐发，两侧冲出数百荷兵黑甲！

　　司马先雎是他的门客，至于中尉府其他吏员，防备他们抗命，早些天就将其家眷陆续接入吕家庄看管。

　　如此一来，京师内所有游徼都由司马先雎统一调遣，怎么可能此时冲出来截杀他？

　　来不及多想，他大吼一声：“冲过去！”

　　话音刚落，马车前后左右都响起刀枪铮鸣，吕兴随车舆左摇右晃，上下颠簸，好几次险些滚落出去，又有冷箭突入舆厢不知几何。

　　马被鞭打着狂奔，一刻之内已经跑进回尧街坊，驰道变巷道，御手见奔逃不便，先勒马停车，回头拉开厢门，对吕兴说：“主爷下车，轺车目标太大，不易躲避搜捕！”

　　吕兴尚未回过神，半推半就地下了车，御手倒是忠心，自己也跟下来，猛抽马背一鞭，让马拖着车朝另一个方向跑远。

　　双脚着地后吕兴才渐渐恢复理智。

　　这是一条僻静的深巷，四顾之下，身边除了御手竟无一人，都在方才的突围中冲散了，游徼队忙乱的步伐和呵斥从巷子的一头传来。

　　“主爷，”御手突然轻声叫他，面露难色，“这……这身衣服……”

　　吕兴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是一张玳瑁毛皮斗篷，底下绛紫鎏金绸缎长袍，白玉带，羊皮靴，襟下摇曳的是翠珏丝绦。

　　此珏乃苏欢所赠，一珏两玉，合之即成完璧，寓意同心合和。

　　两个时辰前还是他人生辉煌的见证，此刻却成为他逃生的累赘。

　　吕兴苦笑，动手摘下斗篷，脱去长袍，又把斗篷里外翻面，重新围在肩上。正在穿，人声逼近，二人赶紧抱起刚脱下的衣物，到另一头去躲避。

　　在转角处，吕兴把长袍、革带和玉佩都扔到路边，又和御手一道从另一个方向遁走。

　　事已至此，吕家庄是不能回了，只能找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再觅时机逃出羽国。

　　吕兴不由得庆幸自己是回尧市井里长大的，虽然已过了数年贵胄日子，但是早年间混迹街头的功夫总算没生疏，在城中躲避追捕对他而言更是轻车熟路。

　　很快，二人逃到泠河岸。

　　时为旱冬，水位较低，裸露大片河床。吕兴和御手顺坡滑下，沿着河床找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一处褶皱可供藏身。

　　进入岩洞，吕兴筋疲力竭，靠着岩壁瘫坐在地。他想抬手抹一把汗涔涔的脸，忽然看到自己身上唯一还没有抛弃的，他曾是人上之人的证据。

　　血玉扳指。

　　*

　　太后车驾抵达楚宫宫阍的时候，天已擦黑，盐粒一样的雪试探着洒了下来。

　　但苏欢无心赏雪，步履匆匆地进宫，径直穿过前庭，踅过閤门，顺着游廊来到内室。

　　在这里，她的两个孩子被病痛折腾了一宿，小脸涨成猪肝似的颜色，大张着嘴，费力地呼吸，眼睛被通宵哭嚎带来的沉积物糊住。三个医者也是一夜未眠，疲惫地靠在槛床边，连向太后行礼的精力也殆尽了。

　　“怎么样？”苏欢急问。

　　医者之一摇头道：“媪君，我们实在尽力了，并无大的起色。二位公子能否好转，还要看天意啊。”

　　天意？苏欢捏紧放在心口的拳头。

　　成儿和遂儿分明是昊天赐予自己的礼物，怎么可能再收回去呢？不可能，不准！

　　她回身吩咐小星：“先抱上车。”

　　将孩子安顿好，太后车驾又一次驶离宫门。楚宫出来是一条山道，道旁树丛中，早早蛰伏在此的许连妱站起来，拢紧斗篷，走到道路中央。

　　眼见路中突然冒出一个人，御手驻马而呼：“什么人！”

