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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偷得浮生三日闲 归来满目尽尘烟   寿宴过 ...

  •   寿宴过后,连着忙了十几日,公主终于把尚书台的差事告一段落。这日傍晚她从宫里回来,进了门便把披风往管秀手里一塞,整个人歪在榻上,长长吐了一口气,道:“阿秀,我们出去走走。”

      管秀正替她整理披风,闻言一怔:“出去?去哪儿?”

      “去半山那处别苑。”公主翻了个身,趴在榻上,下巴搁在臂弯里看她,“那地方清静,平日里就几个老仆看着,我让人提前去收拾一下就行。就我们两个,最多带上伺墨,旁人一个不要。”

      管秀想了想,那处别苑她是知道的。在城西半山腰,三进院子,后头有一片竹林,前头临着一道山溪,春夏时节满山野花,她点了点头:“那我去收拾东西。”

      公主伸手拉住她:“收拾什么?带两件换洗衣裳就行,咱们去三日,后日傍晚回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两人便出了城。公主穿了一身宝蓝底暗金云纹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上戴着一顶嵌宝银冠,通身气派,活脱脱一个世家贵公子。管秀换了件月白的窄袖衫,底下是一条绯色裙子,清清爽爽地跟在她身侧。

      前头一辆翠帷马车坐着公主与管秀,车夫赶着车。后面跟着一辆青布小车,伺墨坐在车上,膝头搁着两只小包袱,里头是两人的换洗衣裳和几样随身物件。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城,上了官道,又拐进一条进山的小路。路两旁是密密匝匝的林子,晨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挂在树梢上,像谁扯碎的棉絮。

      公主掀开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满鼻子都是草木的清苦和泥土的潮润,她回头冲管秀笑:“阿秀你闻,郊外的风都是甜的。”

      管秀看着她,忍不住笑:“你才出城多远,就嫌弃宫里了?”

      “不是嫌弃。”公主坐回来,靠在她肩上,“就是觉得,出了宫好舒服,好自由。”

      马车在半山腰的别苑前停下,老仆听见动静迎出来,见是公主,忙不迭地行礼。公主摆摆手:“都下去歇着,这三天不用你们伺候,每日准备好饭菜就行。”老仆应着退了,伺墨把两只包袱提进院子,搁在正房,也识趣地退到了前院厢房。

      院子里只剩她们两个。

      公主站在院中那棵老银杏树下,张开双臂转了一圈,锦袍的下摆扫过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就这儿了。”她回头冲管秀笑,“三日,我们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山里待着。”

      头一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管秀洗漱完毕,回到里间时,公主还赖在床上不肯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脑袋,乌发散在枕上,像铺了半匹墨缎。管秀走过去,坐在床沿,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起来了,太阳都晒到屁股了。”

      公主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声道:“不起。”

      “早饭凉了。”

      “那你端过来,喂我。”

      管秀叹了口气,起身去外间把早饭端了进来。一碗银耳粥,几样清爽小菜,摆在床头小几上。她在床边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公主嘴边:“张嘴。”

      公主这才从枕头里露出脸来,乖乖张开嘴,吃了那勺粥,一边嚼一边看着管秀,目光黏黏糊糊的,怎么都挪不开。

      管秀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去捂她的眼睛:“你别这样看我。”

      公主把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掌心里:“阿秀,你今早真好看。”

      管秀不接话,只又舀了一勺粥递过去。公主吃了,还是看着她,看得管秀的脸越来越红。

      过了一会儿,管秀才轻声回了一句:“只是今早么?”

