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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交易 “可高相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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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尧城中的一家普通宅院外,秦夙提裙踩过湿漉漉的地砖,叩响门环,正在跟家仆交谈,里面传来一个比花蕊还细的声音:“谁呀?”
“妱夫人,是我。”秦夙探过身子,朝迎出来的女子打招呼。
来人声音细,身板更细,弱柳似的走着,再快些仿佛就要倒了。
“殿下!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戚徽、许连妱,是秦夙新得到的名字。
可能是这段时间想清楚了什么,夏家两兄弟虽然仍没有亲自出面的意思,但借切磋蹴鞠的机会,把这两个名字透给了她。
戚徽是军营中人,本来在京师驻军里供职,战功显赫,被高晋骁提拔去蔺羊做了郡尉。因为许连妱手下还有牲畜生意,就跟儿子留在了回尧。
秦夙原想在郑采设宴请客的时候结识许连妱,但她跟这些世族毫无瓜葛,说是体弱多病,也就罕有出门。
没办法,秦夙只好借口买马,到许氏畜行去见了第一面。
几次见面,秦夙发现许连妱体弱不假,心性却一点也不软。偌大一个畜行,里里外外没人不服她的,而她从不高声说话。
秦夙断定她是个拿主意的人,不需要多余的虚与委蛇。
她决定登门。
应秦夙要求,许连妱带她在宅院里转,偶尔讲起往事。
她和良人都出身微寒。许家本是昇国商贾,到父辈这一代选择了西进。初入羽时,因为商贾地位低,许家抛弃本行开始务农。
等家中生计有了起色,母亲便重新干起牲畜贸易。许连妱及笄后开始跟着母亲经营,结识戚徽也是因为有一次到回尧谈生意。
二人成亲时,母亲把畜行当作嫁妆送给许连妱。再后来,她用做生意赚的钱和戚徽一起买下了这个小院。
戚徽走的则是另一条路。
戚家是咸泽老世族,但早已没落,子孙多如天上星,有出息的却没几个。戚徽十七岁第一次上阵,两年后得爵大夫,成为族中的香饽饽。
此后二十年里战事渐稀,他辗转进入京师驻军,在上次破合纵的战事里晋为公乘。
然后,就接到君令,去边郡蔺羊做郡尉。
秦夙发出一声感叹:“相邦真是伯乐呀!骏马要想出头,都得过伯乐的眼。”
许连妱把小袄的领掖紧,笑着告罪:“天太凉了,殿下,不如我们屋里聊吧?我也想听听白芷的风土人情。”
秦夙不知道她有没有猜到自己代表的是什么人,但她显然并不接招。
这不难理解,毕竟在外人眼里,不是高党就是宗室。
羽王只不过是挤在夹缝中的一个木偶。
要把宫里的形势透露给许连妱,需要时间。可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果然,二人刚跨过进屋的门槛,院外就响起了急迫的叩门声。
许连妱请秦夙先坐,然后走出去看情况。过了一会儿,急匆匆回来,赔着礼说:“真是抱歉,殿下,家里出了点事,我现在必须去一趟。”
“什么事,或许我能帮忙?”
“舍弟顽劣,跟人家发生口角,还打了人,闹到县衙去了。不要紧,家中有些薄财,我把他赎出来,再赔个礼就是了,不劳烦公主殿下。”
主人家这样说,她自然只有点头。许连妱取了点钱出门,顺便把秦夙也送了出去。
秦夙正要登车,一个不起眼的路人喊住了她,朝她一拱拳,说:“太后想见殿下。”
秦夙不免心惊。
高党的根系究竟伸到多远?许家出的事,又是不是意外呢?
*
同一时间,相邦高晋骁正端坐御书房,跟国君手谈消遣。
他落下一颗子,随口提道:“光阴苦短,这两年,臣的精力是越发不济了。”
颜修看向他,语气诚恳,“相父春秋鼎盛,怎会不济?朝廷万方都要仰仗相父呢。”
高晋骁笑起来,“靠臣干什么,靠的是王上你呀!臣老了,王上长大了,该亲自过问政务了。”
颜修拈子的手一停。
“从明天起,各府上来的札子就直接送到御书房,不再过臣的手。等王上批复后,臣再给些参考。”
棋子落下,松开的手不引人注目地握成拳。颜修忍不住抬眼去观察对面的人,那熟悉的脸上带着深不可测的笑,除了笑以外什么也看不出来。
札子直呈御书房是在出价,想从他这里交换什么呢?
