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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唤我之名 “我本以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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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终于舍得叫她一声了。
秦夙莫名有种占了上风的得意。毕竟,一个多月以来的惴惴不安,不都是拜他所赐?如今攻守之势异,她倒要抻一抻。
她继续跟太后聊着今天的花宴,假装没听见。
苏欢却回头看了,停下脚步,“王上叫你呢,殿下。”
秦夙这才慢吞吞转身。颜修已经走过来了,两人的视线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秦夙有些佩服他了,这种时刻还能笑得冠冕堂皇的。
“公主殿下,你不是想看羽文字版吗?孤今天恰好翻出来了,去瞧瞧?”
*
靳安殿,藏室[1]。
宫人被叫走了,一盏灯也没有,只有东边的窗口落进一捧银的月光,竹木的味道纠缠浮尘,高高的书柜一明一暗隔开两个人。
“公主听说过《沧桑万言》么?”
《沧桑万言》是高晋骁主持编撰,其门客合力著述的一部策论,洋洋洒洒数十万字,但凡有意在羽国出仕之人,无不韦编三绝。
“当然听说过,说只要将此书烂熟于心,就能在羽国立足。”
“那殿下读过了吗?”
书册长长短短,人影明明暗暗。
“惭愧,时间太短,还来不及熟悉羽文,不过相邦体贴,为我拆解过。”
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得逞的快感。
形势大利于她,现在是他求她,是他脚步踉跄,是他忐忑难定。
另外,她也喜欢这里,书柜和月光的夹角里,不必堆笑,不装模样。
黑暗中颜修听到她指尖拂过简牍,裙褶间金铃轻响,他的声音哑了,压得极低,仍带轻颤,“那殿下来此地,是找什么呢?”
越过重叠的书册,秦夙看向那双难得紧张的眼睛。
“有一个条件,是只有陛下能给我的。”
颜修没答话,往前走了几步,秦夙也随之走了几步,走出了书柜的阻隔。
这里,也是月光最亮的地方。
秦夙语气里的轻佻消失了,直视着那双眼说道:“我愿意侍奉陛下,但不是以女子之身。”
很少有人能跟她长时间对视,总是对方先闪躲。
但颜修平静甚至带点嘲弄地看着她。
“可以,”他没有更多犹豫,“孤当然可以答应,但就算孤将来食言,殿下又能如何?”
傀儡国君也是国君,天然处于胜势。秦夙有些恼,更多是挫败。
她身子一动,隐进柜子的影里去,“那我只有诅咒陛下。”
没想到她说出这么孩子气的话,颜修失笑,“咒我什么?”
等了一会儿,才从影里传出声音:“咒你……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颜修笑得更放肆了:这根本用不着她咒。
“那你能给我什么?夏家兄弟到现在也没有表示。”
“那公子杜虬呢?”
颜修没应声,眯起眼。
“我还可以再送陛下一个子儿。”秦夙道。
“什么?”
“吕兴。”
颜修没了笑容,“你不要把手伸到太后那里去。”
秦夙反唇相讥,“陛下如果要做孝子,何必找我?”
室内一时间安静下来了,那铃也不响了,窗口的霜踮着脚移了一点。
半晌,颜修示弱地退后一步,笑道:“我本以为夏老将军送我一片温柔乡,不想却是一把利剑。”
秦夙也笑,“剑皆双刃,陛下当心。”
不加掩饰的时候,她更像人间一趟雪,一样轻盈,一样凉薄。
“你叫我颜修吧,”颜修转向月光的方向,“在我所有称谓里,我最不爱‘羽王’二字。”
秦夙望着他浮尘里的轮廓。
白芷公主,或是秦夙;羽王,或是——
“颜修。”
少女的声音像一股清寒,钻进裂隙,凛冽新鲜,吹动重重包围之下赤裸的灵魂。此刻,月光是唯一的见证者。
*
申宁君府。
骈驾马车缓缓停下,舆厢里的杜虬还靠在窗框上发呆,大腿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路过西市时看到有人提着,想起来自己曾吃过一次的果脯,民间用料比府中庖厨不同,别有一番风味,夙公主应该没有尝过,便鬼使神差地买了。
车停了,御手掀开帘子,他人还没下去,府门前的家老已经迎上来了。
“公子,总算回来了!”家老指了指门内,“誉阳君他们来了!”
