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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大齐来朝金风动 暗流初涌满华堂 大齐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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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太后与齐帝萧景昭抵京那日,皇帝坚持亲自出迎。
皇帝这半年身子坏得厉害,太医跪了一地,劝他不要出城,皇后立在旁边,始终没开口。她太知道皇帝的性子,平素最温和的人,一旦拿定主意,九头牛也拽不回来。
出城那日天色晴好,皇帝与皇后同辇。皇后把一件玄狐大氅轻轻搭在他膝上,皇帝拍了拍她的手,一如少时。
十里亭外,禁军分列,皇帝下辇,立在亭前,身后一大家子按序排开。
午后使团到了,车队绵延数里,旌旗猎猎。车帘掀开,大长公主由人搀着下了车。她一身玄青鸾鸟纹大袖衫,发髻梳得素净,只簪一支白玉凤钗。二十余年不见,她鬓间已染霜白,眉眼的纹路也深了,可那副眉眼,与皇帝分明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皇帝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眶便红了。
他快步迎上去,走得太急,脚下踉跄了一下,皇后在后头看得心都提了起来。大长公主也看见了他,松开侍从的手便朝这边走。姐弟二人一个年过半百,一个也已四十有余,在十里长亭的秋风里,像两个离家太久的孩子。
近了,大长公主站定,抬头看着皇帝。她比皇帝矮了半个头,仰着脸,就像少年时那样。她抬起手,极轻地替皇帝理了理肩上大氅,动作熟稔得仿佛昨日才做过。
“瘦了。”她说,只两个字,声音却微微发颤。
皇帝笑了一下,想说“皇姐倒没怎么变”,话到嘴边,喉咙却先堵了。他伸手握住大长公主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又会被海风卷走。他张了张嘴,半晌,才哑着嗓子叫出一声:“阿姐。”
这一声“阿姐”,叫得大长公主眼泪落了下来,她嗔道:“都做了皇帝的人了,还这样。”
皇帝不松手,也不说话,就那么攥着她的手,像少年时拉着她的袖子不让她去大齐一样。皇后站在后面,眼角微红,一滴泪滑下来,被她用帕子极快地按了回去。
大长公主这才微微侧首,看向皇后,目光在皇后面上停了停,然后笑了。
“阿窈。”她轻轻唤道。
皇后走上前来,朝大长公主施了一礼:“皇姐一路辛苦。”
大长公主伸手把她也拉了过来,一手一个,拍了拍他们的手背,像多年前在宫里时那样。三个人立在亭前,满场秋风,吹得衣袍猎猎。身后的文武百官、使团随从,全都安安静静,没人出声。
当夜承天殿设家宴,为大长公主与萧景昭接风。大长公主与皇帝并肩上座,皇后坐另一侧。萧景昭年近三十,生得颇像母亲,只眉眼更深。他向帝后以子侄礼磕了头。
席间不过是叙些家常,大长公主问了几句皇帝的饮食起居,又拉着太子和二皇子看了又看,说承业胖了,承绪倒是越发沉稳了。太子笑着应了,二皇子只低头道“姑母谬赞”。两人虽没有明着争锋,可席间一举一动都在暗暗较劲。太子敬了萧景昭一杯酒,谈了几句诗文,二皇子便与皇帝说起北境军务。一席饭下来,表面融融恰恰,底下全是眉眼官司。皇帝像没看见,皇后也只低头抿茶。
公主坐在下首,管秀照旧在她身侧伺候,席上每一道菜、每一盏酒,都经她的手先过一遍。
酒过三巡,管秀替公主布了一筷子菜,余光扫过邻席,瞥见萧景昭面前那碟炙羊肉。他方才连饮了两杯桂花酿,此刻正要举箸,指尖却微微发红。管秀手上动作没停,退到侍膳宫人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宫人一愣,随即点头,悄无声息上前,将萧景昭面前那碟炙羊肉撤下,换上一碟清蒸鲥鱼,又将他手边的桂花酿换成了一盏温热的菊花茶。
萧景昭举箸时发现案上换了菜,怔了一下。他侧头看向侍膳宫人,宫人低声道:“是公主身边那位管掌书吩咐的。”
萧景昭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公主身侧那道浅青身影上。管秀正垂首替公主斟茶,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做过。
他看了管秀一眼,殿中灯火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愈显清丽,像一幅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明明生得极美,却浑然不觉自己的美,明明才情过人,却安于站在人身后。
萧景昭的酒杯停在唇边,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饮下,目光再没离开管秀的方向。
宴罢,萧景昭私下求大长公主。
“母后,”他说,“儿臣在席间看中一人。”
大长公主端着茶盏慢慢道:“哪位贵女?”
