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东风 他感受到了 ...
-
羽国民谚:五月晚,东风暖。五月下旬,风中带热,是由春入夏的征兆。
昏时的相邦府庭院,白日喧嚣匿去,万物模糊了边界,惟余三分温热自东南方吹来。
“晏阳客栈新来了个女账房,是个用左手写字的,北辙瞧见了吗?”
高晋骁着一身轻薄的湖色绸衣,闲靠凭几,一手掌住后脑,另一手端着一碗梨汤。话音刚落,又举起碗来,也不用勺,径直灌入口中。
石几下首是叫作“北辙”的男子。
此人年近不惑,身材颀长,面庞瘦削,身上土黄深衣,头顶竹皮冠,高耸的颧骨上一双疲惫发紫却目光炯炯的眼。
“那日店中宾客满座,我们又坐的雅间,在下未曾留意。”男子的眼神变得有些旁骛。
高晋骁大笑,接着说:“北辙眼中只有学问。”
那人做了个表情,仿佛是讪笑,但仅是山根处皱了一皱,使得颧骨下的沟壑更深。
“那么依你看,当日夏四少爷请的客里,有可用之才吗?”
那人垂下眼,拿起勺在面前的碗里轻轻搅拌。
自己提起夏炘在晏阳客栈请客,他便轻描淡写地说起新来的账房。事无巨细都了然于胸,又怎会不知当日席上有些什么人?
*
晏阳客栈是回尧东市集蕴坊里的天字招牌,有心者在此呆一日夜,不必做什么,只凭一对眼耳,便可略知天下局势,概识英雄名流。
这一日,习习暖风在入夜时刮起,灯火流连的集蕴坊车道驶过一辆轻便的缁车,停在晏阳客栈之外。
车中走下一个颀长人影,刚迈过前门两大只酒海形制的红皮大烛,前方隐约还有个走得慢条斯理的人。
后来人紧走两步赶上前去,拱手揖道:“崔长史。”
听到脚步声,崔晨回身拱手。
他个头不高,蜂腰削肩,靛色深衣被一条黑色腰带扣作两段。一张普通的脸,下庭较长,没表情时显出半分苦相,却偏时时带着笑。一笑,三角眼弯似月钩,一身儒雅清隽都褶进眼角。
“苗议郎。也是赴夏少爷的宴么?”崔晨含笑道。
“正是。崔兄请。”
崔晨是相邦府丞,苗非充宫中议郎,举于高晋骁门客,二人权作泛泛之交。今日相聚此地,完全是由于夏炘的邀约。
二人两下礼让,一同跨过门槛。伙计听了来意,领上楼去,穿过觥筹交错的前厅,深入东厢雅间。
隔着一层珠帘,房中传来一粗一细两个争执的声音。
崔晨同苗非对视一眼,默契地止住脚步,站在门帘外听。
“瑜兄也持庸人之见邪?”那粗声含着姜国口音说,“新法有变,也是法,变法变法,其初衷与宋君变法无异。今人却以旧法为准绳,斥新法为害法,是知其标不知其本,滑天下之大稽也!”
“开兄这就错了,新法并非害法,我早已陈清,”那细声却是一口流利的羽国雅言,“只是高氏操之过急,拨乱反正当然是好事,只恐怕矫枉过正,犹不及呀!”
“矫枉过正?羽之苛政乃天下公论,今新法初行五年,未斩一首而轻取孟之昶安、袁之平化、姜之二十城。
“假使首功制尚存,孟、袁、姜之民必宁死不屈,而亡矢遗镞之费必大增;使绥新民之政未行,入羽之人居不攘寒,食不果腹,必生大乱;使积存之错案未雪,你羽国官吏人人自危,焉能治新地之安?
“我观高氏新政,廓清积弊,扫除沉疴,何言之过!”
言语中提及的是高氏新政中最主要的三项大政。
一是改革首功制,不以杀敌之数计军功;
二是扶绥新入羽的客民,分配宅田和赐爵;
三是清查旧案,酌情给一部分罪犯减刑,错案则为其昭雪并赔偿。
细声说:“我说其过非言其效,而在其时。今天下大争,论国本,耕战依然第一要紧。高氏新政为了安新地民心,一要广揽客商,二要无功授爵。
“一者豢养巨蠹,将国库充以私囊;二者妨害羽律之信,早已招致老羽人颇多微词。新政讲宽仁,可对素来以严苛精细著称的羽律,确有伤筋动骨之害。”
对手忽而沉默半晌,再开口时声气肃杀:“瑜兄说仁,可知仁之一字怎么解?”
