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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潮分涌催人去 各自心思各自深 没过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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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二皇子的人把管宁送进公主府,安置在前院客房里。管秀在内堂焦急地等待,自打午后伺墨递了消息进来,说二皇子那边要把人送过来,她便再没静下心过。手里的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干脆搁了笔,坐在窗边等。窗外那棵桂花树在暮色里沉默着,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一听见动静,心口便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来。何墨小跑着进来,说人已经到了,安置在客房里。管秀没等她把话说完,提了裙角便往外跑。
跑到客房门口,她站住了,门虚掩着,她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框上,忽然有些不敢推,她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了门。
管宁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听见门响,猛地抬头。他的眼神先在管秀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的肩头往门外扫了一圈,然后才慢慢站起来。他比从前高了些,可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根枯枝。站在那儿,微微佝着背,像一株被风吹歪了的小树。
管秀站在门口,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看见的是一个瘦弱的少年,和她记忆中的小弟弟已经完全不同。眼前这个人,受尽了折磨,吃尽了苦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可她认得他。那眉眼,那鼻梁,那抿着嘴唇时下颌微微收进去的模样,依稀还是小时候。是她的宁儿,是那个拽着她衣角、跟在她身后喊“阿姐”的小弟弟。
“宁儿。”她叫了一声,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管宁被她抱得僵了一瞬,整个人都绷紧了。可只僵了那么一瞬,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抱住了管秀,抱得紧紧的。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极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他把脸埋在管秀的肩窝里,眼泪涌了出来,抽泣出声,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阿姐。”他哭得声音都碎了,“阿姐……我找到你了……”
管秀抱着他,眼泪流了满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抱着他,越抱越紧,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哭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屋里那盏油灯的火焰跳了跳,映着两个交叠的影子在墙上晃。
终于,管宁先平复下来,他松开管秀,退了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管秀也擦了擦眼泪,拉着他坐到床边,她看着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不知从哪里说起。
管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他说了岭南的事,说流放营的日子,说父亲如何被调到最苦的工段,说母亲如何拖着病体替人浆洗衣裳换几口吃的,说小弟如何在某天夜里发了高热,烧了三天,最后咽了气。说那场时疫来的时候,流放营里十去五六,父亲和母亲也没能幸免。他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管秀看见他攥着膝头的手指,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说到父母和弟弟死于疫情时,管宁的声音终于又哽住了。管秀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两个人又落了泪,可这回没有再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肩并肩坐着。
过了一会儿,管宁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管秀低头一看,是一只金镯子。细细的一圈,样式老旧,是母亲从前戴过的那只。管宁把镯子放在管秀手心里,手指轻轻拢了拢,像是怕她拿不稳。
“娘的遗物。”管宁的声音沙哑,“娘走之前交给我的,让我给姐姐。她说……她说她在岭南这些年,最对不住的就是你,把你一个人丢在宫里。让我一定找到你,把镯子亲手交到你手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再难我也没有卖掉,饿得啃树皮的时候,也没有。”
管秀攥着那只镯子,心都碎了,她把镯子贴在胸口,那里头跳着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又酸又疼。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金镯子上,把镯面洇出一片水光。娘到死都想着她,可娘不知道,她在宫里,其实过得还好。有公主护着她,疼着她,而她的父母和弟弟,却在岭南流放地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管宁看她哭得厉害,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阿姐,”他低声说,“别哭了,我回来了。”
管秀用力点了点头,把镯子戴在手腕上。镯子很轻,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她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管宁。“宁儿,”管秀轻声道,“你就安心待在公主府,这里没人会欺负你,阿姐会好好照顾你。”
管宁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可管秀看见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警惕,还没有完全散去。她知道,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消的。
