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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水阁暖锅藏机锋 残荷听雪各西东 沈幼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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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幼菱本不想来公主府,那帖子在案上搁了两日,她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头犹豫得很。自打嫁进王家,她便不大出门应酬了。王珣月前刚被太后派去北境,说是协防军务,实则是盯着二皇子。这事她知道一些,可不敢跟外人提。王珣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说:“你在京里好好的,别替我担心。太后有命,我不能不去。”她点了点头,可心里空落落的。孩子还小,家里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虽不至于缺什么,可到底少了主心骨。公主府这帖子偏偏这时候来,措辞客气,挑不出毛病,可沈幼菱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了很久,还是去了。
公主府她来过一回,是崔珏刚被招为驸马那会儿,各家的诰命夫人来贺,她跟着沈家的人来过一次。那回她没进二门,只在花厅外头站了站便走了。如今再来,这府邸比从前更气派了些,廊下的花木修剪得齐齐整整,院中的甬道干干净净。雪落在檐角上,白皑皑的一层,衬得那朱红的廊柱格外鲜亮。她被一个侍女引着往花园里去,绕过几道回廊,穿过一扇月洞门,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花园里有一处水阁,建在一片荷塘之上。荷塘里的荷花早谢了,只余几茎枯瘦的残荷,斜斜地插在灰蒙蒙的水面上。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冰上覆着雪,灰白一片,与天光连在一处,分不清界限。水阁三面开敞,挂了半卷的厚毡帘,里头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阁中摆了一张圆桌,桌上搁着一只铜暖锅,底下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是几样青翠的菜蔬和两壶烫好的黄酒。
公主已经在了,坐在水阁里,手里捏着一把酒壶,见沈幼菱来了,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沈幼菱行了礼,在下首坐了,这才抬眼去看公主。公主今日穿了一身藕荷底织金团花锦袍,那锦缎是江南贡上来的上等料子,光线下隐隐泛着珠色,领口袖口滚了一圈银鼠毛,蓬松柔软,衬得她脖颈修长。腰间束一条羊脂白玉带,带钩是整块白玉雕的螭龙扣,温润得没有一丝瑕疵。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凤嘴里衔着一粒指头大的南珠,耳上坠着同色的坠子,行动间轻轻晃动。她分明是在自己家里,穿的不过是家常衣裳,可这一身行头搁在旁人身上,便是进宫朝觐也使得。
公主给她斟了一杯黄酒,自己也斟了一杯,两人碰了碰杯。公主先问了沈幼菱家里好不好,孩子开蒙了没有,沈幼菱一一答了。公主忽然话锋一转,道:“表哥去北境,也有些日子了吧?”
沈幼菱轻声道:“回殿下,月前走的。”
公主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表哥那个人,打小就实诚。太后派他去北境,是信得过他。北境那地方苦寒,他这一去,少不得要受些罪。”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幼菱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他不在京里,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辛苦你了。”
沈幼菱垂下眼,轻声道:“臣妇不辛苦。”
公主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道:“有什么难处,只管来跟本宫说。表哥不在,本宫便是你的娘家人。”
沈幼菱道了谢,心里却越发不踏实。公主这日未免太和气了些,跟她从前在凤仪宫里见过的那个冷面公主,判若两人。更让她不安的是,公主话里话外都绕着王珣,像是刻意在提醒她,你丈夫是太后的人,你该安分守己。
酒过三巡,暖锅里的汤翻得急了。公主亲自夹了一筷子羊肉,涮了涮,搁进沈幼菱碗里,笑道:“王夫人尝尝,这是北边送来的,比京里的嫩。”沈幼菱道了谢,低头吃了。公主又涮了一筷子,这回却没搁进沈幼菱碗里,而是偏过身去,搁在了管秀碗中。
管秀今日坐在公主身侧,穿着一件月白底暗银云纹的锦缎小袄,那料子乍看素净,可细看之下,银线暗织的云纹在炭火映照下隐隐浮动,像月光洒在雪地上。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梅花簪,花瓣薄得透明,花心一点翠。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尊玉做的美人。公主把羊肉搁在她碗里,她微微抬眸看了公主一眼,嘴角弯了弯,轻声道:“我自己来。”
公主没理她,又夹了一筷子菜蔬搁进去,嘴里道:“你手凉,多吃些热的。”说着,伸手把管秀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拉过来,搁在自己掌心里,攥了攥。那动作又轻又自然,像是做惯了千百回。她偏头看着管秀,目光柔得很,声音也放软了:“怎么还是这么凉?炭盆再挪近些。”
管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把手抽回来。
公主又涮了一筷子羊肉,这回搁进了自己碗里,一边吃一边道:“阿秀,你尝尝那黄酒,够不够热?”管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公主便笑了,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管秀的耳尖微微红了,低头去夹菜,没说话。
沈幼菱坐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尊多余的摆设。她端着酒杯,喝也不是,放也不是,目光不知道该往哪里落。那两人坐在一处,十指交握,旁若无人,像是这世上再没有第三个人值得她们看一眼。
沈幼菱正尴尬着,公主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她,笑道:“王夫人,本宫前些日子从听月阁赎了一个歌姬,叫婉儿。你听说过没有?”