      公主先是一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她好容易咽下去,凑过去,看着管秀,道:“每日都美,今早尤其美,往后每一日,都美。”

      管秀被她这一连串的“美”弄得脸更红了,把勺子往碗里一搁,嗔道:“行了行了,自己吃,我还有事呢。”

      公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松手,眼巴巴地看着她:“你喂我嘛。就今天,你喂我,我吃。”

      管秀被她那副又赖又娇的模样弄得没脾气,到底还是重新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吃完了整碗粥。公主吃得心满意足,靠回枕头上。

      公主好不容起身了,两人沿着山溪往林子深处走,溪水从山上淌下来,清亮亮的,底下铺着圆圆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小鱼从石缝里钻出来,一摆尾又不见了。公主蹲在溪边,伸手去捞,鱼没捞着,倒把袖子湿了一大截。她干脆把外袍脱了扔在石头上,卷起中衣的袖子,赤着脚踩进溪水里,弯腰去翻石头底下的螃蟹。

      管秀站在岸上,叉着腰数落她:“水凉,你上来,回头着了风寒又闹头疼。”

      公主头也不回,只顾着翻石头:“阿秀你快来看,这只螃蟹好大!”她终于逮着一只,举起来冲管秀晃,螃蟹夹子张牙舞爪的,“晚上蒸了给你吃。”

      管秀被她那副模样逗得又气又笑,弯腰把她的鞋拎起来,放到溪边干净的石头上,免得被水冲走。

      午后,两人在山坡上采野花,满山遍野都是不知名的小花,紫的黄的白的,一丛一丛地开在草丛里。公主采了一大把,坐在石头上编花环。她编得笨手笨脚的,花茎断了好几根,花瓣也掉了不少,好容易编成一个,举起来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却也五颜六色地好看。她站起身,走到管秀面前,把花环戴在她头上。

      “好看。”公主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一步,伸手把管秀鬓边那朵歪了的小紫花扶正,“比满山的花都好看。”

      管秀抿着嘴笑,伸手摸了摸头上的花环,低头嗅了嗅:“你编的?”

      “嗯。”

      “手真笨。”管秀嘴上嫌弃着,却没舍得摘下来。

      傍晚时分,两人走到一处山泉汇成的小潭边。潭水清可见底,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管秀蹲在潭边,把花环摘下来放在石头上,就着水面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碎发拢到耳后,又解开束发的素簪,把一头乌黑的长发打散,重新挽了个松松的髻。山风从林间吹来,拂动她鬓边的碎发,潭水里映出她的侧脸,眉眼如画。

      公主站在她身后,看呆了。

      管秀挽好头发,从水面的倒影里看见公主直愣愣站在那儿,便偏过头来,嘴角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呆子,你看什么呢?”

      公主回过神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和她一起看水中的倒影。两个人挨得极近,肩膀贴着肩膀,水面上映出两张年轻的脸,一个明艳,一个清雅。

      “看我的心上人。”公主偏头看她,声音轻轻的,却认认真真,“好美。”

      管秀的耳尖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去,假装去拨水面上的落叶,轻声道:“又胡说。”

      公主伸手,把她的脸轻轻转过来,凑过去,吻了她。

      山里的风从林间穿过,拂动两个人的衣角,潭水映着天边最后那抹霞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公主的唇贴上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只剩风的声音,水的声音,和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心跳。

      那一吻很长,长到天边的霞光暗了三分,长到潭水里起了夜雾。公主退开的时候,管秀的睫毛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不知是雾还是泪,公主用拇指替她擦了擦眼角,低声道:“阿秀。”

      “嗯。”

      “你好美。”

      管秀看着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公主散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她的手指在公主耳垂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来,轻声道:“天快黑了,回吧。”

      夜里,山里的黑是真正的黑。别苑里只点了几盏宫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把院子映得暖融融的。两人沐浴过后,并排躺在里间的榻上,窗子半开着,夜风从竹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满山草木的清气,还有远处溪水哗啦啦的声响。

      公主翻了个身,整个人往管秀那边挤过去,手臂一伸,把她揽进怀里。管秀轻声道:“别闹。”

      “不管。”公主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闷闷道,“这里就我们两个,没人听见,我想怎样便怎样。”

      管秀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无赖话气笑了,可也没推开她。在公主府里,她们总要留着几分体面,怕被下人听见动静,怕隔墙有耳。可在这半山腰的别苑里,四下只有竹子、石头和溪水,连风都是自己的。公主便肆无忌惮起来,一会儿缠着她说话,一会儿又凑过去亲她的眉心、鼻尖、唇角,像一只终于放开了爪子的猫,把平日里收着藏着的那些黏人劲儿全抖落了出来。

