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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金銮空悬傀儡帝 旧案重提霜刃寒 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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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基第三日,周承业就知道自己这个皇帝是怎么回事了。
三道中旨用了印,发去内阁,一个时辰原封不动退回来。票拟上一行字:韩文镜晋升由部议,赵崇调任需枢密院同署,江南赋税事关国库,请陛下三思。
三思,周承业捏着那张纸,气的鼻子都歪了。他做了十几年太子,批过的奏疏比这三个内阁学士吃过的米还多,怎么会不知道擢一个侍郎、调一个禁军统领、免三道欠赋,都是天子可以独断的恩旨。
可他的旨意,连内阁那道门都出不去。
票拟摔在案上,内侍跪了一地。周承业喘了几口气,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眶发红。灵前那一夜太后说"新帝随内阁研读章奏,习帝王之道",原来不是谦辞,是真的只让他研读。
朱笔握在手里,画不了一个圈。
凤仪宫里太后坐在暖榻上捻佛珠,听沈幼菱说话。
沈幼菱是江南沈氏长房嫡女,博闻强记,经史盐铁边镇军制无一不通,老臣们背地里叫她"女中管仲"。她还有一重身份,太后内侄大将军王珣的妻子。四年前先帝赐婚,她嫁入王家,夫妻和睦,育有一子三岁。王珣如今被派往北境监军,她独自在京,太后便常召她入宫帮忙处理文书,越用越顺手。
此刻沈幼菱立在榻前,一身诰命襦裙,声音不高不低:"陛下那三道中旨被压下来,不意外。韩文镜是东宫旧人,骤然入礼部等于宣告培植私党。赵崇掌禁军更是动兵权,如今禁军六卫,四卫在兴平公主手里,两卫在老国公府,陛下插一个人进去,谁都不答应。江南免税,国库正在国丧用度上吃紧,户部第一个不依。"
太后捻佛珠的手顿了顿:"你说他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做了十几年太子,不会不懂。"沈幼菱略一沉吟,"大概是想试试,这把龙椅坐不坐得实。"
太后冷笑:"试出来了?"
"试出来了,所以这两日不再批折子了。"
殿里静了片刻,炭盆里"啪"地爆了一声。太后缓缓道:"承业这孩子,从小胆子不大心眼不少。先帝在时不敢动,如今坐了龙椅便觉得该轮到他了。也不想想,这江山是先帝交给他的,不是他自己挣来的。"
沈幼菱没接话,这种话,不是她一个妇道人家能接的。
太后又问:"北境那边,王珣到了没有?"
"三日前到的。"沈幼菱取过一份军报,"靖北亲王在云中接旨,礼数周全。王珣以北境监军名义驻进都督府,三万铁骑兵权未动,但粮草调拨、将领升迁的文书都要经他过手。"
太后点头,这便是她的平衡,二皇子有军功有军心有铁骑,硬夺生变,放任则尾大不掉。封亲王赐封地让他名正言顺留在北境,再派自己内侄去监军,把粮草和人事两条线攥住。兵还在二皇子手里,兵吃什么、谁来带兵,得听朝廷的。
"王珣是哀家信的过的人,"太后淡淡道,"不沾东宫不沾二皇子,办事稳。有他盯着,承绪翻不了天。"
沈幼菱垂下眼,分别时王珣说得明白,此去短则一年长则三载,让她安心。她嘴上应了,心里到底挂念。
"还有一件事。"沈幼菱道,"太后前几日提的,幼薇和六殿下的婚事。"
太后脸色缓和了些:"幼薇端方知礼,模样也好,老六十四了,该定了,你回去跟你父亲说,这门亲事哀家准了,择吉日下聘。"
沈幼菱屈膝行礼:"臣妇代家父谢太后恩典。"
六殿下周承安是太后最小的儿子,性情温和读书用功,最得疼爱。新帝登基后一直无子,后宫空虚,太后便动了别的心思,这层心思她从未对人明说,但沈幼菱看出来了。
新帝无子又与太后二心,要长久握住权柄,最稳妥的便是换一个听话的皇帝。兄终弟及古有先例,六殿下亦是太后亲生,若立为太子将来继位,太后仍是名正言顺的太后。沈幼薇嫁过去便是未来太子妃,这是恩典,也是把沈家绑在这条船上的绳索。
沈幼菱心里明镜似的,面上一丝不露。
她退出凤仪宫,在廊下遇见了兴平公主。
公主刚从枢密院过来,玄色劲装外罩素白披风,腰间挂着令牌,显然是从营里直接赶来的。两人打了照面,都停了脚。
廊外雪没化尽,风一吹檐角冰棱叮当响。隔着几步远,谁也没先开口。
公主知道沈幼菱不只是太后身边的红人,还是崔珏心里那个人。她不爱崔珏,犯不着吃这碗醋。可她到底是正妻,而这个女人如今是她的表嫂,却仍是崔珏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王夫人又来给母后回话?"公主先开口,声音淡淡的。
沈幼菱微微颔首:"太后召臣妇问些文书上的事,公主这是?"
