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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万寿宴罢争锋定 玉牌入手情独钟   圣上的 ...

  •   圣上的万寿,办得极盛。

      寿宴正日,天晴得极好,日头暖融融的,一丝风也无。皇帝精神竟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一早便换了朝服,由皇后陪着,在承天殿受百官朝贺。太子与二皇子分列御阶两侧,一个着杏黄蟒袍,一个着玄青蟒袍,均是玉冠束发,仪表堂堂。只是两人面上虽都挂着笑,目光却极少交汇,偶尔碰上了,也是一触即分,像两把不出鞘的刀,寒光一闪便收。

      贺礼按序呈上。

      太子先起身,行至殿中,朝帝后一揖,道:“儿臣为父皇贺寿,特献南海珊瑚树一株,愿父皇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内侍捧上一只白玉盘,盘中珊瑚通体殷红,高逾三尺,枝杈层叠,在满殿灯火下流光溢彩,像一团烧在玉盘里的火。皇帝欠身看了看,笑道:“好,好,难为你想着。”太子面上含笑,退了下去,目光却若有若无地往二皇子那边扫了一眼。

      二皇子随即起身,道:“儿臣为父皇贺寿,献昆仑玉山一座。”内侍抬上一尊玉山,通体青白,雕作万里山河之势,峰峦叠嶂间隐隐可见长城烽燧的轮廓,山脚下刻着“山河永固”四字。整座玉山不事张扬,却沉甸甸地压着满殿的目光。皇帝起身走近看了,点头道:“承绪这件,倒是沉得住气。”二皇子低头道:“父皇谬赞。”声音平稳,可退下时,目光也朝太子那边回了一眼。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归席。

      接下来是各国使臣献礼,无非是些奇珍异宝、异域方物,琳琅满目地摆了大半张御案。皇帝一一受了,面上含笑,可那笑里总带着几分倦意。皇后坐在一旁,替他打量着使臣们的面孔,偶尔低声说一句什么,皇帝便点点头。

      轮到齐帝萧景昭时,他起身离席,行至殿中,朝帝后一揖,道:“甥儿代母后献上薄礼,愿陛下福寿绵长。”内侍捧上一只紫檀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尊羊脂白玉佛,玉质温润无瑕,雕工极精,佛面含笑,慈眉善目。

      皇帝起身,亲自接过,道:“好孩子,难为你想着。”又对一旁的大长公主笑道:“阿姐,你养的好儿子。”大长公主坐在帝后下首,闻言只微微一笑:“他呀,不过是面上瞧着稳重,私底下还是个孩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大长公主对齐帝是极满意的。太子与二皇子几乎是同时看向萧景昭,这位表兄手握大齐一国之政,又是大长公主之子,在皇帝面前极有分量。若能将他拉拢过来,无论是储位之争还是朝堂博弈,都是一大助力。

      太子先动了。他端着酒杯起身,行至萧景昭席前,笑道:“表兄远道而来,弟弟敬你一杯。”萧景昭起身接了,太子便顺势在他身侧坐下,压低了声音道:“表兄这些年在大齐,可听说过‘北境互市’的事?父皇一直想在大华与大齐之间开一条商路,只是苦于没有得力的人主持。若表兄愿意,弟弟倒可以在父皇面前保举。”萧景昭端着酒杯,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互市是好事,只是要细议,急不得。”太子便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自己在东宫如何留意此事,如何早有章程。萧景昭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既不推辞,也不应承。

      二皇子在一旁看着,等太子回了席,他才起身,端着一盏茶,不紧不慢地踱到萧景昭身边。“表兄。”他笑道,“北境军务,我略知一二。互市的事,若要从长计议,少不得要过军镇那一关。表兄若有兴致,改日到我府上,我把北境舆图与表兄细说。”萧景昭抬头看他,目光深了些,道:“二殿下有心了。”二皇子也不多留,说完便退,姿态比太子更利落,也更叫萧景昭不好拒绝。

      这一场寿宴,明面上是给皇帝贺寿,暗地里却成了太子与二皇子各展身手的角斗场。满殿的人精都看得明白,只是谁也不说破。皇帝坐在上首,时而与身边的大长公主说几句话,时而又与皇后低语几句,面上的笑始终淡淡的,看不出他究竟属意哪个儿子。

      公主周承熙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切,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端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面上也是一派端然。管秀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安安静静地立在公主身后半步处,替她布菜、斟茶,动作轻缓而熟稳。她今日话极少,只偶尔公主偏头看她,她便微微抬眸,以眼神相询,公主摇一摇头,她便又垂下眼去。

      萧景昭方才饮了几杯桂花酿,面上微红,正是酒意初上时。此刻隔着半殿的人影,他看见她低头替公主斟茶的模样,侧脸被灯映着,眉目如画,萧景昭的酒杯停在唇边,心里某个极深的地方,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他想起母后说的那句“管秀不合适”,当时他只说“儿臣明白了”,可此刻看着那道身影,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明白。

      寿宴散后,已是亥时。

      管秀随着公主回到偏殿。公主今日饮了几杯酒,面上微红,有些倦了,靠在榻上闭着眼。管秀替她卸了钗环,又打来热水净面。公主半睁着眼看她,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阿秀。”公主的声音有些懒,也有些闷,“今日席上,你看见景昭表哥的眼神没有?”

