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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远来的新娘 "小女亦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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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雪似盐,冬风如割,五色风幡飘飞,送从队伍从城门延伸出去,似送别的手。
这是白芷国的都城朔邑,往日这里只有青的墙垣和白的雪,但今天是公主出嫁的日子。
女儿出嫁被认为是喜事,装点理应鲜艳快乐。
城门口的少女正在拜别亲长。
除了裘衣纯白,周身斑斓,衣带上素色细绳拴着一对金铃。
纵然有光,公主的神情却不怎样鲜亮;肤如凝脂,却无红晕;眉如远山,却起了暮霭;唇色也浅。
唯独眼睛。眼角尖锐,像狐狸,长睫浓密,瞳孔比常人的色淡,阳光一照,是泛金的浅褐色。
一双藏得住秘密的眼睛。
头前站着父亲,然后是兄长、姊长,没有母亲。
白芷王的视线略过新娘。
她是十个女儿中最省心的一个,没有母亲依傍,她在宫中总有寄人篱下般的安静。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求,有时甚至会忽略她的存在。
虽然不喜欢她母妃,他却着实觉得这个女儿舒心。
因此,决定跟姜国联姻时,他第一个就想到了秦夙。
姜国地远,那姜王岁数又大,换作旁人,少不得几番哭闹,惟她不会。
她只是乖乖地说:“全凭阿爹做主”。
直至今日出发,一句抱怨也没有。
雪下大了。白芷王的心思没有在秦夙身上停留太久,比起出嫁的女儿,他另有远虑。
“恐怕这是最后一次合纵了。”
半是自语,半是说给身旁的公子听。
公子的音色比寻常人要低,“从前七国合纵,打到颜氏马奴家门口,占去山东之地,又怎么样呢?今天他还不是生龙活虎?这次仅仅六国,能成什么事。”
往上数一百年,羽国还只是蜷在西方边陲的小邦。这一百年不知怎的,竟扶摇直上,一跃而成为诸侯中的最强者,成为天下人头顶散不开的阴影。
“总不能坐以待毙——所幸中间还隔着一个姜国。”
“到时候纵散约解,要是羽国以复仇为名大举挺进,姜国自身难保,哪里顾得上白芷?”
白芷王不喜他说这些丧气话,“那你说怎样?不与姜国结亲,不参加合纵?我白芷夹在大国之间,求存本就艰难,无论什么方法总得试试!”
公子缄口。
前人的教训还是热腾腾血淋淋的,他感到这巨兽流着涎水的獠牙就垂在脖子前,喉头腥臭扑面而来。
正想着,秦夙来到他面前,准备接受兄长的祝福。
按卫朝的礼,女子出嫁时,父兄会用蓍草卜卦,演得吉象后赠予这个女子,祝其婚姻美满。
雪粒一颗颗停在少年乌云般的发髻上,又一颗颗融化。
公子没有去拿侍者手托的蓍草,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就不占卦了,我不想对你说假话。”
好低的音色,像两块质地密实的金互相敲击。
公主先是一怔,接着笑了,恭敬地行了个礼,然后转向父亲进行下一步。
她笑的是,阿兄居然没有扯谎来粉饰太平,倒是出乎她意料。
几年前的诸侯会晤中,她见过姜王一面。他当时瞧着有五十岁上下,腆着肚腩,待人和肚腩一样软绵绵的,和蔼到作为君王来说,显得有些颟顸。
姜宫的后妃早就超过数十,其中不乏大国贵女,如她这般母国位卑言轻的女子扔进去,连声响都听不见。
十四岁刚走出宫门,一只脚又迈进坟墓。
父王赞她懂事,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只不过是,不得宠的女儿没有选择。
*
比起朔邑,回尧今年的雪湿润些,绒花般的,飘飘如梦。
沐阳宫窗扉紧闭,还添了毡板,室内四角燃起燎炉。
修长身影跪坐镜前,长发微卷,像一段迤逦的戏文,一个使女正用头绳去系。
镜中是即将迎来十七岁生辰的羽王颜修。
十七岁是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难以形容的年纪。他肩背尚薄,不能完全撑起身上代表王权的长冠、袀玄;但他又没有幼小到足以唤起他人的怜。
羽人血统给他凤尾长眼,孟人血统又给他错落的骨骼,本应是叫人心仪的长相。可他神色阴鸷,像湿嗒嗒黏糊糊的一团泥,还生了对寡情的薄唇,任谁都不乐意多看。
束好头发,使女小心扶住颜修的头,往镜子里打量去。
颜修忽然说:“你的手真软。”
使女面有赧色,一下缩回了手。
颜修从镜子里看她,笑起来,“害羞了?孤得天天叫你梳头。”
“王上!”使女的脸更红了。
她起身取下衣桁上的斗篷,忽然瞥见一角的燎炉,不知进了什么杂物,冒出了焰舌。
国君没多少怪癖,唯独不喜欢火。
她慌忙把斗篷一丢,取出钳子上前,把杂物一一挑出。
再抬起头时,颜修已经自己披上斗篷,一边系绑带,一边回头。
“锦,”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以后你就给孤梳头、更衣,我们就这么呆在一起,就在这座沐阳宫里。”
锦望着颜修愣了一会儿,然后新芽儿似的绽开笑容。
颜修踏出閤门,穿过永巷,早候在门口的宫人提着伞,紧随其后,去了华延宫。
这座宫殿的装潢在整个回尧宫中独树一帜,为孟国贵胄所好:
庭院里白山黑水,室内则格局阔大而无章。北面墙上高挂两只鹿首,房间正中吊着一只随时会沸腾起来的铜釜。
太后还没出门,颜修在会客厅里等,宫中长使给他端来一杯茶。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身上总有一股皂角混合葛布的清香,来羽国后逐渐消失了,现在这宫中弥漫的是杜衡香。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太后的话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穿着朝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旁边伴着一个宦者、一条黄狗。
太后刚到不惑之年,妙目如春花含露,小口若银盘盛丹,跟身边的宦者说笑起来,活色生香。
那个宦者身长八尺,健硕俊美,冠玉面,桃花眼,流眄中自来一股风逸。
要不是下颌干净得发亮,当属潘安之貌。
那条狗围着颜修闻了一圈,听到宦者拍手,掉头跑了回去,尾巴摇得厉害。
“王上来了。”太后望着颜修,弯着眼笑。
母亲不喜欢他冷脸,于是颜修作了个朝气蓬勃的揖,“母亲恭安。”
太后那弯弯的眼又投向身侧的宦者,抬了抬下颏。宦者也望向她,两道视线交会着旁人无法领略的默契。
随后,宦者行了个礼,领着狗出去了。
颜修看见他作揖时,手从袖口伸出,葱根似的拇指上露出一只翡玉扳指。通体透亮,赤如生血,是难得一见的珍宝。
太后手上,也有一只。
太后朝她的儿子走去,上下打量,满眼欣赏,说:“你是不是又长高了?袀玄都短了,我叫尚衣署给你重做。”
十七岁的国君稚子般撒娇,“我想要阿娘做的。”
“都几年没做过针线了,手生了……再说,我做的哪有尚衣署的好?”