管秀回房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推开门,公主见她进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她只是走到管秀面前,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管秀把脸埋进公主的肩窝里,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回她哭出了声,哭得浑身发抖,公主抱着她,一只手稳稳地按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让她哭了个痛快。
管秀哭累了,靠在公主怀里沉沉睡去,公主把她抱到床上,替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她坐在床边,借着烛火看着管秀的脸。管秀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公主伸手,用拇指极轻极轻地替她擦干眼泪,把那些湿痕一点一点地抹去。她的动作很慢,很柔,像是怕惊醒她。
公主低头看了她很久,目光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暖雾。她俯下身,在管秀的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她直起身来,手指轻轻抚过管秀的脸颊,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别怕,我不会让你再伤心了。”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桂花树沙沙响,公主替管秀掖了掖被角,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到案前。折子还摊着,朱笔搁在一旁。她拿起笔,蘸了朱墨,继续批。
管宁回来的第三日,伺墨便把一封信搁在了公主书房的案上。公主拆开信看了一遍,那信上写的是管宁在叛军中的行踪。二皇子的人从黔中一路追查,查到管宁在飞云渡跟叛军待了半年,后来叛军内部分裂,管宁跟着一小股人马逃出来,在黔中一带流窜了大半年,直到被二皇子的人找到。信末还有一行字,笔迹与正文不同,写得极潦草:“该人疑受叛军指使,入京另有图谋。二殿下已知,仍将其送回公主府。”
公主把信纸在灯上烧了。她坐在书房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二皇子知道管宁是叛军的细作,却还是把他送回来了。送回来做什么?搅浑水。管宁在公主府里,太子那边迟早会知道,太子若知道公主府里藏着个叛军细作,会怎么样?会咬着公主不放,二皇子正好坐山观虎斗。
她想了想,把伺墨叫进来,吩咐了几句。伺墨应声退下。
公主回了内院,管秀正坐在灯下发呆。公主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抿了一口,忽然道:“阿秀,管宁的事,你知道多少?”
管秀顿了一下,看着公主,摇了摇头,没说出话来。
公主把茶盏搁下,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我不是要追究什么,我只想让你心里有数,二皇子把他送回来,不是好心。他在拿管宁当刀子,往我跟太子的中间捅。我若现在把管宁赶出去,正中二哥下怀,我若护着管宁,太子那边早晚要拿这事做文章,所以我按兵不动,先看看。”
管秀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熙儿,我……”
“我知道。”公主打断她,声音软了些,“你不用说什么,你弟弟的事,你比我难受。”她伸手,把管秀拉到身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我跟你交个底,管宁若只是回来看看你,老老实实待着,我保他平安。可他若真的替叛军做事,那就不好说了,你心里要有数。”
管秀把脸埋进公主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主暗中加派了人手看着管宁。前院的护卫多了一个生面孔,每日在管宁院子外头不远处溜达。管宁出府的时候,身后总有人远远地跟着,可管宁似乎什么也没察觉,又或许察觉了,只是不动声色。
头几个月,管宁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他这个人。
他每日早起,在院子里打一趟拳,然后回屋读书。管秀给他找了几本旧书,有史有集,他翻来覆去地看。偶尔也练字,用的是管秀从前用过的旧笔旧砚。他不出府,也不与府中其他人来往,除了管秀每日去看他,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
他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管秀头一回带他去厨房吃饭时,他还瘦得像根竹竿,一顿只吃半碗。后来慢慢能吃一碗了,再后来一顿能吃两碗。管秀看着他吃饭,心里便踏实。她变着法子给他做吃的,今天炖汤,明天蒸鱼,后天又让人从外头买他小时候爱吃的桂花糕。管宁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吃得干干净净。
几个月下来,管宁脸上的棱角渐渐圆润了些,颧骨不再那么突兀,眼窝也不那么深了。他本就生得好,眉眼像管秀,清秀端正。从前瘦脱了形,看不出什么。如今养回来了,竟是个俊秀的少年。管秀有一回看着他,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的模样。她鼻子一酸,别过脸去,没让管宁看见。
管宁话少,可比刚来时好多了,管秀跟他说府里的琐事,他会听着,偶尔“嗯”一声。管秀说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他便说“闻到了”。管秀说厨房新来的厨子做的点心太甜,他便说“还行”。管秀说隔壁巷子新开了一家茶楼,他便说“有空去看看”。虽然还是话少,可到底是有来有往了。
有一回管秀给他送新做的棉衣,推门进去时,管宁正坐在窗边看书。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穿着一身新做的袍子,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安安静静地翻着书页。管秀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弟弟,那个在岭南的泥沼里爬出来的少年,如今也能安安稳稳地坐在窗下看书了。
管宁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便放下书,叫了声“阿姐”。管秀走进去,把棉衣搁在桌上,说:“天冷了,换上吧。”管宁接过棉衣,摸了摸料子,说:“厚了。”管秀说:“厚了暖和。”管宁没再说什么,把棉衣展开,看了看针脚,忽然道:“阿姐做的?”管秀一愣,说:“我哪会做衣裳,让针线房做的。”管宁“哦”了一声,把棉衣叠好,搁在床头。
管秀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管宁又拿起书翻了两页,忽然抬起头来,问:“阿姐,你每天来看我,不耽误你的事吗?”
