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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已至丑 ...

  •   已至丑时三更,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唯独那戒备森严的御书房内,却依旧烛火摇曳,通明如昼。在这片象征无上权力的寂静之中,时常会突兀地响起几声凄惨到极致的求饶与痛苦不堪的哭泣,那声音嘶哑破碎,饱含绝望,穿透紧闭的门窗,在空旷的宫苑中留下几不可闻却令人心悸的回响。
      “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放过我吧……”那哀求声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回应这哀求的,却是一道冰冷彻骨、毫无波澜的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的利刃,精准地剜在人心上:“你害死其疏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要放过他?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朕么?怎么,朕现在给你的,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都梦寐以求的‘亲近’么?放过你?呵……那谁又来放过我?许允祐,你听清楚了,这是你欠我的!是你,亲手欠下的血债!”
      喜欢?这所谓的喜欢,自始至终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痴心妄想的执念罢了。这喜欢,非但未曾带来半分温暖与甜蜜,反而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让他失去了所有珍视之人,也失去了自己
      若能时光倒流,重来一次,他宁愿从未认识过陆复朝,再也不要将一颗真心错付,再也不要沾染这名为“喜欢”的穿肠毒药。
      正兴五年的立夏时节。登基五载的正兴帝,出人意料地正式颁下诏书,宣布退出朝堂,选择归隐山林,将象征着天下权柄的皇位,传给了太子陆复朝。
      太子陆复朝随即登基为帝,改元新政。这位年轻的新帝甫一即位,便展现出雷霆万钧、不容置疑的铁腕手段。在短短三个月内,他以惊人的效率迅速整顿朝纲,大力清除前朝积弊,革除冗余机构,严惩贪腐官员。与此同时,他打破门第之见,积极提拔和重用出身寒门的士子,广开言路,使得原本暮气沉沉的朝堂气象为之一新,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
      然而,新政的另一面,却是对皇室贵族与旧有勋贵势力的无情清洗与打压。他们的权力被大幅削弱,原有的种种世袭特权与经济利益均被剥夺殆尽。其中,尤以曾经显赫无比的镇国公府遭遇最为惨烈
      新帝以“私窃军事机密,卖国求荣”的重罪,将镇国公府满门下狱,并迅速定罪。今日,便是镇国公府满门抄斩的行刑之日。
      刑场之上,寒风萧瑟。
      “陆复朝!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过我的家人!他们……他们是无辜的!他们真的没有做过那些事!”许允祐早已哭红了双眼,泪水混合着额头上磕破流下的鲜血,糊满了苍白的面颊。他跪在冰冷的地上,朝着新帝的方向不住地磕头恳求,声音嘶哑凄厉,每一句哀求都浸透着无尽的绝望。
      然而,无论他哭得如何肝肠寸断,哪怕是将额头磕得血肉模糊,那高堂之上正襟危坐、身着龙袍的新帝,面容却如同冰封的雕塑,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冷漠地任由他如同困兽般哭闹哀求。
      其实,许允祐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他的父亲,一生忠君爱国、耿直刚正的镇国公,怎么可能会去私窃军事机密,做出那卖国求荣的卑劣行径?今日这满门抄斩的弥天大祸,这强加于身的滔天罪名,根源从来不在那些所谓的“证据”,而全在于他许允祐一人。
      陆复朝这么做,这一切的赶尽杀绝,都只是为了给他的心上人——庄其疏报仇雪恨。
      三年前,庄其疏离奇死于非命。自那时起,陆复朝便将所有的悲痛与怒火,都倾泻到了他的头上。是的,他承认,他曾经嫉妒,曾经看不惯陆复朝满心满眼、毫无保留地对庄其疏好,那份专注与深情,是他穷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的奢望。可他从未想过,更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庄其疏性命之事!庄其疏的死,跟他根本毫无关系!