      管秀的手顿了顿,随即轻声道:“我没留意。”

      公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带着几分不满,也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你倒是心大。”她嘟囔了一句,松开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管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清的甜。她坐在床沿,伸手替公主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道:“你今日累了,早些歇罢。”

      公主没应声,只从枕头里伸出一只手来,胡乱抓住了管秀的手腕,攥了攥,像是怕她走了似的。管秀便由她攥着,坐在床边,听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沉下去。

      过了一会儿,公主忽然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看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一股子不讲理的黏糊劲儿:“阿秀,上来睡。”

      管秀愣了一下,轻声道:“熙儿,我还没洗漱呢。”

      “不管。”公主把她的手腕拽了拽,力道不大,却不肯松,“陪我睡,你不在,我睡不着。”

      管秀看着她那副半梦半醒还非要纠缠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她俯下身,替公主把散在脸上的发丝拨开,轻声道:“那我去洗把脸,换了衣裳就来,好不好?”

      公主这才松了手,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又闭上了,嘴里还嘟囔了一句:“快点……”

      管秀起身,轻手轻脚地去净了面,换了寝衣,又打了温水给公主擦了擦脸和手。等她回到床边时,公主已经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了,可一只手还搭在床沿,像是给她留着位置。管秀吹熄了外间的烛台,只留床头一盏小纱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她刚躺稳,公主便翻了个身,整个人往她这边靠过来,脑袋拱进她的肩窝,一只手搭在她腰上,腿也压了过来。管秀被她压得动弹不得,只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公主露在外头的肩膀。

      “熙儿。”管秀轻声唤了一句。

      公主没应,呼吸绵长而均匀,已经睡熟了。管秀偏头看她,纱灯的光落在公主脸上,把她的眉眼看得很柔和。白天在朝堂上、在寿宴上那些精明凌厉的模样,此刻全都退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安安静静的人,靠在她怀里。管秀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想起公主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睡觉也要拉着她的手,好像只要她在,天塌下来都不怕。如今公主长大了,天塌下来要自己去扛了,可睡觉时还是这样黏着她。

      管秀伸手,极轻极轻地替公主把眉心那一丝若有似无的蹙意抚平了,然后也闭上了眼。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桂花树沙沙响,香气一阵一阵地漫进来。管秀听着公主的呼吸,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地,也沉进了梦里。

      第二日,皇帝在勤政殿召见了齐帝萧景昭,正式议定了安国公嫡女与齐帝的婚事,定在明年春上。消息传出来,安国公府上下欢喜不尽,安国公嫡女婉清当日便被召入宫中,由皇后亲自过目。皇后看了,颇为满意,当日便下旨,命婉清入长春宫学习宫廷礼仪,为期三月,又选了几家宗室贵女相伴,其中便有沈幼菱的妹妹沈幼薇。

      寿宴后第三日,萧景昭便要启程回大齐了。

      临走前一日午后,管秀正在尚书台偏殿替公主整理折子。公主去了勤政殿议事,偏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翻纸的声音。忽然门被轻轻叩了两下,管秀抬头,见一个内侍探进头来,低声道:“管掌书,齐国主在外头,说想见您一面。”

      管秀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她放下笔,理了理衣襟,走出偏殿。萧景昭站在廊下,一身月白常服,没带随从,像个寻常的世家公子。他看见管秀出来,微微颔首,道:“管掌书,冒昧了。”

      管秀行了一礼:“国主万安。”

      萧景昭看了看左右,道:“有几句话,想单独跟管掌书说。”管秀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引他进了偏殿旁边一间空着的小书房。门敞着,廊下偶尔有宫人走过,倒也不算私密。

      萧景昭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物,转过身来,递到她面前。管秀低头一看,是一块玉牌,通体莹白,上刻四个篆字:“大齐通行”。玉质温润,触手微凉。

      “国主。”管秀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这牌子,我不能收。”

      萧景昭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说,“孤只是想亲手交给你,只为了结一桩心事。”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管秀的肩头,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孤第一回见你,是在寿宴上。你替孤撤了炙羊肉,换了菊花茶。那时孤便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细心又安静的人。后来母后说,你不合适,孤嘴上应了,心里却放不下。”他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有些自嘲,“回大齐之后,孤自会好好待新皇后。可这块牌子,孤想留给你,你收着也好,扔了也好,只是孤的一份心意,你莫要推辞。”

      “好吧。”管秀伸手,将玉牌拿起来,收入袖中,“我收下,谢国主厚意。”萧景昭看着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比方才松快了许多,像一块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多谢。”他说,“管掌书,后会有期。”

      他刚说完这四个字,廊下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管秀和萧景昭同时转头看去,公主正从廊道那头快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窄袖衫,底下是深青色的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金凤,走得急,裙摆微微扬起。她走到书房门口,目光在萧景昭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管秀身上,最后停在管秀手中的玉牌上。

      公主的眼神暗了暗,随即弯起嘴角,走进来,自然而然地站到管秀身边,“表哥。”公主偏头看向萧景昭,笑道,“你来尚书台,怎么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我好叫人备茶。”

      萧景昭沉默了一瞬,才道:“不必了,话已经说完,我该走了。”他朝公主一揖,又看了管秀一眼,“表妹,管掌书,后会有期。”说完便转身出了门,月白身影在廊下越走越远。

      公主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她回头看管秀,管秀正低着头,手指捏着袖口里那块玉牌。公主伸手,把她的手拉出来,那块莹白的玉牌便露在两人之间。

      “他给的?”公主的声音有些闷。

      管秀“嗯”了一声。

      公主伸出手,把玉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忽然“嗤”了一声:“这牌子倒是好玉。”管秀看着她,轻声道:“你若不喜欢,我收起来便是。”

      公主把玉牌往管秀手心里一搁,又顺势把她的手合拢,包在自己掌心里。“收着吧。”公主的声音低低的,“他给了,你便收着,说不定以后用的上呢,但是你心里只能有我一人,知道吗?”管秀看着她。“熙儿。”她说,“你还要我说多少回?”公主哼了一声,把脸别开。

      “走吧。”公主牵着管秀的手往外走,“折子还没看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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