管秀说:“不耽误。”
管宁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说:“阿姐,你在公主府,到底做什么?”
管秀想了想,说:“管文书,理账目,替公主分忧。”
管宁“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他低下头去的时候,管秀看见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停,像是在想什么。
夜里,管秀跟公主说起这事。公主正在卸妆,把头上的凤钗一支一支拔下来,搁在妆匣里。她听了管秀的话,想了想,说:“他问你,是关心你,还是想摸你的底?”
管秀说:“他是我弟弟。”
公主从镜中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可管秀看见公主的目光里有一层极淡的东西,说不清是担忧还是什么。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公主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背上。公主的手覆上来,按在她手背上,拍了拍。
“阿秀,”公主轻声说,“你护着他,可你也得护着你自己。”
管秀“嗯”了一声。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管宁安静本分,每日在自己的小院里读书练字,偶尔在府中走走,也从不往内院去。公主的人盯了几个月,没盯出什么异常。管秀每日去看他,姐弟俩说说话,吃吃饭,日子过得平稳。管秀悬了许久的心,渐渐放下了一些。
朝中却不大太平,皇帝病着,一天里倒有大半天是睡着的。太子在东宫依旧胡闹,折子堆了半人高也不看。二皇子在京城里走来走去,与武将们吃酒谈天,偶尔入宫请安,在皇帝榻前站一站便走。
公主每日入宫侍疾,把折子分了轻重缓急,拣最要紧的念给皇帝听,其余的自己批了。朝堂上的事,表面上还稳着,可底下已经暗潮汹涌了。
到了腊月,皇帝忽然不行了。
那日公主正在勤政殿偏殿批折子,一个内侍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陛下在寝殿里吐了血,太医都围过去了。公主手里的笔一搁,起身便往寝殿跑,她到时,皇后已经在了,站在榻前,面色发白。皇帝半靠在枕上,脸色灰败,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净的血痕。太医跪了一地,没人敢说话。
皇帝看见公主,抬了抬手。公主走过去,在榻边跪下。皇帝的手搭在她手背上,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烫得吓人。“熙儿,”皇帝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朕怕是不成了。你替朕……”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皇后上前扶住皇帝,回头看了公主一眼,那目光里有沉甸甸的东西。公主明白。她站起身,退到一旁,看着太医们围上去施针用药。
消息传得极快。不到半日,宫里宫外都知道了。太子从东宫赶来,在寝殿外头站了一炷香的工夫,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二皇子来得更快,带着几个随从,在寝殿外头跟太子碰上了。两人对视一眼,太子眼里有慌,二皇子眼里有光。那光一闪便收了,换上了一副忧虑的神色。
公主站在寝殿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太子脸色苍白,手足无措。二皇子面色沉稳,目光在寝殿内外扫来扫去,像是在清点每一个人、每一处关防。公主心里忽然浮起父皇前些日子说过的那句话,“你二哥有才干,可他缺仁心。”
那一夜,公主没有回府,她守在寝殿外头的偏阁里,把伺墨叫进来,让她回去告诉管秀,说今夜不回去了。伺墨去了,不到半个时辰又回来了,身后跟着管秀。管秀手里提着一只食盒,里头是几样小菜和一碗热汤。她走到公主面前,把食盒搁在案上,轻声道:“你多少吃点东西。”
公主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管秀被她抱得一愣,随即慢慢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背。公主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声道:“父皇怕是不行了。”管秀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寝殿那头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公主松开管秀,快步走出去。是太医从殿里出来,跪在皇后面前,颤着声说:“娘娘,陛下怕是……就在这一两日了。”皇后站在殿门口,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是一片平静。“传旨,”她的声音稳稳的,听不出半点悲戚,“召内阁、六部、五军都督府诸臣入宫。请太子和诸位皇子、公主入殿。”
宫门外,太子的东宫护卫已经动了起来,二皇子的北境亲兵也悄悄进了城。两拨人马在宫门外头碰上了,隔着一道宫墙,谁也没有先动。可空气里的味道,已经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