　　许连妱行礼，“妾戚许氏连妱，参见太后。”

　　苏欢探出头来，警惕地说：“你干什么？”

　　“妾奉王上之命，在此等候媪君。雍宁宫、回尧都陷入乱战，媪君还是呆在楚宫更为妥当。”

　　苏欢调整呼吸，尽量使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威严，“我都不认识你，你空口白牙就说奉了王上的命，谁信？现在让开，我不治你挡驾之罪。”

　　“妾绝不敢矫奉王命，”路中间瘦弱的人儿咳嗽起来，声音楚楚可怜，“天都黑了，外面乱得很，还请媪君暂且、暂且不要离开楚宫……”

　　苏欢懒于多言，把窗帘放下，说道：“让行！”

　　马蹄才踏出一步，一大帮武行男女哗啦一下从树丛里冒出，彻底堵死了去路。

　　苏欢只好再次探出头来，“许连妱，你敢冲撞我？”

　　没想到，许连妱领着众人跪倒一片。

　　“媪君容申，楚宫人手薄弱，这些人是妾带来保护媪君的！”

　　凄凄切切，她还演上了！

　　苏欢气得发笑，正想发作，身后蓦地响起一个声音。

　　她将将攒起的心头火霎时熄灭，所幸许连妱跪着，应该没有听见。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妾，”苏欢语气柔和了一些，“也罢，横竖你是奉命来的，我不为难你。回去吧。”

　　最后三个字是向御手说的，于是马拉着车缓缓掉头，消失在宫门背后。

　　许连妱由旁人扶着直起身子，拍掉膝头和着新雪的泥土，再看了地上的车辙印一眼。

　　她现在有点明白秦夙让她留心什么了，因为就在刚才跪地的时候，她十分确信自己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太后车驾里的声音。

　　幼儿的呛咳。

　　*

　　“我们分头走。”苏欢跟小星商榷起来，困境之下她反倒罕见地冷静和果决，“我还是从正门出，闹出大动静，让她把手下都召集到正门。你带着成儿遂儿，从西门溜出去，走小路下山，在小磨盘那里等我的马车。实在有人阻挠……”

　　她看向外堂，那里站着一队身强力壮的习武之人，听到她召唤，几人入内听命。

　　“你们不是卖命给蠡阳侯么？他叫你们为我效死，如今将成儿遂儿护送出境，直到最后平安，就是我的命令。到时候你们和他们一起走，实在有人阻挠，就杀出去。”

　　死士受命，立刻去准备，小星则继续听苏欢安排。

　　“听仔细，你们要乔装改扮，下山之后以商贾的身份去集蕴坊找孟国商社。把我的信和玉佩交给他们，之后他们应该会安排你们离开羽国，到孟国寻我本家，子丹苏氏。到那时再给我传信回来。”

　　她一面想，一面说，一面已经坐到铺好简牍、研好墨的书案前，开始斟酌信文。

　　待众人装扮到位，信也草草落成，苏欢忙乱地吹了几口气，就把竹简卷过来捆好。就在这时，小星忽然望向门外，脸色煞白。
　　“媪君，”她的声音发着颤，“马蹄声。”

　　半刻钟之后，一行黑迹向西门延伸过去，中庭林木枯败，无遮无拦，一切在雪地上一览无余。

　　而另一边，羽王带来的中郎众开始搜查楚宫。

　　天已经全黑，偶尔闪过模糊的白点，那是雪没有声音地飘落。

　　正堂里死一样的静，窗扇封死，燎炉寂灭，丝丝猩红闪烁，前边立着墓碑似的屏风，短榻上坐着目光阴沉的苏欢，没点灯的案台上踞着目光更加阴沉的颜修，在无所事事一般抖自己的鞋——那上面的霜露早烘干了。