细声说:“愿听开兄指教。”
粗声答道:“不敢,姑妄言之。世人对我儒家多有曲解,以为仁便是优柔,便是慈悲。在下揣摩,善有公私,私善者,非仁也。仁者,圣王也。
“王所以为善者,朝廷以为善。朝廷以为善者,民以为善。上行下效,同心同德,国不可不强,民不可不富,君不可不王。
“我所以称道高氏新政,乃称道其教化之功。
“荒年赈灾,酌情量刑,新老分治,固然皆有弊处,然而修身养格而使民知廉耻,辨是非,从善去恶,这同从前靠单律文来规范行止是全然不同的,是能从根本安邦定国的大计。新政有失,失在人为,更见教化之迫。”
交锋至此,另一个朗润声音响起:“彩!公等俱有见地,我请门口二位入内一同辩个痛快如何?崔长史,苗议郎,快别听墙角了!”
座下一番大笑,崔、苗二人赶紧掀开珠帘走进去。
看座中,一人中等个头,穿一身土色布衣,是那个声音粗犷的,姜人吴开。另一人略微驼背,美髯及胸,是那个声音响亮的,羽人公孙瑜。
木几对面则是今晚的主人夏炘。崔、苗二人自报家门,都落了座。
*
“夏四少爷眼光独到,也不知是否是大庶长或夏端将军的意思。”苗非啜了一口梨汤,一丝清透的甘甜从舌边化开。
作为郎中,苗非是羽王近侍;崔晨行走相邦府;公孙瑜,地道的老羽人,对朝政的见解很有参考价值;而吴开则是客居回尧的儒家学徒,重用他,便是抛给客卿和诸侯士子的蜜饯。
对面的高晋骁刚刚吃空手中的碗,一面扯出手帕来擦拭唇角,一面说:“夏四这是在为何人招贤,你苗非会看不透?”
苗非舌底的甜味此时淤积了起来。
*
晏阳客栈的雅间坐下五个人,食几都显得窄小了,公孙瑜起身去支起了窗。
崔晨先问:“不知夏郎中约我等吃酒,有何指点?”
夏炘斟了一杯茶,说:“实不相瞒,今日宴席,在下是掠人之美,合当罚一杯。但在下酒力浅,恐怕闹笑话,便以茶代酒,望诸公海涵。”
杯茶入腹,他接着笑道:“真正想见诸公一面的,是王上。”
四人闻言,纷纷抬了头。吴、公孙两人是惊愕,崔晨的表情却显得意味深长。
“炘奉王命,为新朝选贤与能,储备人才。今日约见诸公,就是要见识各位才学。王上苦心,切望诸公体谅。”
四人俱不做声,犹疑地看向夏炘。
身穿私服、未戴头冠的夏家少爷较平日多了一分倜傥,但黄钟般端稳的坐姿一点没有打折,眼带平和的笑意。
“王上说,崔晨、苗非二位,办事多,说话少,想说的话无处说;吴开、公孙瑜二位,是回尧城有名的讲学士子,说的话无不想使应闻者耳闻。今日席上,无君臣,无贵贱,孤也只是听客。但请诸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不知道其他人什么反应,苗非只盯着酒杯中自己的倒影。
过了一会儿,吴开问:“不知王上要我等说什么?”
夏炘答:“就说新政。”
突然“咕噜”一声,苗非的酒杯在几上打了个滚。他也不慌忙,抓起来立好,抬眼冲众人皱出一个笑容。
他感受到了——一股燥热,似乎有什么种子破土而出,以惊心的速度生长在王都之中。
*
黑云吞天,高府家老指挥着仆人掌灯,苗非也该告辞了。
但他还不敢动,因为高晋骁还没有做出最后的表态。他只是靠手肘支着半个身子,若有所思地出神。
“子启怎么说?”他问。
“崔主书对新政是认可的,别的,并未多言。”苗非实话实说。
“那北辙你呢?”