"北境军报。"公主举了举卷宗,"王珣到了云中,有些军务要母后过目。"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沈幼菱侧头看她一眼:"公主近日清减了。"
公主脚步微顿,随即如常:"国丧期间,事多。"
走到岔路口,公主停下,忽然道:"王夫人若得空,可来公主府坐坐。"
沈幼菱一怔,随即微笑:"臣妇定当叨扰。"
公主点头转身走了,沈幼菱站在原地看她背影消失在廊角,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
公主府,她有多少年没踏进去了,那里有她不敢见的人,也不该见的人。可公主既然开了口,她就不能不去。这宫里的每一句话,都不是随便说的。
而此时皇宫深处,新帝周承业已经连续三日没上朝了。
第一道旨意被驳回时他还怒过,摔过东西骂过人。第二日又试了一次,想把潜邸一个长史调入中书省,结果任命文书被吏部直接压了,理由是"资历不够"。第三日他不再试了。
他忽然就明白了,这朝堂上每一个位置、每一道命令、每一个人的升迁贬谪,都不在他手里。太后握着朝政,公主握着兵权,内阁是太后的人,枢密院是公主的人,禁军一半在公主手里一半在老国公府,而老国公府是太后的娘家。
除了身上这件龙袍,他什么都没有。
偏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雪光照着半张脸。面前一壶酒几个小菜。周承业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疼,他觉得痛快。
斗不过,他斗不过自己的母亲。那个女人在深宫经营了几十年,先帝在时手已经伸进了朝堂,如今名正言顺垂帘听政。他一个做了十几年太子、从没真正掌过权的人,拿什么斗?
既然斗不过,就不斗了。
他又倒一杯,嘴角勾起自嘲的笑。龙椅坐不了实权,那就坐个快活。天子富有四海,哪怕只是个摆设,也该有个摆设的样子。
他拍拍手,内侍躬身进来。
"去,把后宫新选的那几个内侍叫来。"新帝声音带着醉意,"再传乐工,今夜不醉不归。"
内侍迟疑:"陛下,国丧期间。"
"国丧?"周承业冷笑,"朕的父皇死了,朕就不能活了?去!"
