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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同病之人 他就是故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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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颜氏家宴。
筵席摆在卞嵇山山脚的颜氏祖宅。白日里,太阳大瞪着眼,蝉鸣震天,颜家却由于黜奢的祖训不能用冰取凉,颜修只好卧在竹板床上,一动不敢动。
躺了半天,一个宫人从门外钻进来,怯怯地说:“王上,公主……公主她说要帮太后验菜,走不开,晚些再向王上请安。”
每年家宴都是兆戎领着苏欢和其他女眷在操持,这次秦夙也来帮忙,以未来媳妇的身份。
颜修知道她在这里,到了之后差人去找她。前些时候她去过穆寿宫,他想借机探探兆戎的口风。在宫里她时时有苏欢看着,就算见面,也说不上什么话,这趟宴席就成了难得的机会。
结果得到这个答复。
记仇记这么久。
颜修挥挥手,让那宫人走了,继续躺着等待晚风中的第一丝凉意。
和每个夏季的日子一样,日失过后,太阳不再发威,宴会才正式开始。
也是颜修折磨的开始。
颜家人太多了,仅最老的曾祖一辈都还有十个人在世。每回家宴,颜修光是叫出往来亲戚,就已经满嘴的苦味,更不消说还要嘘寒问暖,曲意逢迎,掏空半个肚子,去装那些冰凉的人情酒。
“早就想请王上屈尊来家里,叫那些小东西沾沾福气,一直没敢打搅……王上担着整个大羽,太忙了。”
“小时候,王上还记得吗,你和太后刚到羽国,我们一起骑过马呢!”
“王上王上,认得臣吗?哎呀,平日里跟王上见面的机会太少了,你看看……”
“上回誉阳君跟臣说,王上对幸儿印象不错,今日她也来了,呆会儿你们说说话。”
“王上……”
……
跟他敬完酒,他们就会自然地、分片地围拢,像被糖吸引的蚍蜉,形成一个个小聚落,聚落里不时爆发出笑声。
颜修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有时候,甚至听不懂他们嘴皮子间蹦出的俚语。身前来来往往,觥筹交错,但没有一个为他多留片刻。
行宴一个时辰后,他的脸僵得厉害,敬酒的队伍却丝毫不见短。他感到自己像只不称职的酒桶,满溢的虚情假意只能任由它淌下来。
眼看又两位长辈举着酒杯靠近,他径直站起,酒杯端在手里,迎上去。
一番热情攀谈后,他朝着两人大声告罪:“失陪了,孤先去后厅看望祖母和母亲,回头再来敬两位伯父。”
其他人挺失落的;他才不管呢,一路打着招呼,跨过了门槛。
*
女眷所在的后厅,此刻也已经朦胧半酣。人群中心的兆戎声色亮堂,调笑这个,逗弄那个,引得一阵阵花枝乱颤。苏欢没她那么喜欢热闹,只和几个熟识的低声说话。
秦夙很高兴身边有个兆戎这样的人物,自己只需陪笑喝酒,不用过多周旋,甚至还偷空多吃了块绿豆糕。
但这番清闲很快被打破。
“王上!”
不知是谁最先叫出声,众人齐刷刷朝门边看去,只见暗红色深衣的国君正低头跨步,右手端着杯,酒洒了些出来,沿着外壁流过手指的骨节。
进了门,他抬起身子,把酒杯换到左手,认认真真地看了看沾酒的右手,然后放到唇边,在指根处吮了一下。
大家都想道,国君这是真醉了。
他确实醉了:脚步虚浮,笑容似孩童灿烂,朝兆戎走去。
“啊呀,大母!被耽搁了好久,这才过来给你敬酒,是孙儿的不是!”