      然而,事后无论他如何苍白地解释,如何竭力地寻找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陆复朝都充耳不闻,固执地、斩钉截铁地认定,就是他许允祐因妒生恨,害死了庄其疏。
      如今,他终于登上了至高无上的帝位,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所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便是为心爱之人庄其疏报仇雪恨。现在,更是为了庄其疏,不惜罗织莫须有的罪名,要将他许允祐的全家老小,赶尽杀绝,鸡犬不留。
      “时辰到——斩!”行刑官洪亮而冷酷的声音划破刑场上空的压抑,手中那枚象征着死亡的令箭被高高举起,随即猛地掷落在地。
      得令的刽子手们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猛喝一口早已备好的烈酒,然后“噗”地一声,将辛辣的酒液尽数喷在手中寒光闪闪的斩刀之上。酒液顺着刀身滑落,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光芒,耀得围观的民众几乎睁不开眼。
      下一刻,刀光闪过,血光迸现!顿时,刑场之上血流成河,刺鼻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一颗颗曾经鲜活的人头滚滚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惨烈至极的景象,吓得围观的人群惊呼连连,不由自主地集体后退数步,随即爆发出阵阵恐惧与唏嘘的议论声。
      约莫一刻钟后,一切尘埃落定。行刑官匆匆进宫,向新帝回禀行刑已毕。消息传来,仍在偏殿之中机械般不停磕头的许允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双眼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待他再次悠悠转醒,已是身处熟悉的宫室,却仿佛魂魄已失。他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华丽的帐顶,一言不发,对送到嘴边的食物与水也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具失去了生气的偶人。
      陆复朝得知后,亲自前来。他粗暴地捏住许允祐的下颌,强行掰开他的嘴,将一碗滚烫的粥不由分说地灌了进去。
      许允祐既不挣扎,也不反抗,如同一个没有知觉的破败玩偶,任由那黏稠而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口腔与喉咙,一路滚入空洞的胃里,带来一片麻木的痛楚。
      晚间,陆复朝正做得尽兴,许允祐却突然吐出一口血来,他顿时没了兴致,狠狠甩开许允祐便走了。在陆复朝走后,许允祐依旧吐血不止,神情涣散,双眸空洞。
      次日清晨,朝会甫一结束,陆复朝便一刻未停,径直赶往许允祐的居所。踏入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与昨夜离去时几乎别无二致:许允祐依旧身着凌乱不整的衣衫,苍白的面容上覆着已然干涸的暗红血迹,一只雪白的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床沿。他双眸微阖,神情平静得异乎寻常,不见半分痛楚之色,仿佛只是沉入了一场寻常的安眠。
      然而,当陆复朝缓步靠近,伸手探去时,指尖传来的却是冰冷僵硬的触感,许允祐的气息更是微弱得几近于无,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陆复朝的眉头骤然紧锁,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他猛地伸手掐住许允祐纤细的脖颈,声音里压着怒意,低喝道:“许允祐,休要装死!”在他认知里,许允祐素来体魄强健,怎会一夜之间衰弱至此?这定然又是对方玩弄的把戏,意图博取他的怜惜与关注——必定是如此。
      可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任凭陆复朝如何厉声斥骂、如何动作,榻上之人依旧毫无反应,连最细微的颤动也无。这一刻,陆复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他不再犹豫,立即厉声下令,急召太医前来。
      太医仓促赶到,战战兢兢地伸手触碰许允祐的腕脉,甫一接触,心下便是一沉,凉了半截。可皇命难违,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诊察
      见太医久久不语,陆复朝的面色愈发难看,不耐与寒意凝成冰刃般的语调:“究竟如何?说!”
      太医额上沁出密密的冷汗,手指哆嗦着收回,扑通一声伏跪在地,声音发颤:“回、回陛下……世、世子殿下他……已然薨逝……”话音未落,陆复朝已勃然暴怒,猛地一脚将其踹飞出丈许远。他根本不愿相信,也不接受这个结论,随即冷声诏令,命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悉数前来,共同为许允祐诊脉。
      一个时辰过去,屋内跪满了太医,人人面色如土,冷汗浸湿了官袍后背,皆俯首贴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触怒天威。
      陆复朝却恍若未觉,只坐在榻边,执着地用一方丝帕,轻柔又固执地擦拭着许允祐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他擦拭得极其专注,仿佛这是眼下唯一重要的事。
      半晌,他才漫不经心般开口,语气平淡却令人胆寒:“既然都束手无策,留你们何用?拖下去,都处置了吧。”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恐的哀告与求饶之声。
      陆复朝却充耳不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那一小块顽固的血渍上。他反复擦拭,可那抹暗红仿佛渗入了肌理,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在他用力地擦拭下,将许允祐那已然僵冷的苍白肌肤磨得泛起了不自然的红痕。
      “你这么擦,是擦不干净的,用这个吧。”
      恍惚间,一句遥远而模糊的话语碎片,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脑海。那似乎是尘封在岁月极深处的记忆,久远到他几乎已被遗忘——那时他还不是太子,只是深宫冷巷中一个无人问津、生死由命的弃儿。宫人随意打骂,太监肆意折辱,漫漫长夜唯有刺骨的寒冷与无尽的欺辱相伴。
      唯有那个人,曾向他伸出温暖的手,以全然真诚的心待他,一步步牵引着他,将他从绝望的深渊中拉出,他最初所求,不过是想用这无上权力,保护那人一世周全……
      正兴七年,登基不足两年的皇帝陆复朝于宫中突发暴疾而亡,旋即,隐居幕后的正兴帝又重返朝堂,再掌大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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