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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帝崩金銮风雷动 遗诏终定储君位 寝殿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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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太医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天子周衡阖了眼,脸上积年的病容一点点褪去,竟显出几分年轻时候的平和来。他这一生缠绵病榻,到了头,倒比谁都安详。头发还是黑的,只在鬓角添了几缕霜色,散在枕上,像墨里掺了几丝银线。
皇后站在榻前,没有哭。她弯下腰,替先帝把被角掖好,又伸手,将他额上一缕散落的发理到耳后。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她看了那张脸很久,久到殿里的烛芯都爆了一声,才慢慢开口,声音又稳又沉,像一块落进水底的石头:“封锁宫门。不许一个人出去,也不许一个字漏出去。”
殿门应声合拢,禁军换防,宫门落锁,里里外外的消息在一夜之间被截断了。宫墙外头,太子的东宫护卫与二皇子的北境亲兵还隔着墙对峙着,谁也不知道,墙里头已经变了天。
公主怔怔地站在皇后身侧,父皇刚在榻上拉着她的手,说“熙儿,朕怕是不成了,你替朕……”话没说完便咳了起来,如今这句话,竟成了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后一句遗言。
内殿里,太子、二皇子、公主,以及连夜被召入宫的内阁重臣,尽数到齐。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却暖不了一殿的寒气。人人垂着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谁也不去看灵前那张空了许久的龙椅。太后端坐高位,抬手。刘尚宫双手捧着一只明黄锦匣,缓步上前。匣上朱红玉玺封缄完好,是先帝御笔遗诏。
太后当着满殿之人启了封,展开诏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大行皇帝遗诏:传位于皇太子周承业,承奉宗庙,继统大华。钦此。”
白纸黑字,玉玺朱印,无可争议。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太子周承业浑身一僵,半晌才回过神来,踉跄两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大行皇帝灵前。他三十岁了,做了十几年的太子,这十几年他是提着心过来的,不敢错一步,也不敢争一分。到今日,那张椅子,终于落到了他手里。他伏在地砖上,痛哭出声,哭得肩膀剧烈耸动,涕泪横流。父皇没了,自己也终于坐上了那个位子,悲的、惊的、喜的全搅在一处,化成一场收不住的嚎啕。
太后坐在高位上,看着这个儿子,那目光里有疼,有怒,也有几分为人母的疲惫。她等了半日,等那哭声稍稍止住,才道:“起来罢,你父皇看着你呢。”
太子这才抽噎着直起身,由内侍扶着,颤巍巍地站到灵前。他眼尾还是红的,面上却已慢慢敛出一点君主该有的庄重来,只是那庄重底下,藏着一层谁也说不清的惶然。
二皇子周承绪立在原处,面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他一身军功,麾下有北境铁骑,朝中也有人属意于他。他不是没有想过那个位置,可遗诏白纸黑字,玉玺确凿,一刀斩断了他所有的念想,半分余地也没留。
片刻之后,他迈步出列,双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叩首下去,声音平稳无波:“臣弟周承绪,遵先帝遗诏,恭贺陛下登基。”
公主站在他身侧,看得清清楚楚。宽大的朝袖之下,二皇子那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绷得青白。那一声“恭贺”,字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那股压进骨血里的不甘,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面上半点不露。
公主心口沉了一沉,她跟着屈膝,行了大礼。额头触着冰凉的地砖,她忽然想,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人了。那个会笑着听她胡闹、依着她的性子、纵着她一切任性的人,再也不会有了。眼眶一烫,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泪当众落下来。
礼毕,太子于灵前即皇帝位。太后垂帘,目光缓缓扫过满殿,声音稳稳响起:
“新帝方登大宝,军国要务,由哀家裁决,兴平公主辅政。新帝随内阁研读章奏,习帝王之道。”
满殿寂静,内阁诸臣相互对视,无人敢置一词。太后执掌宫闱朝政多年,威望深重。兴平公主在尚书台历练已久,处事老练,亦是朝野公认。这一道旨意,明着是替新帝分忧,实则是把朝纲牢牢收进了凤仪宫与公主府两头。
太后又道:“二皇子周承绪,戍边多年,劳苦功高,晋封靖北亲王,赐北境封地。无陛下与哀家诏命,不得擅离封地,不得入京。”
二皇子叩首,声音如常:“臣领旨,叩谢天恩。”
直到此刻,宫门才轰然洞开,丧钟声起,一声,又一声,沉沉撞碎腊月的夜色。秘而不发的消息,直到新帝既定、木已成舟,才向天下举哀。
大行皇帝梓宫奉安正殿,举国服丧。国丧之仪繁复,太后把丧仪诸事点了公主总理。公主便一连数日宿在宫中,从灵前哭拜的仪程,到各处的素幔、灯烛、赐祭的宗室亲贵次序,桩桩件件都要过她的眼。她白日里在人前一滴泪也不落,声音稳稳地调度诸事,条理分明,比许多积年的老臣还要妥帖。太后冷眼看了几日,只淡淡说了一句:“有她在,哀家便放心了。”
