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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唯一人绝不可负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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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京城长街,烟火沸扬,车辙粼粼。
两侧楼阁连绵错落,酒旗招展,丝竹软语穿风漫卷,衬得整座京城繁华靡丽,温柔无度。长街深处,一栋楼宇尤为夺目,飞檐雕栋,绣幔垂纱,满堂彩绸缠梁绕柱,馥郁暖香层层叠叠漫出十里街巷,正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百花楼。
楼前莺声燕语不绝,衣裙翩跹的娇媚女子倚门浅笑,眼波流转,招揽往来宾客,热闹喧嚣至极。
僻静街角的阴影里,两道青涩身影悄悄立着,与眼前靡丽喧嚣格格不入。
书童木苋紧紧攥着自家世子许允祐的衣袖,小脸皱成一团,眼底满是焦灼忐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惹出半点事端。
他仰头望着那流光溢彩、香风漫天的百花楼牌匾,只觉头皮发麻,一颗心悬在半空,苦声苦气地低声规劝:“世子,咱们真不能往前凑了!就在这里等着便好!这等风月场所,岂是您能来的地方?若是让夫人知晓您偷偷跑来百花楼,非得扒了小的一层皮不可!”
话音未落,楼前几名眼尖的娘子已然瞥见了街角清俊挺拔的少年,眸光亮起,笑意盈盈地提着裙摆缓步靠拢,意欲上前揽客。
木苋吓得浑身一紧,连忙死死拽着许允祐往后躲闪,匆匆躲进深巷树荫最隐蔽的角落,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快走快走!被瞧见了!”
身侧的许允祐,素来是京中肆意张扬、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小魔王,此刻耳根却悄悄泛着薄红,手心沁满细密的冷汗,浑身僵硬不自在。
这是他活了十七载,第一次靠近这般温柔靡丽的风月之地。
周遭扑面而来的暖香太过馥郁,周遭莺莺燕燕的眼波太过柔媚,他浑身紧绷,像是有无数细密蚁痒顺着骨血蔓延,手足无措,坐立难安。
幸而木苋机敏,及时避让,堪堪躲开了那群热情张扬的女子,才免去了一场窘迫难堪。
许允祐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勉强压下心底的局促慌乱,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敛去眼底青涩局促,压低嗓音,一字一句认真确认:“你当真打探清楚了?太子哥哥……真的在里面?”
他今日一时心乱冲动,全然顾不得世家规矩、世俗闲话,只为求证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木苋用力重重点头,眼神笃定,小声凑在他耳边回话:“千真万确!是小的托柴侍卫亲口确认的消息!太子殿下今夜入百花楼,不过纯是为了暗中查访江南官银失窃的重案,是陛下亲允的密差公务,绝非寻欢作乐!世子您万万多想不得!”
许允祐闻言,狭长的眼尾微微一挑,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的探究,定定看向满脸认真的小书童:“哦?你何时同柴侍卫这般熟稔了?竟能打探到太子的私密行程?”
这话一出,木苋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尖到脖颈尽数泛红,眼神慌乱躲闪,手足无措地不敢对视,舌头都打起了结:“没、没有!小的没有和柴侍卫熟络!”
他心头砰砰乱跳,生怕被世子看穿自己那点隐秘心思,慌忙急着找补辩解:“还、还不是因为世子日日念着太子殿下、时时要往东宫跑!小的为了方便通传、替世子打点,才不得已时常叨扰柴侍卫,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
许允祐看着他慌乱窘迫、欲盖弥彰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的浅淡笑意。
他长臂一伸,随意搭在木苋肩头,微微俯身,拉长语调,带着几分少年促狭:“木苋,你该不会是……”
“没有!绝对没有!”
木苋像被踩中软肋的小猫,骤然高声打断,心跳如擂鼓,心底暗自局促嘀咕。
柴侍卫那般沉稳冷峻、身手卓绝的人物,清冷孤高,不苟言笑,又怎会看得上平平无奇、笨拙普通的自己?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小心思罢了。
就在木苋心慌意乱、不知如何圆场之际,他眼尖地瞥见百花楼西侧僻静侧门处,两道身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出。
二人皆是一身寻常素色锦袍,褪去宫廷仪仗,化作富家公子寻常打扮,气质却依旧卓然出尘,风骨难掩。
为首那人温润清贵,眉眼深邃,正是当朝太子,陆复朝。
身侧紧随的,便是贴身护卫柴醉。
“世子!快看!是太子殿下!出来了!”
