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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君不明他心忧苦   其实陆 ...

  •   其实陆复朝也一点不想在此多待,闻言立刻转身,步履平稳却迅速地离开了内殿。
      见人已走,陆文宵这才重新掀开被褥。他将药膏倒在掌心,然后动作略显粗鲁却又不失仔细地,一点一点涂抹在那片又红又肿的伤口上。
      床上的人在药膏冰凉的刺激下,无意识地轻哼了两声。
      陆文宵抬起眼眸看去,冷声威胁道:“再哼一声,我不介意再来几次。”然而睡梦中的人哪里听得到他的警告,在他起初不甚温柔的动作下,又难受地哼了两声。
      陆文宵咬了咬下唇,盯着那张苍白的睡颜看了片刻,终是放轻了手上涂药的动作,力道变得缓和了许多。
      时序入秋,金风送爽,皇城岁岁万寿,今岁最是不同。
      过往数年,帝王陆文玥缠绵病榻,龙体孱弱,朝朝药石不离身,每逢万寿佳节,皆是下诏从简,撤乐减宴,冷冷清清便度过生辰。朝野上下早已习惯深宫沉寂、帝颜憔悴,无人敢奢盼一场盛世宫宴。
      可今年,久病沉疴的帝王忽然一反常态,兴致勃发,亲笔下旨,命礼部全权操办万寿宫宴,务求恢弘盛大、礼乐周全,与民同庆,共贺千秋。
      旨意传遍六宫朝野,满朝文武皆觉诧异,却无人敢妄议圣意。
      宫宴当日,紫宸殿灯火绵延十里,雕梁挂锦,玉柱缠纱,鎏金宫灯次第高悬,映得满殿珠光璀璨。殿外梧桐金叶铺地,阶下百官列座、宗室齐聚,四方藩使入朝献礼,丝竹雅乐婉转流淌,钟鼓和鸣,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升平、国泰民安的恢弘景象。
      御座高台之上,明黄龙袍加身的陆文玥端坐正中。
      往日里苍白羸弱、眉眼含倦、连端坐都难支许久的帝王,今日面色竟透着一层极不自然的温润红晕,眉目舒展,神容振作,脊背挺直,全然褪去了常年卧病的颓靡枯槁。他抬手举杯,从容颔首,接受百官朝拜献礼,气度雍容,圣姿俨然,瞧上去竟比寻常康健之年还要精神抖擞。
      满殿朝臣尽数恭贺圣体安康、国运昌隆,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无人察觉这盛世欢景之下,藏着刺骨诡异。
      唯有端坐宗室席位的陆复朝,自入殿起,心底的不安便层层堆叠,沉沉压落。
      他指尖虚抵桌沿,目光数次悄然掠过高台御座,漆黑眼眸深处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警惕,眉头微蹙,心神不宁,半点无心欣赏殿中歌舞升平、美酒珍馐。
      身侧的许允祐将他所有细微失态尽数看在眼里。
      少年微微倾身,避开旁人视线,温热气息贴近他耳畔,压低嗓音,带着细碎的担忧轻声询问:“太子哥哥,你自入宫宴便心绪不宁,可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妥?”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驱散了陆复朝心底几分寒凉凝滞。
      他收回凝望御座的沉敛目光,垂眸抬手,指尖利落剥离荔枝薄红外壳,指尖干净白皙,动作从容轻柔,将一颗果肉饱满、晶莹剔透、汁水充盈的荔枝,稳稳放入许允祐手边的白玉小碟之中。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闻,语调沉缓凝重:“允祐,你仔细看。陛下今日,太过反常。”
      寻常久病之人,气血亏虚,纵然稍有好转,也该是神色清淡、气力不足,断无这般骤然红润、精神亢奋、毫无疲态的模样。
      这份突如其来的康健,太过刻意,太过虚假,处处透着诡异。
      许允祐闻言,敛去眼底闲散,收敛了少年稚气。
      他抬手拿起银叉,轻轻叉起碟中荔枝,入口细嚼,清甜滋味漫开舌尖,心底的疑虑却愈发深重。他抬眸再度望向高台,静静打量帝王一举一动,眸光审慎澄澈,缓缓开口:“陛下久病缠身,常年气血衰败,本该神倦气弱,今日却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全然不似缠绵病榻之人。”
      话音微顿,他长睫轻颤,心头骤然窜起一个冰冷刺骨的猜想,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淡寒意,迟疑着轻声试探:“太子哥哥……你所担忧的,可是陛下此番骤然好转,并非痊愈,而是……回光返照?”
      短短四字,落得无声寒凉。
      陆复朝指尖微僵,沉默良久,终究是缓缓颔首。
      眉宇之间,凝着山河压顶般的凝重与沉郁。
      这是他最恐惧、最不愿承认的可能。
      许允祐顺着思绪细细推敲,心头迷雾更重,困惑愈发浓烈,低声续道:“可依照梦境预示,陛下本该是一年之后方才龙驭宾天。”
      “如今平王根基未稳,朝堂势力尚未彻底收拢,党争未平、朝局未定,他素来隐忍筹谋,步步谨慎,绝不会选择在此时贸然破局、铤而走险。”
      时机不对,局势不对,一切都不对。
      陆复朝心底亦是翻覆千思,满腹疑虑。
      三年来,梦境中的种种预兆,桩桩件件皆精准应验,从未有过半分偏差。他凭借梦中天机,步步筹谋、规避祸患、稳固储位、抗衡平王,一路小心翼翼走到今日,早已将梦境视作唯一准绳。
      可唯独今日,眼前景象,彻底跳出了梦境轨迹。
      是梦境并非全然可信?还是有人暗中操盘,逆天改局,悄悄篡改了所有人的命运?