沈幼菱一怔,摇了摇头。“臣妇不知。”
公主“哦”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才慢慢道:“驸马很喜欢她,本宫想着,他一个人在公主府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本宫便替他把人赎出来,送到他外书房去了。”
沈幼菱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公主偏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几分漫不经心,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可你猜怎么着?”公主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本宫把人给他送去了,他倒好,连面都不肯见。把人晾在偏厢里,不闻不问。王夫人,你说怪不怪?”
沈幼菱的手指攥紧了酒杯。她垂下眼,看着杯中澄黄的酒液,那里面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真切。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公主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可公主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是在试探她?是在告诉她,崔珏心里还装着她?又或者,公主是在提醒她,你该知道分寸,过去的事,不要再沾。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驸马的事,臣妇不敢置喙。”
公主看着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很淡,端起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然后她又夹了一筷子羊肉,涮了涮,搁进管秀碗里,嘴里道:“阿秀,你多吃些。今日这羊肉不错。”管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把羊肉吃了。
沈幼菱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太旺了,旺得她脸上发烫,心里发紧。她想起崔珏,她想起那道圣旨下来的时候,她跪在沈家祠堂里,哭了一整夜。她以为那些事早过去了。可今日公主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又把她拽了回去。她不想回去,她如今有丈夫,有孩子,日子过得安稳,她不想再跟崔珏扯上任何干系。
可她不明白,公主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
沈幼菱走后,公主在水阁里又坐了一会儿。管秀给她续了一杯茶,轻声问:“你今天为什么要跟她说婉儿的事?还刻意问候王珣?”
公主端着茶,看着荷塘对面那座凉亭。亭子在雪里,灰扑扑的,像一只缩着脖子的鸟。
“你猜。”公主说。
管秀看了她一眼,想了想,道:“你是想让她知道,崔珏心里还有她?”
公主偏过头来,看着管秀,那目光里有几分狡黠,也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都有。”她说,“可又不全是。”
管秀皱了皱眉。“那到底是为什么?”
公主把茶盏搁下,伸手把管秀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阿秀,我今日请沈幼菱来,有四层意思。第一层,让沈幼菱知道,崔珏纳了婉儿,可婉儿在崔珏心里什么都不是。第二层,我刻意问候王珣,是告诉沈幼菱,她如今是王家的人,王珣在替太后办事,她该守着的是王家的本分,跟崔珏早已没有干系。第三层,让婉儿看清楚,她在崔珏眼里,不过是个影子。第四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让外头的人看见,我不过是在处理一桩旧事,没什么可猜的。”
管秀靠在她肩上,想了想,忽然明白了。“你是要让婉儿自己走?”
公主笑了一下。“她若不走,我便一直关着她。她若走了,便跟我没关系了。”
管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沈幼菱回去会不会多想?”
公主的声音很平。“她多想是她的事,我要的是旁人不多想。”
管秀没有再问,她知道公主做事,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目的。荷塘上的雪越下越密了,水阁外头白茫茫一片,只有那几茎残荷还露着黑褐色的梗,在风里轻轻摇着。
沈幼菱回府之后,坐在屋里发了半日的呆。
公主今日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随意说出来的,可每一句都戳在她的心上。公主是在告诉她,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崔珏的事与她无关,她该守着的是王家的日子。可公主为什么要在她面前和管秀那般亲密?是在告诉她,有些情分,不管旁人怎么看,都是要守着的?
她想了一整夜,什么也没想通。天亮时,她对自己说,算了。公主的事,她管不着。她只要守好自己的日子便够了。
可婉儿不一样。婉儿想了一整夜,想通了一件事。
她不能再等了,她得走。
第二日一早,婉儿去找了管宁。
她拦住他,低声道:“你能不能帮我?”
管宁站住了,看着她。
“放我走。”婉儿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只要告诉我哪条路能出去,什么时候没人,我自己走。你别管我,你只管告诉我。”
管宁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后日二更,后巷西角门。那个时辰换防,有半刻没人。”
婉儿记住了。
后日二更,她趁着换防的空当,从后巷西角门溜了出去。夜色浓稠,雪还在下,她穿着一件暗色的衣裳,缩在墙根下,贴着墙根一步一步地挪。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可她知道,只要离开这座府邸,便有机会。
她没有看见的是,她翻墙的时候,管宁站在后巷的暗处,看着她消失在雪夜里。他站了很久,直到更夫的梆子声响起,才转身走了。
伺墨来报的时候,公主正在用早膳。她搁下筷子,看了伺墨一眼,什么也没说。管秀坐在她对面,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轻声问:“跑了?”
公主“嗯”了一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跑了便跑了吧。”她说,“左右不过一个歌姬。”
管秀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道:“是管宁放走的?”
公主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管秀。管秀也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两个人对望了一瞬,公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阿秀,你弟弟这个人,比你想的要厉害。”
管秀低下头,没有说话。
公主没有再追究,她知道管宁放了婉儿,也知道婉儿会去找谁。可她不打算拦,有些棋子,放在明处比藏在暗处更管用。婉儿以为自己逃出去了,可她不知道,她走的那条路,是公主默许的。她不知道,她未来的每一步,都会在公主的棋盘上,落下深深的印子。
公主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