兆戎开心得合不拢嘴,却还是嗔了几句讥诮的话,祖孙俩各尽一杯。接着颜修又敬了苏欢。再往后,便是所有人挨个来敬他。
半醉的羽王多了分平日没有的生气,对每个人都能打上趣儿,一时间由他带来的莫名肃穆也由他化解了,大家都乐融融的。
轮到秦夙了,她举杯。
颜修一把捉住她的手。
“公主殿下,孤得谢你。”
两人靠得极近,鼻尖都快碰到一起,他却说得很大声。秦夙仰脸看他,那双凤目里并无多少酒气,倒是一派江阔云低。
他是故意的。
颜修越笑越真,“这段时间孤忙不过来,都是你代孤在阿娘和大母跟前尽孝,孤心中感怀呀!”
一旁的妇人听了,附和着盛赞起秦夙来。
他就是故意的!
腕被他捉着,秦夙抽身不得,只好勉力笑道:“两位太后对妾倍加关照,本就该去。妾是什么身份,怎敢‘代陛下尽孝’?陛下错爱,才这样说的。”
大概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颜修渐渐卸了力,含笑看着秦夙,把杯中酒一口饮尽。
秦夙陪上一杯。
等到房中所有人的酒都喝了一遍,颜修东倒西歪地走到兆戎和苏欢面前,告了声头疼,要去醒酒,然后退走了。
他一走,厅中的焦点无可避免地落到秦夙身上。
一杯酒,两句话,就足以铄沙为金,指黑为白,这是兆戎太后也无法拥有的权力。
热络的笑脸贴上来,殷勤的酒杯端得高高,欢声笑语淹没了秦夙。
又过了半个时辰,兆戎招呼众人去中庭赏舞乐,不胜酒力的秦夙才从包围中透了口气。哪知出了门,几个人还拉着她不放。
秦夙轻轻把手压在拽着她的那只手上,镇静地说:“好姐姐,陛下叫我宴后去找他呢,只能先失陪了。”
谁也不可能跟国君抢人。那几人立刻松了手,还打着趣儿,说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云云,让她赶紧过去。
离了人群,秦夙找到一处閤门,穿过去,周遭明显清静多了。
找颜修不完全是托辞,她是头一回来颜氏祖宅,走哪里都是两眼一抓瞎,但她也禁不住再挤在人堆里。
只有颜修身边是可去的。
可他在哪儿呢?
她凭直觉,朝安静的地方走。一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人,打过照面,但没人知道羽王的所在。
直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
“……公主殿下!”
公子杜虬。
他依旧不太会逢迎,问过好,便抿紧了唇,好像第一次见她。
秦夙注意到他身边提灯的男人,身形矫健,脸上有种肃杀之气,像是上过战场的。看衣着也是显贵子弟,却干着随从的活儿。
“这位是……?”
杜虬才反应过来,忙说:“阿罴——哦,是缭元陟缭郡尉。他,他带我长大。”
那男子微微点头,“某已经不是郡尉了,如今赋闲在家,还做公子的家仆。”
秦夙说:“公子,缭公,两位可知陛下在哪?”
杜虬的眼神有一瞬暗下去,但还是伸出一只手,“那边,阁楼上。王兄每年都去那里赏景。”
秦夙有点意外,竟然是杜虬解决了她的困境。
她向二人告辞,按杜虬所指的方向去了。
*
坐在阁楼的第三层,颜修能看到近处的泠河和远处的卞嵇山。河的一边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和船灯,山的一边只有黑团团的暗影。
面前放着解酒茶,手上执卷,风中丝竹隐约,扰动杯中月影。哪怕只是暂时,总算逃离了回尧宫的高墙。
他是独自坐着,并没有觉得比先前更孤单。
贴身侍奉的宦者从楼梯口走上来,说道:“王上,夙公主求见。”
“告诉公主,孤头疼,不见人。”
“公主说,来给王上献礼。”
颜修笑起来。
“那请上来吧。”
宦者的脚步远去,过了一会儿,是另一个轻盈得几不可闻的脚步,踩着年久的木梯,吱呀、吱呀地靠近。
颜修感到一小股风掠过身后,吹过耳旁,随之而来的还有铃声。
他想象得到她走进来的样子,踩着月光,一步一只金铃,裙摆一过,满地的铃铛便开花似的响。
一只手从他背后伸过来,舀起醒酒茶,没有空余杯子,便直接把杓抬了起来。
颜修眼睁睁看着白芷公主对着杓一通豪饮,“不是说献礼?这是什么规矩?”