      管秀被她闹得没法,伸手去推她的脸:“熙儿,你消停些。”

      公主把她的手拉下来,十指扣住,压在枕边,整个人半撑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烛火的光映在公主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两簇小小的火。“阿秀。”公主的声音低低的,“这几天,你别管着我,你让我放肆几日。”

      管秀看着她,忽然觉得心口涨得满满的,她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抚了抚公主的眉骨,轻声道:“好。”

      公主便笑了,那笑又满足又得意,像偷到了天大的便宜。她闹够了,便乖乖翻了个身,整个人趴在管秀身上,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闷声道:“阿秀,你拍拍我。”

      管秀哭笑不得:“你多大了,还要人拍。”

      “不管。”公主在她颈窝里拱了拱,“你小时候就这么拍我的,你拍我,我才睡得着。”

      管秀便不说话了,她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公主的背,动作又轻又慢,像很多年前在宫里,那时候她们还都是小姑娘,公主趴在她身上,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分量轻得像一片叶子。如今公主长大了,还是这样趴着,分量比从前重了许多,可那副依赖的模样,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公主被她拍得舒服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没了动静。管秀低头去看,公主已经睡熟了,睫毛长长的,搭在眼睑上,嘴角还翘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烛火的光落在公主脸上,把她的眉眼看得很柔和。

      窗外传来夜鸟的叫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溪水的声音哗啦啦地响着,一刻不停,把这座半山腰的小院子裹在一种安安静静的喧闹里。管秀听着公主的呼吸,听着窗外的溪水声,慢慢地,也闭上了眼。

      三日过得像一眨眼。

      第四日清早,伺墨把包袱提上后面那辆青布小车,车夫重新套好马。公主站在院中那棵老银杏树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待了三日的地方,忽然觉得满山的空气都沉甸甸的,吸进去便不舍得吐出来。她回头看了看管秀,管秀正从正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只编得歪歪扭扭的花环,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收进了包袱里。日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管秀的侧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柔和极了。

      公主伸手把管秀拉过来,在伺墨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在她唇角亲了一下。管秀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下弄得脸又红了,推了她一把,低声道:“伺墨在呢。”

      “她在又怎样。”公主哼了一声,却也没再闹,只把管秀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扣着,往外走。

      马车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翠帷车里,公主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掩映在竹林间的白墙小院,直到它被山势挡住,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放下帘子,靠回管秀肩上。车轮碾过山路上的碎石,发出辘辘的声响。

      “阿秀。”公主的声音有些怅然。

      “嗯?”

      “我舍不得。”

      管秀看她,见她眉间那点闷闷的神色,轻声道:“以后还会来的。”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阿秀,你说,等将来我们真的走得了的那一天,找个什么样的地方好?”

      管秀想了想:“有山有水,安静些的。”

      “还要有片竹林。”公主接话,“像这里一样。春天能挖笋,夏天能乘凉。院子里种几棵茉莉,再养几只兔子,不关笼子,让它们满院子跑。”

      管秀笑了:“好。”

      “还要离海近些。”公主越说越起劲,“我还没见过海,我们找个靠海的地方,弄一条小船,天天出海看日落。”

      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公主脸上晃了晃。公主眼睛亮亮的,像装着整片她从未见过的海。

      “好。”管秀轻声应着。

      马车回了公主府。

      进了府门,管秀便觉得气氛不对。管家迎上来,脸上的笑有些勉强:“殿下回来了。宫里来人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刘尚宫等了大半日了。”

      公主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换了衣裳去正厅见刘尚宫。刘尚宫行过礼,也不绕弯子,端端正正站着,把皇后的口训一字一句地传了:“娘娘说了,殿下如今在尚书台当差,是替陛下分忧,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自家的事,也该有个章程。外头已经有人在嚼舌根了。这些话传到娘娘耳朵里,娘娘说她脸上挂不住。殿下请把自家的事料理清楚,别叫旁人再说三道四。”

      公主坐在上首,端着茶盏,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等刘尚宫说完了,她才慢慢道:“劳母后挂心,本宫知道了。”

      刘尚宫行过礼便走了。公主在正厅里坐了很久,茶盏搁在手边,一口没喝。管秀端了热茶进来,见她面色沉沉的,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怎么了?”

