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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异乡人 他已经在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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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寰殿坐落回尧宫正中,和所有宫城正殿一样,跨坐国都的东西中轴线。
殿内空阔出奇,东向中央是曜灵竹打造的王座,铺有北域原族来的羊绒毡。旁侧设有两个坐席,也是用羊绒铺成,席前各有一展竹帘屏风。
上下殿之间并立四盏鹤形灯台作为分界。
閤门后,颜修睁着黑沉沉的眼,从镂空里偷看大殿。
这个时辰,群臣业已汇集,里头比外头要暖上几分,各人或坐或立,交头接耳,口音天南地北。
尽管场面混乱,但看得出右手边是以最前排的高大男子为中心的客卿集团,不知围着他的人吹出了什么奉承话,吹得他满面春风。
而左手边则是操着地道咸泽方言的宗亲世族,一个跟颜修长相相似的束发少年站在其中,跟长辈们交谈甚欢,说到有趣处,所有人都抚掌大笑。
颜修既不能站在右边,也明显不属于左边。他已经在那王座上坐了四年,依旧是个失格的异乡人。
见国君到了,谒者宣道:“王上到——”
众臣陆续回到各自的位置,在毡垫前站好。
“上太后、太后到——”
王座左边的门里走出一个妇人,年不满半百,身量高挑,体格纤细。穿的是羽制的黑色朝服,腰间却落了条淮国才有的紫罗丝绦。
稍后是太后走出来,坐在右边的竹帘背后。
两位太后落座之后,便是众臣山呼“万年”。
接着,颜修站起来,朝灯台下首排首列的高大男子拱起拳,恭敬地说:“相邦坐!”
天命之年的相邦高庭方阁,刀眉鹰眼,声如洪钟,“王上坐。”
他说的是孟音浓厚的羽国官话。
颜修挺直腰板,双拳虚握放在膝上,臀下只占了坐垫的三分之一。
国君就坐后,再是相邦坐,然后是百官落座。
谒者又唱:“启奏——”
一个大臣避席而起,施礼道:“启奏我王,公子纯攻下宣县,即将凯旋。”
话音刚落,相邦便说:“公子纯攻姜,连下十一城,完全实现了我们的意图,必须给将士们重赏。”
宗亲中响起一个粗犷声音:“那我倒要问问高相,打了那么多胜仗,士气正高涨,为什么要叫公子纯班师?”
“五公子,此战目的就是‘腰斩’姜、孟联盟,既然目的已经达成,自然要班师。”
那行五的宗亲不服,“什么目的?难道我们的目的不是叫诸侯臣服?高相这时候召回部队,难免让人疑心是故意拖延大羽的东进大业!”
又吵,每天都有吵不完的无聊话题。颜修的左耳和右耳交替着嗡鸣。
宗亲在乎的根本不是什么东进大业,而是他们的荣禄。
百年前,名叫宋盍的客卿主持的一场惊天变法,拉开了羽国强盛的帷幕,史官称为“宋君变法”。
宋君变法最重要的变革之一,就是王室分封改为只收税而不掌权的虚封。
不仅如此,羽律还规定,宗亲想要保住颜氏身份,必须建军功,否则除籍。
有以上两大限制,颜氏宗亲仍然接受了变法,那是因为羽律的另一大特色——军功爵制。
羽律中有十八级爵位,对应十八级不同的待遇。一家男儿只有长子可以继承父亲的爵位,而如果没有自己的爵位,就不能再世袭给下一代。
军功是换取进爵最主要的途径,而羽军的成员就是宗亲和世族。此前百年,诸侯间征伐不断,他们自然成了军功爵制的受益者。
然而自先王继位开始,把持朝政的相邦就不时勒住缰绳,摁回出鞘的刀,说什么“佳兵者,不祥之器”!
客卿队伍里一个人?了对面一眼,说:“五公子讲话好奇怪,莫非叫诸侯臣服,只有穷兵黩武这一个法子么?”
对面不耐烦地道:“马屁精,少拽那些酸词儿!”
“颜五!”
赫然从人群中迸出一个声音,中气足得同它主人的白发不相称。颜五当即噤了声,把脸扭向一边。
“你真是不学无术,丢人现眼!”呵斥完颜五,老人拱起肥大的双手,冲刚才说话的客卿作揖,“惭愧,老朽管教无方,还望相邦和司空见谅!”
“誉阳君多礼,五先生心直口快,没什么不可说的!”
誉阳君不争,高晋骁却不会放过立言的机会。他要开口,这朝会不出一个时辰是完不了的。
果然,他来了兴致。
“方才五先生说得好:‘东进大业’。高某请问诸公,何为‘东进’?”