秦夙在栏杆下层坐下,“我不把你在这里装醉躲酒的事宣扬出去,还不够有礼?”
“你是知道出卖了我,你也没处可躲了吧。”
“不是拜陛下所赐,我哪需要躲?”
一边说,她一边就要把双腿蜷起来。
颜修眯起眼,“你在白芷也这么任性?”
秦夙一怔,不知想到什么,屈到一半的腿放了下去。
颜修没想到她会当真,有心解释,却被抢了先。
“上太后想让你把那位叫承平侯的召回来。”
打量她片刻,颜修才放弃原先的话题,回道:“不可能,过不了高相那关。”
兆戎太后的这位侄儿是能臣,雷厉风行,即使在颜修还没有自主理政的前几年,也常听他的封号。而且,他早年在淮国有自己的军队。
高晋骁不怵宗室,反而对承平侯韦布殊为忌惮,五年前大渠开凿,就将其遣去督工,而后慢慢从朝廷摘除了跟他关联紧密的人。
如果可能,高晋骁恐怕一辈子都不想韦布回京。
“又没让你现在就召,”秦夙说,“承平侯不行,淮系党羽总可以起用几个。我原先以为兆戎太后跟宗室吃一口锅,可如今看来,淮系还是想自己开小灶。这对你是好事,水越浑,越能跳出来。”
过了一会儿,颜修道:“承平侯为高相所忌惮,你知道宗室为什么不跟他联手吗?”
“为什么?”
“颜氏是天下最憋屈的宗室,维系爵位不能靠祖荫,须真刀真枪地去战场上拼。所以自宋君变法以后,恢复分封的声音就没消停过。
“而承平侯,他出身淮国韦氏,自己也是侯位,但不知为什么,很反对分封。他做事激进,宗室曾想跟他结亲,没成。”
听到这里秦夙托起了腮,“这么说,他不是很对你的胃口么?”
“一个人秉持着一种信念而找不到根源,不是很让人奇怪吗?”
“还有……”颜修停了一下,端起杯,送到嘴边却又没喝。
“他有两个女儿,一直想送进宫。”
秦夙笑了一下,“那也是应当的。”
颜修应该笑的——但他没牵得动唇角,也没抬得起眼睛。
晚风捎来白昼的余温,他转头望向栏杆外。船灯渐次,渔火明灭,连成欲说还休的心事。
*
祖宅东边的阁楼,一开始并不是王兄的专属。
他还是公子的时候,杜虬和他一起发现了那里。风光好,还可以避开大人们无趣的交谈、无休的问询。
那里从来不是什么禁地,谁都可以上去。
直到王兄成了王。
王喜欢的东西,谁也挨不得。他再也不能上去那阁楼了。
可秦夙能上去,因为她也是王兄的。
少女的背影慢慢融进黑暗里,杜虬心中忽然不是滋味儿了。
嫉妒吗?没这么温软。自哀吗?远比那激烈。
十五岁的公子从来不理解当初储君之位定下时,家里人的愤懑不平。现在,那深埋在心底的一道阴影,狡猾又难以遏制地漫上来了。
“这位……是公子将来的嫂嫂?”缭元陟抬臂搭上他的肩膀,戏谑地问。
杜虬轻声回答:“她叫秦夙,夙公主。”
缭元陟便没再说什么,用臂弯的力道,把他停止的身体往前推。
公子,你不能停下,你决不能在这里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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