      公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些冷。“母后骂我了,说外头人在嚼舌根,让我把自家的事料理清楚,别叫她脸上挂不住。”

      管秀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公主成婚几年,驸马一直睡在外书房,公主不肯,崔珏也不敢,两个人就这么耗着。外头只看见公主府里没有动静,便什么难听话都传出来了。如今连皇后都发了话,这便不是外头的闲言碎语,是宫里来的压力。

      “熙儿。”管秀伸手,覆在公主手背上,“你别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公主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握得很紧。“我没放在心上。”她的声音平得很,“我早想好了。他们要子嗣,那就再娶一个进门好了。他不是喜欢那个婉儿吗?纳回来做个妾侍,本宫毫无意见。多收几个丫鬟在房里也行,反正孩子生出来认在本宫名下就行。母后要体面,我便给她体面。旁的,她不用想。”

      第二日傍晚,公主换了男装,带着伺墨出了门。

      她今日穿得极讲究,一身素白底暗纹锦袍,锦缎面上用同色丝线暗织出云雷纹样,腰间束一条墨玉带,带钩是一整块乌玉雕成的螭龙扣,温润沉稳。头上戴一顶乌纱头巾,纱质细密挺括,折得端端正正,正中缀一颗莲子大的明珠,衬得她眉目如画,俊雅不凡。

      手里还捏着一把素面折扇,扇骨是湘妃竹的,扇坠是一枚白玉小印,上刻“承熙”二字。

      伺墨跟在后头,看着公主这一身行头,忍不住低声咳了一下:“殿下,您这……是不是太招眼了?”

      公主头也不回,只“嗤”了一声:“招眼怎么了?本宫去看个人,还得灰溜溜地藏头露尾不成?”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停在了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花柳巷前。这条巷子白日里看着寻常,入了夜便活了过来,两侧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丝竹声从各家窗子里飘出来,混着脂粉香气与觥筹交错的笑语,把整条街熏得又暖又软。公主下了车,负着手站在街口,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间最大的歌楼,匾额上写着“听月阁”三个字,烫金的,在灯下晃得人眼花。

      伺墨跟在后头,到底还是没忍住,又低声道:“殿下,这地方龙蛇混杂……”

      公主看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你怕本宫被人吃了?”

      伺墨便闭了嘴。

      公主抬脚往里走。听月阁的老鸨迎出来,见这位公子通身的气派,眼珠子便先自转了三转,脸上的笑堆得比方才还要高出三分,殷勤得几乎要把腰弯到地上去。公主随手扔了一锭银子过去,道:“楼上雅间,挑个清静的位置。”

      老鸨接了银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亲自引她上了二楼,推开一间临着天井的雅间。公主在窗边坐了,伺墨立在身后。楼下大堂里灯火通明,宾客满座,说笑声、碰杯声混作一团。公主端了茶,漫不经心地喝着,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有趣的人,便有些意兴阑珊。

      正要开口问那婉儿在哪儿,忽然听见一声琵琶。

      那声音是从天井对面的珠帘后头传来的。先是一声极轻的拨弦,像一滴水落进深潭,漾开一圈涟漪,然后便是一串颤音,由低到高,由缓到疾。满堂的喧哗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酒客们放下了杯盏,姑娘们停了笑闹,所有人的目光都往那珠帘后面聚过去。

      公主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珠帘后头隐约坐着一个人影。珠帘是细密的珍珠串成的,一层叠着一层,把里头的人遮得朦朦胧胧,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浅色的衣裳,身形纤细,怀里抱着一面琵琶,低垂着头,手指在弦上轻拢慢捻。她弹得极专注,身子微微前倾,随着曲调的起伏轻轻晃动。