没等旁人回应,他自答道:“羽立国在西,欲立天子,臣诸侯,是为‘东进’。今天子无能,诸侯不服,所以事无纲纪。
“纲常要恢复,天下要太平,就要让诸侯心甘情愿地俯首称天子,是不是?诸侯之中谁能做到这一点?惟有我大羽。”
他用孟国口音说出“我大羽”时,老羽人们神色各异。
“那么,我王一日为天子,只是羽国的天子吗?非也。天子者,王天下也。羽军虽强,不可能杀绝天下人,到底要有无数的孟人、姜人、袁人、淮人、荣人、昇人,来耕耘王土,执行王政。打仗可以拿下城池,却拿不下诸侯之心。
“仗,当然要打,但不能一味地打,须明确我们为何而打。要叫天下人看到,我们出兵是不得已,是为了维护秩序,以战止战;我们的兵,是公义之兵。如此,天下人才会真正把羽王尊为天子。这,就是某要搞的‘新政’!”
他转向脸色难看的宗亲世族,笑道:“我们依然是要动兵的,只是事有轻重缓急,我们要缓战,智战,蚕食而非鲸吞。有朝一日我王坐拥九鼎,诸公便是天子血亲,封侯建国都不成问题,难道还在乎此时的一点战功?”
宗亲自然是不响应的,但神情有所松动。高晋骁看向颜修,似是对自己的发言很满意,带着笑作了一揖,“王上,臣就讲到此处。”
整个客卿集团掌声雷动,随后,另一边也稀稀拉拉响起。
颜修笑盈盈地拍手。
“国尉应该还有好消息吧。”对掌声很受用的相邦心情愉悦,把话递给了一开始启奏的同僚。
国尉颔首示意,接着说:“还有,夏将军和七舍军也在路上,明日还朝。”
顿了顿,他抬头望向颜修,语中有一丝暧昧,“夏将军说,给王上带回一份大礼。”
*
朝会结束,高晋骁带人去迎凯旋的部队,而颜修用过早食,照常去了靳安殿。
御书房外的游廊里站着两排郎官,朝他行礼后,一个半大少年向前一步,又单独作了个揖,声音小小的,“王兄,臣弟杜虬今日入宫。”
这就是殿上站在宗亲之间的那名少男。
杜虬的相貌与颜修有相似之处,尤其是眉眼;但不同之处实在更多,比如端正丰润的唇,蜜桃似的还长着细细绒毛的脸,以及眼神——彩彻区明,不见丝毫阴郁。
颜修扮演可亲的兄长,拍了拍他的肩,说:“好,既然做郎中,就多向前辈学习。”
杜虬温顺点头。
郎官们目送国君走进御书房,颜修一只脚迈过门槛,听得身后交头接耳。
“散衙了蹴鞠去?”
“都去都去。”
“带上你的新球。”
……
纯熟地道的咸泽方言,宣示着从一出生他们就属于这里。
相比之下,他的羽国话真叫不伦不类。
四扇大门在颜修身后合拢。
严寒难当,靳安殿的御书房窗户紧闭,靛青帘布只留下窄窄的缝隙用以透光。正堂屏风一扇,黄杨木大案一张,舆图一幅。
大案下偎着燎炉,猩红火炭隐隐发亮,似一只窥视的眼睛。
案两头堆放着少许案牍,颜修打开一札,面无表情地拿起笔。
札子上早就写好了相邦的意见,他要做的只是批一句“照准”。
屏风外有一个宦者的身影,是靳安殿的谒者。他像只灯台,绝不凸显自己的存在,但所有来过御书房的人,颜修说的每句话,都逃不出他的耳目。
批了十来份,外头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相邦到——”
颜修立即搁笔起身,朝来人作揖,“参见相父。”
高晋骁将羽王双臂扶住,说:“王上行此大礼,折煞老臣也!”
少君笑容灿烂,“相父当得。”
“王上坐。”高晋骁说。
二人于木案两方相对,相邦脸色不太好,颜修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王上可有感触?”高晋骁敲了敲案上的札子。
颜修露出忧心忡忡的表情,“咸泽这回的饥情很严重。”
“王上可知只就奏书所报数目,这次饥荒蔓延了多少田地?”
“知道,四千三百五十五顷。”
“饿死多少人?”
“死民两千四百余人,遭灾五万八千余户。”
颜修对答如流。
这四千多顷荒田俱在咸泽,而羽国疆土总共也不过七万顷,这还是未除去西边戈壁和南疆山地的数字。
高晋骁点点头,神情凝重。
而颜修,像是刚幻化成人的画皮妖怪,努力地模仿起他的凝重。
两个时辰的伏案后,高晋骁终于放过他,他得以回到沐阳宫。
永巷里有些闷,他脱下大氅,一进门就递了出去。锦会接住,然后绽开新芽儿般的笑,望向他的双眼亮晶晶的。
一双手接住了大氅,一张脸从后面扬起。
颜修看着眼前的使女,有点怔。
她不是锦,而是太后身旁的那位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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