不多时丝竹声起,笑声从偏殿传出来,在寂静的皇宫里格外刺耳。
凤仪宫方向,太后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约的乐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转身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奏折。是礼部上的,奏请早立太子以定国本。新帝登基至今后宫空虚无子,礼部的意思是广选妃嫔充实后宫早日诞下皇嗣。
可太后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公主府的西跨院,是整个府邸里最安静的地方。
院墙高,藤蔓枯,守门婆子站得笔直不敢懈怠。院里住着婉儿,锦衣玉食,配了四个丫鬟婆子,吃穿用度不比府里任何一位主子差,唯独没有自由。院门日夜有人守,出不去,也没人来。
崔珏以前倒是常去听音阁,约朋友吃酒,听她弹过几回琵琶。可那是外头,不过是把她当做个替身,谁也不当真。如今公主把人弄到府里明晃晃送到面前,崔珏反而怕了。他怕公主,这正妻不爱他,却也容不得他放肆。公主把婉儿送来到底是赏赐还是试探?崔珏拿不准,索性避而远之,从婉儿进府那天起连西跨院方向都绕着走。
婉儿便这么安置在了西跨院,说是驸马的人,驸马从不来,公主也从不来。太子登基后早忘了太子府里曾经有过这样一个眼线。旧人散的散走的走,没人顾得上她。
好吃好住,就是出不去。
婉儿不是没想过认命,锦衣玉食丫鬟伺候,比在听音阁卖艺强多了。可她还年轻,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四方院墙里做个被遗忘的活死人。
她要出去,要出去就得有人帮她。西跨院门口来来往往的护卫里,她盯上了管宁。
管宁是管秀的弟弟,十七岁,公主府护卫。姐姐是公主身边最得力的人,他却不愿沾光,从最低等护卫做起,轮值守夜一丝不苟。人如其名,安静话少,骨子里有股管家人的执拗。
头一回搭话是个夏夜,管宁轮值守西跨院角门,半夜听见院里有动静,以为进了贼,进去看婉儿蹲在墙根下,捧着一只受伤的麻雀小心翼翼包扎翅膀,月光照在脸上,她低着头很轻很轻地跟麻雀说话。
管宁站着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第二天再来时,婉儿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隔着门递给他一小包桂花糕,说是厨房里多做的,管宁推辞不过收下了。
就这么认识了。
婉儿是有意的,她看得出来这年轻护卫和别人不一样,别人值守西跨院要么偷懒耍滑,要么对她这个"被弃的人"冷言冷语,只有管宁站得笔直不多话,也不拿异样眼光看她。更重要的是他是管秀的弟弟,管秀是公主最信任的人,若能通过管宁搭上管秀,也许就有机会离开。
后来管宁轮岗偶尔排到西跨院值守,别人嫌这地方晦气推三阻四,他从不挑。轮到他时婉儿便隔着门和他说话,问外面的事,给他带些点心,有时候只是安静坐着,一墙之隔各想各的心事。
管宁起初只觉得这姑娘可怜。渐渐发现她和见过的女子都不一样,不装可怜不诉苦,说话淡淡的,眼底却有一团火。那团火他在姐姐管秀眼里也见过。
这日傍晚又轮到管宁值守,天飘碎雪,他裹紧棉甲走到西跨院门口。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婉儿的脸。比刚来时瘦了些,脸色苍白,眼睛很亮。
"管兄弟,"声音很轻,"今日下雪,你站了多久了?"
"刚换岗。"管宁从怀里掏出油纸包,两个馒头还带着体温,"厨房刚蒸的,多拿了两个。"
婉儿接过却没立刻收起来,看着他忽然问:"管兄弟,你姐姐……最近忙吗?"
管宁愣了一下:"我姐?跟着公主,国丧期间事多,忙得很。"
婉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过了一会儿轻声道:"管兄弟,你是个好人。"
管宁没接话,往手里呵了口热气搓了搓,继续站回门口。
婉儿没有立刻关门。她隔着门缝看那个年轻护卫站在雪地里的背影,手指紧紧攥住门框。
她知道自己在利用他,可没有别的办法。这公主府里只有这个人还愿意正眼看她。
关上门,把馒头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发了很久的呆。
她不是弃子,至少她自己不这么认为。
她要出去,一定要出去。
公主府的书房里,三更了灯还亮着。
案上摊着一堆卷宗,是太后交下来的差事,清查东宫旧党。新帝那三道中旨被驳回后,太后顺水推舟以"整肃吏治甄别忠奸"的名义命公主牵头,把东宫旧属的履历政绩往来文书统统翻一遍。明面上替新帝清理门户,实际上把他身边能用的人一个个挑出来,或贬或调或闲置,一步步剪去羽翼。
公主原本对这差事没什么兴趣。新帝是她亲哥哥,性子虽懦弱,毕竟是先帝指定的继承人。可太后的旨意不能违,她只能接了。
翻到第三日夜里,在一份尘封旧档里看到了一个名字。
管凝之。
公主的手顿住了。
管凝之,管秀的父亲,多年前因言获罪判了流放,后来在流放地染时疫去世。管氏一族因此败落,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只有管秀因为早年被指给公主做伴读入了公主府,才逃过一劫。