　　屋子里还有季完、夏淙和五六个宫人，每个人都尽可能隐藏身形，放轻呼吸，恨不得变成根柱子。

　　每个人都有感觉，此时发出任何声音，都如干柴投入火中，一不留神便把自己烧得精光。

　　*

　　秦夙到楚宫时，雪片补偿似的洋洋洒洒，屋顶和地面开始积白。

　　她原想直接去找苏欢，但是想到那对母子此时必然难堪，就先在宫苑里打发时间。不料许连妱找过来，说她的人在西门遇到一群武装死士掩护几人试图下山。

　　被带过来的有三个成人，两名使女，一名背着药箱的男人。那两名使女分别背着一个背篓，里面各有一个昏睡的小孩儿，两张肖似的脸泛着不健康的紫色，不停地咳，断断续续地喘，在乞求人世间最廉价也最无价的幸福——顺畅的呼吸。

　　小星望着秦夙，哀哀地说：“小人愿意认罪，还请殿下把两位小公子带给太后，不要……不要让她错过最后一面……”

　　秦夙看着那两个孩子。

　　这就是苏欢苦心孤诣藏了那么久的秘密啊；已经做了一国太后的女人用尽她知道的一切手段和权力来保护她的孩子，可仍然要被夺走。

　　上天的公平在于无情。

　　*

　　这轮漫长的搜查持续了一个时辰，颜修已经耗光耐心，苏欢也没有力气说话。

　　屏风外传来谒者的声音：“王上，太后，有二人自称太后宫中奴婢，求见太后。”

　　两个人都像被烫了似的一跃而起，然后颜修开口：“进来。”

　　孩子的咳喘声比人先到，苏欢终于卸下所有的强装镇定，失声尖叫，奔上前去。

　　颜修则立刻倒退两步，与其说是憎恨不如说是恐惧地，远离那两具过于羸弱的躯体。他茫然地四下乱摸，摸到短榻上，整个人如抽了脊椎一般，即刻瘫软下去。

　　苏欢突然扑向屏风，大喊：“传侍医！”

　　颜修的咆哮盖过她的：“不准传！”

　　苏欢转过头，满脸泪水，俨然疯癫了，“先治病！病愈了任你发落！啊？”

　　颜修像一尊融化在雨中的泥塑，面目几近模糊，也不答话。

　　当他默许，苏欢又调转头来叫：“传侍医！”

　　“不准传！”

　　苦痛的呻吟后，苏欢一头栽倒，然后一双沾有雪沫的鞋出现她眼前。

　　“已派人传去了，媪君。”秦夙边说边看向颜修，他只是觑着她。

　　获得一丝不存在的希望，苏欢重振精神，爬到两个使女中间，把孩子抱到腿上。他们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她只能不断拍打他们的脸和胸口，一声一声喊他们的乳名。

　　有那么一会儿，孩子的咳喘真的平缓了不少。苏欢觉得，她再抱抱他们就会好了。

　　她开始给孩子们唱歌。歌声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又用的是孟音，只有颜修听懂。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

　　儿时的床榻边她这样唱。

　　怀抱弟弟的尸身她这样唱。

　　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唱过。

　　颜修望着房梁。

　　唱了一段，苏欢忽然恢复些许理智，把孩子抱上短榻。颜修惊弓之鸟似的跃起，避到前面案台旁，决不看他们一眼。

　　此时他视野中只有苏欢的背影了，苏欢仍哼着歌，于是一切重演。

　　子丹城里破旧的土墙小院，余烬里的火星上升，消失在夜空的暗。母亲背对他唱歌，她怀中托着幼小的尸体。

　　可如今他连那小孩儿也不如，甚至不能喊一声“娘”。

　　颜修背过身去，扶着屏风缓慢地坐下。

　　渐渐地，咳喘声变作蛇吐杏子一样的吸气声。后来声音又弱下去，苏欢开始啜泣——她没有嚎啕，或许早准备了面对此刻。
　　她啜泣着爬向颜修。

　　“修儿……让孩子们见，见他们阿爷最后一面……”

　　“逆贼之子，凭什么。”

　　“……他们是你弟弟……”

　　苏欢轻轻拉住儿子的裳摆，他立刻扯开。

　　“我只有一个弟弟，他叫颜宇，四岁那年就死在孟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