萧景昭摇头:“不是贵女,是皇妹身边那位管掌书。”
大长公主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茶盏看着自己的儿子,萧景昭目光坦然而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大长公主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只说了一句:“容哀家再想想。”
消息传到皇帝耳中,是在第二日早朝之后。皇帝听完内侍禀报,倒笑了。他靠在御座上,对皇后说:“管秀这孩子,朕早有耳闻,才貌双全,性子也沉稳。景昭若真看中了她,给她抬个郡主身份,倒也是桩好姻缘。”
皇后没有接话,等皇帝说完,她才慢慢道:“陛下,管秀这些年一直在熙儿身边,公主府里里外外都靠她打理。她若走了,熙儿那边怕是......臣妾想着,这事还是问问皇姐自己的意思,她在大齐这些年,最知道什么样的姑娘适合景昭。”
皇帝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看着办。”
过了两日,皇后去长春殿陪大长公主说话。姑嫂二人叙了半日家常,皇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说:“皇姐在京中这些日子,还没去过尚书台吧?熙儿这阵子办寿宴,忙得脚不沾地,臣妾正要去瞧瞧她,皇姐可愿同去?”
大长公主自然应了。
两人乘步辇到尚书台偏殿外,没让人通传,便走了进去。殿门半掩着,里头安静得很,只有翻纸页的声音。皇后走在前面,大长公主跟在后面,隔着一道半开的门,便看见殿中光景。
公主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本折子,管秀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公主看了一会儿折子,眉头微蹙,身子自然而然往管秀那边靠过去,肩膀贴着她胳膊,脑袋一歪,几乎搁在她肩头,眼睛却还盯着折子上的字。管秀被她这一靠,身子微微侧了侧,像是怕她歪得难受,空出一只手来扶了扶公主的肩。她嘴唇动了动,不知说了句什么。公主便笑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她,眼里带着倦意,也带着旁人插不进去的松快。管秀与她对视一瞬,垂下眼,把手里的笔递到公主手边,自己又拿起另一份折子替她翻到该看的那页。
从头到尾,两人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
大长公主站在门外,看了好一会儿。殿中那两个人,一个明艳,一个清雅,挨在一处,却自然而然,浑然天成。她从没见过两个女子之间能这样,不必说话,不必对视,甚至不必有什么亲密的举动,只一个歪头的姿势,一个虚扶的手,就让人觉出旁人进不去。
皇后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大长公主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她侧头看了皇后一眼,皇后也正看着她。姑嫂二人对望了一瞬,皇后什么都没解释,只是笑了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大长公主跟在她身后,也没再说话。
第二日,大长公主私下对萧景昭说:“管秀不合适,母后再替你选。”
萧景昭沉默良久,最终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儿臣明白了。”
大长公主与皇帝商议后,定下安国公嫡女为齐后人选,萧景昭没有再反对。
风波暂时平息,可公主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这日管秀见公主一个人站在窗前吹风,便拿了件披风走过去,搭在她肩上:“殿下怎么了?脸色这样不好。”
公主摇摇头,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侧坐下。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灯花在风里晃了一下。公主看了她许久,才慢慢道:“我才知道,母后把景昭表哥的提亲挡回去了。”
管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低下头,轻声说:“皇后娘娘……”
“她什么都没问我,就替我们挡下了。”公主的声音很轻,“我原以为她会怪我,会说我胡闹,她没有。”
管秀没接话,只是反握住公主的手。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阿秀,这些年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公主当得没什么用?”
“殿下别这样说。”
“是真的。”公主靠在椅背上,声音里有她自己也没察觉的倦,“你能留在宫里,是因为父皇开恩,母后默许。你能不被送去大齐,是因为母后替我们挡着。若有一天母后不挡了呢?若有一天父皇不在了呢?我拿什么护你?”
管秀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轻声道:“殿下,权柄不是一天挣来的,你已经走了很远了。”
公主闭了一下眼睛,很远,可还不够。
“还有一件事。”公主睁开眼,看着她,“二哥的人找到管宁了,不日便送入京城。”
管秀身子轻轻一颤。
公主握住她的手:“二哥对你们姐弟,太过上心了。太子从前也打过你的主意。景昭表哥这桩亲事虽已作罢,可谁说得准往后还有没有别人。阿秀,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见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心里就难受。”
管秀抬起头,看着她。公主的眼里有怒意,有委屈,还有一点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恐惧。管秀的心像被什么揉了一下。她轻声道:“殿下,不管他们图什么,我都是你的人。这一点,不会变。”
公主看着她,喉头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她只是把管秀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可我没有办法给你一个名分。”公主的声音闷在她颈窝里,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连一个名分都给不了你。”
管秀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环住她的背,轻声道:“我不要名分,我只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