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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金钗一掷买红颜 霸心独断扫残烟 进了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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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那间雅间,婉儿正坐在窗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老鸨跟在后面进来,亲自张罗着奉茶递果,殷勤得像是伺候财神爷。她在这风月场里混了二十多年,一双眼睛毒得很,只消扫一眼这位公子通身的气派,便知道来了个了不得的主儿。老鸨心里已经算开了账,笑得愈发恭敬,连腰都多弯了三分。
公主在椅子上坐了,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伺墨立在她身后,双手垂着,一言不发。公主不说话,老鸨便也不敢多嘴,只陪着笑脸站在一旁。婉儿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抱着琵琶,低眉顺眼的,不急着奉承,也不急着讨好。她在这听月阁两年,什么样的客人都见过,可像今日这位,她有些看不准。那公子看她的眼神,淡淡的,像在看一件摆在案上的东西,看了,在估量,却没有什么热络的意思。
半晌,公主把茶盏搁下。
“人我要了,开个价。”
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老鸨的笑僵在脸上,愣了那么一瞬,随即堆起满脸的为难来:“哎哟公子,您这可真是……婉儿可是听月阁的头牌,多少位贵人都盯着呢。上回李尚书家的公子来,出的价码已经……”
公主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朝伺墨那边偏了偏。伺墨便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两根手指按着,轻轻往前一推。
老鸨的目光落在那张银票上,面额之大,够把听月阁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买下来。老鸨的嘴张了张,合不上了。她伸手,指尖触到票面,又缩回来,再伸手,这回拿住了,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她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了一眼公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眼珠子转得比桌上的茶汤还快。可她没像方才那样立刻点头,攥着银票的手反倒往回缩了缩,脸上的笑也淡了几分,换成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公主看在眼里,没催她。
老鸨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凑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旁人听见:“公子……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婉儿……不瞒公子说,她背后有人。那人来头不小,奴婢得罪不起。公子若是想赎她,奴婢不敢拦,可那人若是问起来……”
她话说了一半,便顿住了,拿眼风偷偷觑着公主的脸色。
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谁?”
老鸨又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角写了一个字。写完了立刻拿袖子抹去,水痕都没留下。
公主低头看了一眼那抹水痕消失的地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淡,甚至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牵了牵,像听到了什么不入流的笑话。她把茶盏搁下,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在桌上。是一块令牌,半个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周”字,背面是云纹环绕的凤头。老鸨低头一看,脸色刷地便白了。她虽然认不全那上面的字,可一看便知是宫里出来的东西,外头仿不来。
公主把令牌收回袖中,声音不高不低:“明日巳时,我派人来接人。人我带走,旁的你不必多问。那边若有人来问,你只说人被我赎了,旁的不知道。他们若追问,你便让他们去城东的明月茶楼,找一位姓陈的掌柜,自然有人出面。”
老鸨攥着银票,手心里全是汗。眼前这位公子,敢在东宫头上动土,还留了地方让太子府的人去找,这分明是不怕太子府找上门。这样的人,她一个开妓院的,哪里惹得起?老鸨把银票仔仔细细折好,揣进袖中,头点得像鸡啄米:“是是是,奴家记住了,奴家什么都不知道。”
公主站起身来,理了理锦袍的袖口。“明日巳时。”她顿了顿,没有再说别的,抬脚便走了。锦袍下摆从门槛上拂过,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回头看婉儿一眼。
第二日巳时,果然有人来接她。一辆翠帷马车,两个婆子,把她送到了一处精致的院落。院中一株海棠,几竿瘦竹,两间厢房陈设齐全,样样上等。婆子说“姑娘先歇着”便退了出去。婉儿把包袱搁在桌上,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堵高墙,墙头覆着青瓦。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了。她试着跟送饭的婆子搭话,婆子客客气气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她想出门走走,刚到院门口,便被两个婆子拦住了,说“姑娘缺什么只管吩咐,外头风大,不必出去”。婉儿退了回来,心里明白了。她被软禁了。买她的人把她安置在这座院子里,却把她与外界隔开,她不知道买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要她做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和太子府之间的联系,恐怕就要断了。
到了第七日,院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穿着一身海棠红底绣金团花的广袖宫装,发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烧起来的云霞。婉儿愣了一瞬才认出来,是那位公子。可今日她穿了女装。那通身的气派,头上的凤钗,腰间的金绦,都在告诉她一件事。婉儿的手指在琵琶弦上微微一颤,低下头去,行了一礼。
公主在院中海棠树下坐了,伺墨把食盒搁在石桌上。公主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才抬眼看婉儿。
“抬起头来。”
婉儿缓缓抬起头。公主打量了她一会儿,那目光清清淡淡的,从她脸上扫过去,像在看过一件已经买定的东西。
“我买你来,不是为我自己。”公主的声音不高,“驸马崔珏,你认得。明日我让人送你到驸马处,往后你便跟着他,安分守己过日子。”
婉儿低着头,攥着琵琶的手指有些发颤。
“乖乖听话。”公主的声音平得像一碗水,“别耍心眼,进了我的府,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你若不老实,”公主顿了顿,把酒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我既然能把你买进来,便能让你再没地方可去。”
婉儿跪了下去,额头触在青石板上:“奴家记住了。”
公主没看她,只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起身便走了。月洞门在她身后合上,把满院的海棠香隔在了里头。
第二日一早,伺墨便带着人把婉儿送到了驸马的外书房。崔珏正在临帖,听见通报出来,一眼便认出了院子里站着的人。他整个人僵住了。婉儿。听月阁的婉儿。他这些日子常常去找的那个婉儿。他把她当作沈幼菱的影子,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弄进府里来。她是个歌姬,他是驸马。况且他还知道,婉儿跟太子府有些说不清的干系。可公主突然把人送来了,伺墨递了话,一字不落地把公主的话传了:“殿下说了,人给您找好了,旁的,殿下管不着。”崔珏站在廊下,看看婉儿,又看看伺墨,那表情不像是欢喜,也不像是恼怒,倒像是被人塞了一件烫手的物什,接也不是,扔也不是。伺墨行了一礼便走了。院子里只剩崔珏和婉儿,一个站在廊下,一个站在院中,中间隔着几丈日光,谁也没有先开口。
公主回到内院时,天色将暮,她进了屋,先把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拔了,随手搁在妆台上,又把那身海棠红的宫装换了,穿了件家常的藕荷色小袄,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管秀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
公主在榻上坐下,接过管秀递来的茶,抿了一口,长长吐了一口气。她把茶盏搁下,靠在榻上闭了眼,忽然道:“阿秀,我饿了。”
管秀抬头看她:“晚膳还没传,你先垫两块点心?”