木苋如蒙大赦,连忙扯着许允祐的衣袖低声提醒,瞬间转移了所有注意力。
许允祐瞬间收敛所有玩笑神色,顺着他的目光抬眸望去。
暮色晚风里,陆复朝缓步而来,身姿清挺,步履从容,即便布衣常服,也难掩天家储君的矜贵风骨。
四目相对的刹那,陆复朝的脚步骤然顿住。
目光落在巷口那抹少年青涩鲜活的身影上时,素来沉静无波、惯于掩藏心绪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欣喜与滚烫暖意,可转瞬之间,这份暖意便被一层浅浅的无奈与烦闷覆盖。
他快步走近,声音温和,带着几分无奈的轻责:“允祐,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无人知晓,此刻陆复朝平静表象之下,藏着何等翻涌汹涌的心境。
唯有他自己清楚,自三年前那场濒死绝境过后,他的人生、他的执念、他所有的清醒与偏执,皆因一人彻底改写。
梦里是惨烈荒芜的结局——他登基为帝,坐拥万里江山,却终身孤寂,错信他人,错付真心,最终众叛亲离,孑然一身,眼睁睁看着自己此生唯一的光、唯一的执念,遗憾离去,终生不得相守,抱憾余生。
那一场场反复轮回的预知梦魇,一遍遍剖开真相:
当年渡他出深渊、救他于死地、赠他人间暖意的人,从来不是温润风雅的庄其疏。
是许允祐。
是恰巧路过池边的许允祐,一眼望见池水之中浮沉的少年,不顾水深冰寒、不顾宫规森严、不顾招惹祸端,奋不顾身将他从死寂寒池中救起。
是许允祐,将气息奄奄、高烧昏迷的他,小心翼翼带回镇国公府悉心安置、贴身照料,给了他濒死之际唯一的温暖生机。
三年前的万寿佳节,整座皇宫张灯结彩,普天同庆,笙歌彻夜,喧嚣不休。
唯有他,是深宫之中最多余、最无人问津的弃子。
生母早逝,无依无靠,不得帝宠,无任何人庇佑,在冰冷宫墙里苟延残喘,活得卑微又渺小。
那日,一名因犯错受罚、心怀怨怼的老太监,将所有愤懑尽数发泄在他身上。无人看管的偏殿冷院,那太监悍然出手,死死将年少的他摁入盛满冰水的巨缸之中,刺骨冰水裹挟窒息的绝望,狠狠吞噬着他微弱的生机。
冰冷的湖水呛入肺腑,窒息的痛苦席卷四肢百骸,挣扎渐渐无力,意识层层涣散,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湮灭,他彻底坠入无边黑暗,濒临死亡。
那太监为掩盖行凶痕迹,在他气息奄奄、只剩一缕残息之际,像丢弃一件肮脏废弃的物件,将他单薄的身躯拖至宫苑深处的荷花池,随手抛入冰冷池水之中,伪造失足落水、意外殒命的假象。
那时的陆复朝,以为自己此生,终将寂寂无名,葬身寒池,化作一捧池水浮萍,无人知晓,无人惋惜,无人真心待他。
唯有许允祐。
自始至终,唯有许允祐。
是那个鲜活热烈、肆意明媚、永远坦荡纯粹、永远明目张胆偏爱他的少年。
是许允祐,将他从无边寒渊里硬生生拽回人间;
是许允祐,给了他黑暗人生里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不灭的光;
是许允祐,让他从此不再是漂泊无依、任人践踏的孤魂野鬼。
梦醒通透的那一刻,陆复朝心底只剩下彻骨的后怕与极致的偏执笃定。
他何其侥幸。
侥幸未曾错认恩情,侥幸未曾辜负真心,侥幸在尘埃落定之前,看清了自己毕生的救赎与归宿。
自那以后,他便在心底立下血誓,执念刻骨,终生不改:
他要步步为营,坐稳储君之位,执掌万里山河,挡尽世间风雨。
不为皇权富贵,不为至尊帝位。
只为护许允祐一生无忧、一世安稳。
只为守住这束唯一的光,绝不让梦境里两两遗憾、终生别离的悲剧,重演半分。
世间万人皆可负,唯独许允祐,是他此生绝不可负、绝不可弃、绝不可错的唯一。
心念百转千回,不过转瞬之间。
陆复朝眼底翻涌的深重思绪尽数敛下,只余下满目温柔,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少年。
许允祐垂着清澈的眼眸,长睫轻垂,遮住眼底浅浅的酸涩与不安。
他双手不自觉交叠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轻轻捻着衣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别扭、委屈与执拗,轻声反问:“太子哥哥不也来了这里?”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满了藏不住的在意与忐忑。
陆复朝看着他垂眸落寞的模样,心头一软,再无半分克制。
他不顾街边人来人往,上前一步,伸手牢牢握住少年微凉的手。
身侧的柴醉与木苋早已心领神会,极其识趣地齐齐转身,背过身去,稳稳隔绝了所有视线,将一方树荫的静谧天地,全然留给二人。
繁茂的梧桐枝叶层层交错,浓密树荫彻底遮蔽街外人眼,晚风穿叶,簌簌轻响,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陆复朝顺势微微俯身,手臂轻收,将单薄的少年稳稳揽入怀中,怀抱温热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低头,贴着许允祐的耳畔,语气温和耐心,一字一句认真解释,极尽温柔安抚:“允祐,听话,别胡思乱想。”
“我今日入百花楼,是奉父皇密旨,暗中彻查官银失窃大案,全程公务,坦荡无私,无半分私情杂念。”
“我早让柴醉提前送信告知你,是公务之行,并非嬉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