颜修开始告饶:“好相父,还是你替孤看吧,孤一想那些问题,头都大了!”
“王上是君,这监国理政岂有旁人替的!”高晋骁说着又敲下一子,“王上自幼聪颖沉稳,也批过这么多年的札子了,没问题的。”
“那……那相父可要替孤牢牢把关才是。”
“相邦者,弼辅邦国也,协理朝政本就是臣的职责呀。”
结束了君臣间荒诞的推拉,两人重新把注意力放到棋盘上。
然而,这场交易显然还没有落锤。
高晋骁摸起一颗棋,又拿出那仿佛随口一提的口吻,“对了,不知太后给王上说了没有,后宫不是要削减用度么,太后一个人查起来辛苦,这不是夙公主来了,就请她入宫帮忙,正好公主也可以熟悉后宫情形。”
换了口气,他接着说:“人已经接进宫了。”
这已经是颜修能争取到最高的价钱了。他点点头,眼睛没有从棋局上移开,落下一子,“好,这样母后也可以轻松些。”
高晋骁先看了颜修一眼,随后转向几上的黑白乾坤。
平局。
*
县衙前,许连妱和许茂姐弟的影子向西南方向团成模糊的圆形,徐徐走下台阶。
许茂一只手虚扶着许连妱的肘,刚下到最后一阶,后者就把手抽了出来,踮着不堪当风的步子走在前头。
妻子捅了捅许茂,他默默跟上姐姐,走到候在石坊口的辇前。
“阿姊,我知错了。”许茂揪着前襟,羊羔似的枣核眼委屈巴巴地望向姐姐,“可我并非故意寻衅,是吕家人太跋扈,分明是我驱赶盗匪,他们就敢明目张胆地抢功领赏!”
许家娘子也赶紧帮腔:“阿姊,他的性子你知道的,是有点莽撞,但绝不会无理取闹。”
许连妱尖酸道,“对,你有理,你斗殴,县尉还得赏你。”
“阿姊!我知错了,真的!”
不闻姐姐答话,许茂跑两步上前,告饶道:“好阿姊,别生我的气。”
许连妱禁不住软话,叹了口气说:“行了,我没有怪你,我是在想。”
“想?”
“上来说。”
三人登辇,离了县衙。
“他被吕家人诬告是真,但这罪名并不大,无非罚些钱财,竟传到内史令那里去了。”许连妱表面对着弟媳说话,实则是在整理思路。
得知弟弟被人拖上公堂,她带着钱过去,却被告知内史令责令县尉重审此案,当场还了许茂清白。
“我也稀里糊涂的,还当是县尉发掘了良心……可瞧他对吕家人那点头哈腰的样儿,又觉得不像。没想到牵扯到内史令那里去了,我许茂何德何能……”
许茂啰啰嗦嗦地嘟囔着,忽然咂摸过味儿来,“咦,我知道了!内史令想拉拢姊兄?”
这个想法让三人都思索起来。
如果这是内史令在向戚徽示好,那他背后又是谁?
许茂住处更近,夫妇俩先下了辇,许连妱一个人回了戚宅。
门环叩响,有人从里面拉开大门,定睛一看,却不是家仆,而是一个穿绸裹缎的女子,三十岁年纪,小圆脸,单眼皮。
“椒萱妹妹,你怎么来了?”
“刚在县衙办事,出来时听到豫英扯上纠纷了,这不就赶来瞧瞧我可能帮上忙吗?”椒萱亲昵地挽起对方手臂,笑道,“看样子是没什么大事,那我就放心了。”
“有大事。”许连妱掩着嘴,故作神秘。
见她这般情态,椒萱不再追问,任由她把自己拉进屋里,关好门。
许连妱这才把秦夙如何接近她,许茂被告的时机如何蹊跷,以及内史令如何卷入其中的事和盘托出。
椒萱分析道:“夙公主是外人,背后一定是朝廷的势力。既然不是相邦,那应当是宗室。可宗室有什么必要接近你和戚公呢?”