公主睁开一只眼看她,那眼神里带着点懒洋洋的赖皮劲儿:“你去做碗面给我吃,要你亲手下的。”
管秀起身:“我去做便是了,你等着。”公主在榻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嗯”了一声。
管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公主趴在榻上,锦袍的下摆皱了,一只绣鞋蹬掉了,露出月白的绫袜。这副样子若叫尚书台那帮老臣看见,怕是眼珠子都要掉出来。管秀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转身去了小厨房。
等她端着面回来时,公主已经歪在榻上快睡着了。管秀把她叫起来,公主揉着眼坐直,接过碗筷,挑了一筷子面吸溜进嘴里,边吃边道:“好吃。”管秀坐在旁边看她吃,公主吃了几口,忽然夹了一筷子递到管秀嘴边:“你也吃。”管秀张口接了,两个人就这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地分完了一碗面。
吃完面,公主把碗往小几上一搁,整个人又歪回榻上,拿脚碰了碰管秀的腿:“婉儿送到外书房去了,崔珏什么表情?”
管秀替她把皱了的锦袍下摆理平,轻声道:“伺墨回来说,驸马僵在廊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公主“嗤”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几分不屑,也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冷意。“他爱要不要,人我给他找好了,旁的,我管不着。”
管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白日里那个殿下,和眼前这个熙儿,像两个人。管秀想起公主对婉儿说的那句“我既然能把你买进来,便能让你再没地方可去”,这话里的狠劲,像极了皇后当年的做派,一句话便定了一个人的去留,没问过愿不愿意。
可管秀心里没有一丝责怪,她只是心疼。
“熙儿。”管秀轻声道。
公主睁开眼,偏头看她。
“婉儿的事,你到底怎么想的?”管秀斟酌着措辞,“你把她送过去,驸马那边若是不领情,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公主“嗤”了一声,把脚从管秀腿上收回来,翻了个身,面朝管秀侧躺着,一只手支着脑袋,那姿态懒洋洋的,“你以为我真是为了崔珏?”她挑了挑眉,“崔珏那头,我不过是顺手。他不是喜欢那个婉儿吗?我就给他弄来,他要是有本事让人家给他生几个孩子,那算他的能耐,崔家有了后,外头那些嚼舌根的便没话说了。母后那边,我也算交了差。我连侍妾都替他安排好了,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对他,够仁至义尽了。”
管秀点了点头,可心里觉得公主这话说得太轻巧了些。她想了想,又问:“那婉儿呢?她可是太子的人。你把她弄进府里,太子那边……”
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里带着几分狡黠,“太子的人,没错。我早就让伺墨查清楚了。”公主翻了个身,从榻上坐起来,盘着腿,正对着管秀,兴致勃勃的,像小时候跟管秀讲她怎么捉弄二皇子时的那种神情,“你想想,一颗棋子,被我从棋盘上捏走了,太子那边会怎么样?”
管秀看着她,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太子会急。”
“急是肯定的,可他不光会急,他还会想知道这颗棋子落到哪儿了,还能不能收回去用。”公主伸手,从案上拈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我在听月阁留了话,两下一对,他们便知道婉儿在我手里。可知道了又能怎样?人是我堂堂正正买来的,赎身的银子一分不少,契书干干净净。他们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往后他们再想往我府里塞人、递消息,就得先掂量掂量。”
管秀听着,心里明白公主做的这些事都在棋局上。可这棋盘上的人,婉儿、崔珏、太子,甚至还有她自己,都是活生生的人。此刻看着公主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轻声道:“熙儿,婉儿也是个人。”
公主咬蜜饯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管秀,忽然伸手捏了捏管秀的脸,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不满:“你又来了,我知道她是个活人。我又没打她,也没骂她,给她吃好的穿好的,还给她找了个她本来就伺候过的男人。我哪里对她不好了?她替太子卖命,我替她换个干净些的去处,她不亏。”
管秀知道公主的性子,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况且平心而论,公主对婉儿确实没有苛待。比起听月阁,别院里的日子算是天上地下。可管秀心里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管秀没有再往下想。她只把脑袋靠在公主肩上,轻声说了一句:“你心里有数就好。”
公主在她发间落了一个极轻的吻:“我心里有数,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