说完,太后一低头,视线扫过儿子露出袖口的左手。
那上面,和以往每天一样,有新的伤口。
太后移开视线,刚好这时那宦者放狗回来,往门前一站,叫了声:“媪君。”
真奇怪,语气既不谄媚,也不狎昵,但就是像晒足阳光的桑葚,一口咬破,鲜美勾人。
太后走过去,自然地把手搭上他早已抬得恰到好处的小臂,回头对颜修道:“阿娘先去,你慢些来。”
颜修送太后到门边,目送了很远,才慢吞吞地、步履闲散地走回房中。
*
送亲车队走到了甘池。
这里是白芷、姜国和羽国三国接壤之地,历来纷争不断,要不是地势平坦好走,他们原想避开此地的。
秦夙把熏笼抱在怀里,想着她过去的十四年。
她忽然有个奇怪的念头:一个人的生命究竟以什么来计算长短呢?譬如阿娘,她活了二十八岁,她真的活了二十八年吗?
而她自己的生命,是不是会结束在十四岁呢?
耳听得外面起了骚乱,接着厢舆停了下来。
秦夙推开车窗,吃了满怀的雪,眯眼望出去,皑皑天地里,一展朱字黑旗撞进眼帘。
羽军!
他们误打误撞,被正在攻打甘池的羽军截了个正着!
一个操着羽国口音的男子在车外大声说话,大意是两军交战,现在不宜入城。
她听见亲使忍无可忍的声音:“那贵军想干什么?抢亲吗?”
羽人哈哈大笑,“我王尚未及冠,不考虑,不考虑!”
亲使更气了,他们不为抢亲,只是为了破坏联盟,震慑合纵诸侯。哪有这样的恶霸!
那羽国将军接着说:“放心吧,明日由我们羽军护送公主回白芷。正好,老夫还没去过白芷呢!”
亲使骂道:“无愧于马奴之后,当真无礼!”
羽人先祖因御马得力受卫天子封国,所以后世蔑称羽人时,多呼为“马奴”。
哪知羽军听了,不以为耻,反而笑得更放肆了。
秦夙的心跳得快了一点。
这是不是意味着,她不用嫁给姜王了?
可是,回白芷,也不过是等待下一个许配的对象,像一双待价而沽的鞋。
要继续接受这样的命运吗?老去在豆蔻之龄吗?
一瞬间,微弱但确实的亮光出现在她脑海。
羽王尚未及冠……
秦夙打开档门,探出半个身子,道:“将军,我有话说。”
那白发的老将军转过头来,显然吃了一惊,但还是作了个揖,“公主殿下。”
不止他,众人都看向这个突然钻出喜车的新娘。
她太格格不入了,和雪地,和沙场,都是。
秦夙道:“敢问将军名氏?”
老将军答:“老夫羽国夏氏,名铎,器乐之铎。”
“夏将军,”秦夙拢了拢肩上的狐裘,呼出一团白雾,“出嫁的女儿没有返还的道理,小女愿为国驱驰,以奉羽王。请带我入羽。”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羽国,那是天下皆知的野蛮之邦,地僻日苦,不识卫礼。
平日最是规矩的公主,竟然在这种关头,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陪嫁使女简娘连忙拿话堵住,把她带到一边。
“殿下你怎么想的?王上最怕的就是羽国,我们对羽国一无所知,那是什么地方,你还上赶着跑去?”
“简娘,你们不用跟去,”浅色的瞳孔里大雪纷飞,公主静静地说,“至于我,我想自己选。”
亲使冲过来,声音里含着怒气,“夙殿下,你不能行此无礼之事!”
秦夙没有理他,而是转向夏铎,“夏将军,羽国可否容小女栖身?”
白芷这边反对的声浪愈发大,反使夏铎有了点兴趣,一边同旁人低声商榷,一边端详起面前的新娘。
她低眉顺眼,轻言细语,像只攥在手里都不会叫的幼兽。
“公主殿下,”夏铎问,“不惧我羽国虎狼之名吗?”
秦夙微微欠身,说道:“小女亦可为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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