夜里散了,公主一个人坐在偏殿的灯下,盯着案上的白烛出神,常常一坐便是半宿。从前有父皇在,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如今父皇没了,这满宫的丧事、满朝的折子,都要她自己扛。
管秀守在她身边,替她理丧仪的册子,替她添灯续茶。她不劝公主节哀,也不说那些“人死不能复生”的话,只是守着。公主回过神来,看见管秀坐在灯影里,安安静静的,心里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才稍稍松下来。
大殓后,二皇子出京。
北风卷着碎雪,扑在城楼上。北境亲兵列队而立,铁甲森森,旌旗猎猎。公主去送。她在城门口勒住马,看着二皇子一身玄色大氅,从队伍里走出来。
二皇子走到她面前,站定。兄妹俩隔着几步,谁也没先开口。半晌,二皇子笑了一下,那笑很淡:“京城的雪,以后怕是难见到了。”
公主说:“二哥一路保重。”
二皇子点了点头,忽然道:“熙儿,往后这京里的事,便靠你和母后了。陛下他……”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道,“你多留个心眼。”
公主看着他,没有接话。
二皇子便也不再多说,他翻身上马,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风雪里层层叠叠的皇城,望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一夹马腹,打马而去。马蹄踏碎碎雪,越来越远,那支队伍渐渐没入漫天风雪里。
回府已是入夜,公主遣退了众人,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灯枯。案上摊着几本折子,是明日要议的。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父皇在榻上拉她手的样子。
“熙儿,朕怕是不成了,你替朕……”
你替朕什么呢?话没说完,人便没了。这个宠了她二十几年的父皇,连最后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留给她。
公主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犯了错,被母后罚跪,她梗着脖子不肯认,谁劝也不听。父皇得了消息,夜里端着一碗桂花羹摸进凤仪宫,蹲在她面前,笑着哄她:“熙儿,父皇在呢,你认个错,父皇就带你走。”她那时觉得天大的委屈,如今想来,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个会哄她的人,再也不会来了。
公主伏在案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大颗大颗地砸在折子上,洇开一片墨痕。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头抖得厉害。她已经不是那个会扑进父皇怀里撒娇耍赖的小姑娘了,她是辅政公主,明日还有满朝的折子等着她,可这一刻,她只想做回那个被父皇护着的孩子。
门被轻轻推开,管秀端着一盏热汤走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把汤搁在案角,在公主身边坐下来,伸出手,把公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小时候一样。
公主把脸埋进管秀的肩窝,哭声终于压不住了。管秀的衣裳很快洇湿了一片,她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些。
“阿秀。”公主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父皇没了,这世上……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我知道。”管秀低声说,“你还有我。”
公主哭得浑身发软。管秀就这么抱着她,任她哭。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公主也是这样抱着她,说“你还有我”。如今,换成了她来说。
“阿秀,”公主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声音又轻又哑,“你别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管秀心里一酸,低头轻声说:“我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公主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管秀感觉到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在发抖,那抖渐渐平息下来,呼吸也慢慢匀了。公主哭累了,靠在她怀里,睡了过去。管秀没有动,就这么坐着,让窗外的风雪扑着窗纸,一坐就是大半夜。
天快亮的时候,公主醒了。她睁开眼,看见管秀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头微微僵着,却还是稳稳地抱着她。公主怔了一下,眼眶又热了。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管秀的脸。
管秀睁眼,朝她笑了一下:“醒了?”
公主“嗯”了一声,没有松手。
窗外,风雪渐渐小了。皇城的方向,隐约还有丧钟的余韵。这一夜过去,这京城的格局便彻底定了,新帝坐上了龙椅,太后握着权柄,二皇子去了北境,而她,成了那个替父皇守着江山的人。
看似尘埃落定。
可公主知道,宫墙之内,还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那张新坐上的龙椅。新帝在龙椅上坐得诚惶诚恐,太后在灯下翻着北境送来的军报,每个人心里都揣着自己的算盘,谁也没打算就此罢手。
而她,也再不是从前那个被父皇护着的小姑娘了。
风雪停了,这场雪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