      公主看不见她的脸,可正因为看不见,那珠帘后头的一切便格外勾人。她看见那人的指尖在弦上跳动,时快时慢,时轻时重,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却又余韵悠长。她看见那人的衣袖随着手腕的动作翻动,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素银镯子,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她看见那人偶尔偏头,下颌的弧线从珠帘的缝隙间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又隐了回去。

      公主放下茶盏,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珠帘挡住了她的视线,可正是这层遮挡,让里头的人愈发显得神秘而遥远。越看不清,越想看清。

      一曲弹罢,余音在堂中绕了许久才散。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有人拍桌叫好,有人往珠帘那边扔银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再来一曲”。珠帘后头的人站起身,朝外头微微欠了欠身,然后抬手,缓缓掀开了珠帘。

      先是一只素白的手,指尖修长,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然后是一截皓腕,银镯子从袖口滑出来,在灯下晃了晃。接着是半张脸,珠帘从她额前滑开,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眼波却沉静如水。

      珠帘哗啦啦地响着,终于全部掀开。

      满堂的喝彩声一下子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公主坐在二楼窗边,手里还攥着那只茶盏,她看着珠帘后走出来的那个人。

      那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得一张鹅蛋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浅浅的,不点而朱。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纱衫,底下是一条月白的裙子,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银丝绦,把腰身掐得盈盈一握。她站在珠帘外,朝堂中微微福了福身,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公主看着那张脸,忽然怔了一下。像,眉眼之间,确有几分沈幼菱的影子。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鼻梁到唇线的那一笔走势,还有低头时下颌收进去的那个角度,都像。可再一看,又全然不像。沈幼菱的眉眼是清冷的,像一株开在雪里的白梅,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倔。

      公主忽然想起崔珏,她从前只觉得他可怜。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婉儿,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个男人,放不下旧情,便去找一个替身。找替身也罢了,偏偏找的只是一个影子,眉眼像了三分,魂却差了十万八千里。沈幼菱那样的人,便是嫁了旁人,也绝不会把自己活成一个影子。崔珏倒好,连沈幼菱的一根骨头都没学到,只知道抱着一个影子灌酒,窝囊。

      公主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听见邻座有人低声道:“这就是婉儿?果然名不虚传。”“听月阁的头牌,果然不是凡品。”“听说好几家公子都想替她赎身,她一个都没应呢。”

      公主把茶盏搁下,站起身来,走到雅间门口,对候在外头的老鸨招了招手。老鸨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弯着腰,满脸堆笑:“公子有什么吩咐?”

      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之大,让老鸨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公主把银票放在老鸨手心里,慢条斯理道:“我要单独见婉儿。你安排。”

      老鸨攥着那张银票,手指都在抖,连声应道:“是是是,公子稍候,奴婢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她一边往楼下跑,一边回头朝楼上喊,“贵客稍候!片刻就好!”跑得比兔子还快。

      伺墨站在公主身后,看着老鸨屁颠屁颠跑远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咳了一下。公主偏头看她:“怎么了?”

      伺墨犹豫了一瞬,道:“殿下,那婉儿……好像和太子府有些瓜葛。”

      公主沉默了一瞬,随即“嗤”了一声:“倒是有意思。”她转身回雅间里坐了,重新拿起那只凉透的茶盏,在手里转了转。珠帘后头那张脸又浮现在眼前,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那个一闪而过的浅笑。太子府的人,崔珏的情人,一个替身,背后还牵着东宫,这盘棋倒是越下越大了。

      “先去查。”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凉茶,“查清楚了再说。”

      不多时,老鸨回来了,说婉儿姑娘已经在楼上另一间雅间候着了。公主起身,理了理衣襟,锦袍上的暗纹在灯下晃了晃。她抬脚往外走,步子不紧不慢,唇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倒要看看,这个婉儿,到底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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