高晋骁是公认的鹰视之相,即使语气亲和,也把苗非问出一手冷汗。
沉吟片刻,苗非答道:“相邦的新政是当下羽国最好的解法,但若相邦用我之计,则大羽还能更进一步。”
高晋骁并没显得意外,“哦?什么计?”
苗非目光坚定,“重新立法,罢黜百家。”
高晋骁知道他出身陦林,师从大儒,也知道他素有尊法的倾向。苗非知道他并不怕自己别有抱负,反倒会因为他的坦诚而打消疑虑。
果然,高晋骁沉默起来。苗非便也陪他沉默着,袖中双手不觉半握成拳。
最后,他舒展眉头,露出罕见的开怀之色,接过家老奉上的蒲扇,轻挥起来,“五月晚,东风暖,果然不错。”
庭内大烛逐一亮起,苗非这才松开半握的拳。
凉意沁入掌心。
*
相邦府。
窗口邀入一片清透日光,高晋骁照旧坐在案前,拿着札子却没有看。他对面坐着一个中等个头的男子,身上是尚未更换的玄端。
“大崧的鬻地案牵扯比想象的广,”男子握着拳,颦着眉,寸许长的胡子上挂着一颗滑稽的稷子粒,“全郡三十三县,有十个脱不了干系。”
高晋骁张嘴要说什么,突然瞥见对面男子髭上的东西,便指了指自己脸上同样的位置,说:“太燊,你也来得太急了。”
男子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方才情状可笑,不禁苦着脸道:“相邦难道不急?何令是颜芈的人,大崧鬻地的事他定然要一查到底。且不论宗室将借此搆难相邦,就算是只结算案子,也足可以使通渠之期延宕数月半年的。”
大渠沿途将有一部分农田遭到淹没或占用,官府应按律对这部分地主登记补偿。这个流程在大崧郡内却出了差池。
御史上奏称大崧下属某县的县令在登记中作假,将虚报的田地高价转卖。
查案时,此人身后又带出上上下下十多人贪贿罪状,大崧段的河渠工程不得不暂时搁置。
大田丞崇焦急红了眼,今早刚从少府处探听到的进展,立即前来报告。高晋骁却做出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把手中那捆木简缓缓推了开去。
“太燊,稍安毋躁。”他笑着说,“早通晚通,这渠总归要通的,急的不是我们。”
崇焦眼珠转了两转,才咂摸出滋味来,“民夫都去筑渠了,再打仗就是勉为其难了。而且一旦开战,正在凿渠的两个郡都征不出粮,军需就没有保障。”
高晋骁道:“此为其表。其里,王上已是二九之龄,再不甘心做他人傀儡。近些时日,王上频繁越过我笼络人心,其中有羽国士伍,也颇多客民和游学士子。
“这就是说,我王深知客卿之要,而宗室势力过大只会排挤客卿,掣肘君权,王上是容不得的——遑论还有公子杜虬这块脾胃之痈。”
崇焦忽然想到什么,喉结上下一滚。
正提笔蘸墨的高晋骁?他一眼,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掣肘君权的可不止宗室,是不是?”
“高相!”
高晋骁放下笔,交握双手,倾身向前,说道:“我高晋骁和颜氏宗亲不一样。高某手握权柄,不为私利,而是为了成为王上的矛戟,我之利,同王上之利,羽国之利,乃至天下之利,是一致的。”
崇焦长跪而起,拱拳垂首,“相邦高义,下吏感佩!”
高晋骁勾起唇角,以一个简单的颔首回应了这声赞叹。
他为人通常谦逊,但也有时不做过分的自贬。他脑中回荡起十二年前羽孟边境仓皇的马蹄声,孟军的箭贴着头皮呼啸而过,箭头没入泥地三寸之深。
他护着先王,车毁了,马跑了,几番死里逃生,才终于抵达回尧。入城当天,两人披头散发,鞋底都是透的,求了半天才讨来一碗稀粥。
庄襄王的王位是高晋骁经营出来的,苏欢母子入羽是他安排的,颜修的一切教养,也几乎都由他来负责。是他请师傅,选课本,伴读郎官和仆役,也都由他亲自过目。
直到其后立储、继位,也由他保驾护航。
那样的含辛茹苦,那样的视如己出,为的不正是一朝君臣同心,大治天下吗?
此心拳拳,莫非当不起一声“高义”?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