      暗处无形的推手,到底是谁?
      宫宴渐入酣处,酒过三巡,百官笑语融融,纷纷起身祝寿献礼,气氛愈发热烈。
      一众朝臣宗室皆已微有醉意,陆续松弛落座、闲谈散去,唯独高位之上的陆文玥,毫无半分停盏之意。
      他指尖反复举起御案玉杯,美酒入喉,一杯接着一杯,毫无节制,眼底亢奋浓烈,全然不顾自身孱弱病体。
      酒色浸染眉眼,圣容添了几分迷离醉态,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端坐高台。
      陆复朝见此情形,心神一紧,当即敛袖起身,欲上前躬身劝谏,阻止帝王伤身贪杯。
      可他身形方动,一道挺拔凌厉的身影已然先他一步,阔步穿过殿中人群,径直走向御座高台。
      是平王,陆文宵。
      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眉目锋利冷冽,周身气场凛冽逼人,自带肃杀威严。
      他步履沉稳,步步生寒,直至帝王身侧,未行君臣礼数,毫不犹豫抬手,一把攥住帝王执杯的手腕,力道干脆强势,直接将盛满琼浆玉液的白玉酒杯硬生生夺下。
      “哐当”一声轻响,酒杯离手。
      陆文宵面色沉寒如霜,眉眼覆满愠怒,当着满殿文武百官的面,毫无半分恭顺君臣姿态,沉声厉声呵斥:“你自己的身子如何,你心里不清楚?肆意贪杯,自毁龙体,你想找死?”
      话音凌厉震彻殿宇,惊得周遭氛围骤然一静。
      随即,他锋锐冰冷的眸光骤然扫过阶下一众侍立内侍,声线陡然沉冷刺骨,带着滔天怒意:“是谁胆敢纵容陛下饮酒?是谁呈上的酒!”
      满殿内侍瞬间魂飞魄散,无人敢抬头对视,齐刷刷双膝跪地,脊背瑟瑟发抖,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过重。
      为首贴身内侍浑身战栗,额头贴地,声音抖得不成体系,吞吞吐吐惶恐回禀:“回、回王爷……是陛下执意要饮,奴才、奴才们拼死劝谏,奈何圣意已决,奴才们万万不敢抗旨不从啊!”
      “陛下要,你们便纵着?”陆文宵眼底戾气翻涌,字字冰冷如刀,“龙体若有分毫损伤,诛尔等九族,亦难赎万死之罪!”
      言罢,他重重将玉杯顿在御案之上,清脆撞击声划破死寂,震得人心头发颤。
      不等帝王再言,他已然俯身,不由分说攥紧陆文玥的手腕,半搀半拽、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将身形虚浮、醉意上头的帝王,直接带离了喧嚣热闹的宫殿。
      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阻,无人敢言。
      一路穿过回廊长阶,入得帝王寝殿。
      殿门闭合,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与君臣礼数。
      陆文宵力道未松,将脚步虚软、身形摇晃的陆文玥,轻轻抵在龙床边雕花楠木床架之上,周身戾气未散,眉眼依旧紧绷凌厉。
      无人知晓,陆文玥酒量素来极佳。
      昔年二人年少别离,深宫孤寂,长夜无眠,他日日独对空殿,借酒消愁,数年沉饮千杯,早已练得千杯不醉。若非后来缠绵病榻,被陆文宵与陆复朝严令禁酒、寸酒不沾,区区一壶佳酿,根本奈何不得他分毫。
      可今日,不过浅浅一壶酒,他便头晕目眩、天旋地转,四肢沉重无力,浑身虚软脱力,醉意汹涌得异常诡异。
      陆文玥费力掀开沉重黏滞的眼皮,泛红的醉眸朦朦胧胧,倒映着陆文宵近在咫尺、俊美却紧绷愠怒的面容。
      他褪去了帝王九五之尊的威严,像个寻不到依靠的孩童,软软抬起双臂,搭在陆文宵宽阔沉稳的肩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浅软糯的笑意,带着浓重醉意,口齿含糊,轻轻摇头。
      “不……不想死……”
      “我还要……一直陪着你……”
      字字轻软,句句真心,褪去帝王权欲,只剩半生执念。
      陆文宵攥着他手腕的力道骤然一紧,眼底滔天怒火瞬间凝滞,翻涌的戾气硬生生压落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震颤与酸涩。
      陆文玥还在断断续续低语,嗓音绵软无力:“今日……热闹、心里畅快……所以多喝了几杯……不碍事的……阿宵,我不碍事……”
      看着他全然卸下防备、温顺依赖的模样,陆文宵心头又气又疼,又恼又惜。
      他抬手,带着几分惩罚的力道,重重捏了捏他温热的脸颊,语气狠戾凛冽,字字强势:“你就算要死——”
      话至中途,骤然戛然而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君不明他心忧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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