走进会客厅,杜虬看到东侧的颜芈和北侧的母亲,南侧坐了两三个叔伯,而背向着门口的这一边,则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
誉阳君嗔怪地问他:“哪去了?”
杜虬把袖囊里的布包藏了藏,“去西市逛了会儿。”
誉阳君不置可否,努努嘴,“你看谁来了?”
背对杜虬的那个人此时站起身,朝他一揖,“小人缭元陟参见公子!”
杜虬面庞一亮,扑向他,叫道:“阿罴!”
缭元陟把杜虬抱起来甩了半圈,又伸手比划起他的高度,感叹着:“高了这么多,这才两年!”
他是誉阳君的家臣,杜虬从小就由他伴着,学步、识文、练武,都没少过阿罴的身影。
比起没多少印象的父王,阿罴才更像是他的阿爷。
“你不是在函州吗,怎么回来了?”杜虬没有被惊喜冲昏头脑。缭元陟本该在任函州郡尉,近日也没听说什么特别的场合,按理不应该在这里出现。
这话一出,房中出现一瞬难堪的沉默。杜虬虽然年纪还小,但是已经可以察觉气氛的变化。
事情不太妙。
“回来不好吗?”誉阳君笑呵呵打破了沉默,“你不是天天念叨阿罴,要跟他学角斗?”
尹夫人在一旁边剥花生边笑道:“就是,现在可有得玩了。快去沐浴更衣!”
这是在撵他走。杜虬应了声,往閤门跑去,跨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长辈们的头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起来了。
他不喜欢这样。家中发生了什么不妙的事,但每个人都瞒着他。
在他们眼里,他是规避了风刀霜剑的盆中花,因此也理应长得茁壮,开得丰茂。
你什么苦都没吃过,当然应该纯真无瑕。你在充分的庇护下长大,当然应该为一切感到满足和感激。你得到整个宗族的关照,当然应该上马横槊,下马论政,有父王的偏爱。
你当然应该是储君。
杜虬知道自己被保护得多好,可是越知道,就越受不了旁人的期待。或许他只是一棵草,永远也开不出花呢!
于是当期待变成失望时,那些眼光会啃食他,灼烧他,让他连草也当不成。
走到后院,正碰见两个家仆手提背负的,带着行李往外走。家老跟在那两人后面,说着些不远送之类的话,转眼看见杜虬,又朝他行礼。
杜虬问:“怎么回事?”
家老答:“夫人说今年进账少,得少雇些仆妇了。”
“进账少?为什么?”
“公子忘了,公子的食邑在荷郡,一大半的劳力都去筑渠了,收成当然就少了。”
荷郡位于咸泽五郡之中,的确是大渠的必经之路。羽国封君没有管辖之权,全靠采邑的供奉为生。
从浴室出来,换好衣服,杜虬意外看到缭元陟坐在自己卧房里。二人闲聊了一阵,无非是些鸡零狗碎的琐事,他却感觉得到,阿罴的来意没有这么简单。
终于,缭元陟垂下浮肿的眼,语气变得严肃,“公子,你知道我们来时,你娘在做什么吗?”
他为什么这么问?
缭元陟看着自己的手,“她在浣衣。说是人手不够,她要帮着做点。”
杜虬的心狠狠挨上一拳。
缭元陟长出一口浊气,“放眼九州,那个诸侯宗亲把日子过成这样?