公主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卷宗里疑点太多了。
当年主审是刑部侍郎周勉,二皇子的亲信。弹劾奏折出自都察院御史钱德安,钱德安三个月后升了太常寺少卿,举荐人是当时的内阁首辅张维,而张维是新帝的人。管凝之下狱后所有证人要么翻供要么"暴病而亡",最后定案的证据是一份从书房"搜出来"的文书。卷宗里附了字迹比对,公主看了一眼便皱眉,管凝之的字她见过,管秀的字和父亲一个路数,都是瘦硬欧体,而账本上的字虽刻意模仿,转折处却露出颜体的肥厚。
假的。
公主心跳快起来,翻到最后一行小字:"管凝之流放中病殁,其女管氏因入侍公主府,另行安置。"
她放下卷宗坐在灯下,久久没动。
管秀的父亲是被人冤枉的,冤枉他的那张网从刑部到都察院到内阁,层层叠叠牵连着二皇子的人也牵连着新帝的人。这案子翻出来不是打一个人的脸,是打满朝文武的脸。
可她必须翻,不为别的,就为管秀。那个在她最痛的夜里抱着她说"你还有我"的人,那个守了她十几年从不说自己委屈的人。她欠管秀,欠管凝之一个清白。
公主拿起笔,在卷宗上批了四个字:彻查到底。
管秀端着宵夜进来时,公主伏在案上睡着了。
灯油快燃尽,火苗一跳一跳照着半明半暗的脸。眉头皱着,即使睡了也没松开,手还压在卷宗上指尖泛白。
管秀把宵夜轻轻搁在案角,蹲下身想把卷宗抽出来。刚一动公主就醒了。
"什么时辰了?"声音沙哑。
"快三更了。"管秀低声,"你从昨日卯时坐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公主揉揉眉心,看见案上一碗莲子羹还冒着热气,端起来喝了一口。莲子炖得很烂,甜丝丝的,是她从小爱吃的口味。
她放下碗,看着管秀:"阿秀,你父亲的案子,是冤案。"
管秀的肩膀抖了一下。她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眼眶已经红了。
公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管秀的手冰凉。
"我看到卷宗了。"公主声音很轻却很稳,"证据是假的,证人灭了口,当年办案的人从刑部到内阁没有一个干净的。阿秀,我要翻这个案子。"
管秀猛地抬头:"不行!"
声音很急带着慌乱:"熙儿,这案子牵了太多人,你现在翻会有危险。"
"我知道。"公主打断她,"我知道危险,可阿秀,我答应过你的。"
管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别过脸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我不要你为我冒险。"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现在是辅政公主,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先帝刚走你就——"
"正因为先帝走了我才更要做。"公主把她揽进怀里,"父皇在的时候天塌下来有他顶着。现在他不在了,我不能让他的女儿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护不住。阿秀,你陪了我十几年,我替你父亲翻一次案算什么?"
管秀把脸埋在公主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心里又酸又痛,酸的是父亲冤屈终于有人肯看一眼,痛的是她知道公主这一查便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公主,灯光下那张脸还是冷硬的,可眼底有一层很柔很柔的东西,只在看她的时候才露出来。
自从先帝驾崩公主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从前私下里还会有小儿女之态,会撒娇会耍赖会因为一点小事和她闹别扭。如今在朝堂上是铁腕辅政公主,在军营里是说一不二的统帅,在太后面前是沉稳得力的女儿,只有在管秀面前,在这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书房里,才卸下那层钢铁的壳露出一点柔软。
"你又一夜没睡。"管秀伸手轻轻摸了摸公主眼下的青影,"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
"垮不了。"公主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有你在,垮不了。"
管秀心里一酸,把公主抱得更紧了些。窗外风刮得紧吹得窗纸哗哗响,可这间小小的书房里两盏灯两个人,竟比任何地方都暖。
公主靠在管秀怀里终于睡着了。管秀低头看她的睡颜,伸手轻轻拢了拢披风,指尖划过她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抚平。
"睡吧。"管秀低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窗外风雪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