许连妱给她倒了一杯茶,说:“所以,更可能是……”
二人交换眼色,都明白对方和自己想到了同一个人。
椒萱按住心口, “怎么可能?王上跟相邦情同父子,说是言听计从也不为过,竟然……”
当今羽王九岁之前都只是孟国子丹城里的一个普通小孩。或许比普通小孩还要糟,因为他的父亲是羽国质子,而羽孟之间亘着比海深的血仇。
是高晋骁把他接到回尧,爱之护之,教之育之,拥立为储君。他跟羽王相处的时间,比身为生父的先王长得多。而且,先王跟高晋骁本是结义兄弟。
羽王尊他一声“相父”,满朝无人不平。
倘若相邦挟君自重,两人之间暗生龃龉,倒还解释得通今天的局面,可事实是,高晋骁一直恪守为臣本分,从未听说对颜修有僭越之举,甚至,请来百家贤才教他为君之道。
在羽廷看来,谁都可能对相邦存有二心,唯独国君不会。
许连妱眉心蹙起,像蔫了的柳叶,“你说说,是不是大事?”
岂止是大事,是足以颠覆羽廷,乃至整个羽国的大事!
椒萱的心还在怦怦直跳,端起茶来咽了一口,只听许连妱又说:“你得告诉子启,让他早做准备。”
她的丈夫崔晨崔子启,现在供职于相邦府。
椒萱凝眸看着手中的杯,由于晃动,水面打起微小的旋。
虽然只是小小的长史,可羽廷这潭水若是搅起来,谁知道会形成多大的漩涡,谁又能独善其身呢?
*
自被叫进华延宫,秦夙日日陪伴太后,没了进出自由,不过同颜修说话倒是比从前方便许多。
但即使如此,也过了整三天,她才找到机会和他独处。
“这段时间你就安心侍奉太后,宫外的事暂且不必管。”颜修如此交代。
“话说到一半他把人支走,真叫人不爽。”秦夙仍记着当日的仇。
比起她,羽王太从容,浑不像身在局中的人。
“让你歇歇还不好?”他还有心思打趣。
秦夙问:“他拿什么换你松口了?”
颜修如实说了,秦夙觉得好笑,“那算什么交易?本就是你该得的。”
“那你就错了,他巴不得我永远做他的提线木偶。”
“若是这样,他完全可以像他所说,遣返我,或者,给我随便指个婚,却还巴巴地跑去找你做交易,也真是用心良苦。”
颜修哂了一声,“这只是权衡的结果。我最大的筹码是我自己。他没有第二个可以扶植的人选,所以不能跟我翻脸。
“高相很了解我,我说过我喜欢你,如果连你都不容,我一定会跟他闹,这样一来,羽国君相和合的美谈就被揭穿了。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秦夙把视线转向庭院里的石山,“可高相还是不够了解你。”
颜修的睫毛颤了一下,“怎么说?”
“他分明是擅权之人,却又百般培养你,教你做明君,说明他对自己的治国之道极有信心。他想的是,你或许会与他争权,但绝不会与他背道而驰。这才是他的底气所在。
“可惜,高相想不到,羽王陛下想要的根本就不是这回事。”
沉默半晌,颜修慢下脚步,低声问道:“‘这回事’是哪回事?你又凭什么这么笃定?”
秦夙倒一脸意外,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种问题。
“据我所知,高氏新政的核心是‘立天子’。吸引诸侯之民到羽国定居,最终形成诸侯拱卫王畿的格局,让羽国变成新的卫室,羽君也就自然成为新的天子。
“如果你跟他想的一样,那最轻松的选择就是当个甩手掌柜。跟做天子比起来,一时的监视和操纵有什么大不了呢?
“可你没有,反倒是有意摆脱他的掌控。所以我说你想要的不是这个,不是做天子。”
话到此处,颜修已经完全停下来,秦夙也停下来,仰起脸,他的目光依旧不偏不倚地落进她眼里。
“讲得好,”他收起了他惯有的漠不关心的笑容,“那你再说说,我想要什么?”
秦夙的视线在颜修脸上流连了好一会儿。
笑的时候,他面目模糊,像一团泥;不笑的时候,清晰起来了——抟好了,却不太喜欢,随手丢到地上的泥人儿。
那泥人儿的脸上清楚刻着原初的欲望:
他想要自己的眼,去见乾坤芥子;
想要自己的口,去诉心底真言;
自己的手,自己的脚,再被人丢掉时,也能站得稳。
“我不知道,也不关心,”秦夙垂下眼睫,“不过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助你,只盼陛下践行承诺。”
颜修笑了起来,立刻又变得看不清摸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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