“公子不是问我为什么回来吗?我现在告诉你,因为高氏新政,削减兵员,同时也减了俸禄。我干不下去,宁可回来,还做主爷的家臣。
“夫人不让我说,可小人以为,公子已经十五岁了,放在民间已经可以成家,应该叫你知道。”
杜虬记得。
他记得小时候住在宫里,阿娘不是现在这样,生活也不是现在这样。那时候阿娘珠钗眩目,罗裙蹁跹,姹紫嫣红只等闲。他自己也从未少了肥马轻裘,伸手指月亮,便有人替他去摘月亮。
这一切都在王兄到来后戛然而止。
他们一直让,先是让出父王的宠爱,后是储君之位,接着是封君的体面。现在……
杜虬想起被他装在精致漆盒里的布包。
还送得出去吗?又该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送给她呢?
天色将晚,客人们都走了,申宁君府开始准备暮食。尹把剥好的花生米捡进簸箕里,见到家老进来,用袁国话问了一声:“公子呢?”
家老也用袁国话回答:“在卧房看书。”
此时房中没有第三个人,尹抬头望着家老。
不像主人看着仆人,而像兵卒看着战友。
家老走近她,轻声道:“年关之前,请夫人务必想办法把公子杜虬送出回尧。”
尹直勾勾盯着他,“你们什么时候起事?送到哪里?”
“我们还在争取缭元陟,但不管他参不参与,预计过了冬就发兵。公子最好能去一个受缭将军保护的地方。”
“行,我知道了。你转告他们,誉阳君来找过我,想让我出面斡旋合纵之事。”
“也就是说,高晋骁反倒是希望打起来?”
“不错,只有宗亲世族都被拖在前线,他才好推进他的新政。”
家老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尹趁这点停顿又剥开了一颗花生。
“多谢夫人,小人会转告主爷。请夫人万事小心。”家老作了个揖。
尹点点头,忽然把视线投向门口,招了招手,“快来,新鲜的花生。”
杜虬走了进来,家老行过礼便告了退。
尹好似没察觉到杜虬的低落,自顾自说着:“最饱满的挑出去给宫里了,不过剩的这些也还不错,快尝尝。”
杜虬不作声地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除了泥土的生,没尝出滋味。
人家挑剩下的,他有什么资格品评滋味?
*
五天后,大庶长府。
淙、炘二人才吃过暮食,就被大母喊来了这里。
风中有雨的味道,郑采坐在演武场的一角,兰锜旁,正在挨个擦拭兵器。
两兄弟走近,郑采没有停下动作,直言道:“跟我就不要遮掩了,说吧,夙公主找你们什么事?”
眼看瞒不过大母,兄弟俩只好如实交代。
郑采心下很意外,面上并不表现,又问:“那你们怎么想?”
夏淙眼疾手快,接过大母擦好的枪,放回兰锜上,又把另一杆递给她。
“孙儿不知,也不敢回应。”他老实说。
“老二呢?”
“阿爷教诲,我们夏氏以武立家,不可涉入朝堂之争。”夏炘答。
郑采看了他一眼,“你们阿爷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还要再想。”
两人都怔住了,“大母的意思是……?”
“我既不说你们该听夙公主的,也不说不该,”枪在郑采手中潇洒地掉了个儿,“你们也都成家立业了,要有自己的脑子。只有一条,我夏家的家训是什么?”
哀哀夏室,比颜同光。断首卫之,斫股戍之。
夏氏家训源于百年前旧都崤居的一场保卫战。夏家家主,时任前将军,率领五万死士迎敌,用血肉之躯堵塞入城必经的峡谷,为援军争取时间,免了羽国覆灭之危。夏家一门男丁,除了幼童,全部捐躯。
临行之时,羽君送行,痛哭以致咯血,握住夏家家主的手,说出上句八字,夏将军回以后面八个字。
百年之后,在一个崭新的,再也不需要死士断首斫股的羽国,静谧的春夜里,夏家祖孙重温了这十六字的家训。
“好好想。”
郑采和蔼地笑笑,将擦干净的枪头抬起,找那一线微亮。
夜风中湿气越来越重,回尧城的第一场春雨就要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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