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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寿宴初闻家国事 姊弟重逢隔海来 管宁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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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宁的下落,总算有了点消息。
派出去的人从岭南追到黔中,又顺着几个流民的口供,摸到一处叫飞云渡的地方。那地方已经进了叛军地界,细作不敢再往里走,只把消息带了回来。人还活着,有人在叛军外围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脱了形,腿上带着伤,不跟人说话。听描述,像管宁。
这话是二皇子亲口跟公主说的。
“还活着。”二皇子顿了顿,“这就好,人在那边虽险,命总算保住了。我已经让那两路人撤回来,另派了几个生面孔,在飞云渡外头守着,他若再出来,便能接上。”
公主没接话,她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叶子快落尽了,只剩几片红的还挂在枝上,风一吹,摇摇欲坠。她想起管秀说过“他未必肯回来”,如今看,竟叫她说中了。
“谢谢二哥。”公主回过头,笑了笑,“若不是你,我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二皇子摆了摆手:“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是往后怕是要等,咱们的人进不去那地方,只能在外头候着,你别太急。”
公主点了点头,可心里那点不安,怎么都压不下去。管宁进的不是几股流寇占的山头,是正儿八经跟朝廷对着干的叛军。他一个半大孩子,进了那种地方,还能囫囵出来么?这话她不能问,也不敢深想。只能反复跟自己说,人活着便好,别的等见了面再说。
可谁也不知道那孩子如今在叛军里,正做着什么,正被什么人收留着,又或者,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公主忽然有些不敢想下去。
她把这些原原本本告诉了管秀。
管秀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公主:“他进了那地方,大约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公主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手里的茶搁在案上,慢慢握住了管秀的手。管秀的手比前几日更凉了,公主用两只手焐着,说:“我在那边留了人,他什么时候出来,什么时候就能接上,你安心等着。”
管秀看着她,点了点,公主已经做得够多了,她不该再求什么。可越是这样,心里越像压着块又冷又重的东西,她想,自己真是欠公主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还。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窗外的风时大时小,把半旧的竹帘吹得一晃一晃,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管秀的侧脸上,像镀了一层极薄的霜。公主看着她,忽然说:“阿秀,等寿宴过了,我们出城去庄子上住几日,就我们俩。”
管秀怔了怔,随即笑了,那笑很浅,像冬日冰面下缓缓流动的水:“好。”
公主便也笑了,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竹帘放下来,外头那点惨淡的秋阳,便也被隔在了外头。
皇帝的寿辰,一日近似一日。
他这半年身子越发不好,有时整日整日地咳,皇后急得很,常常亲自在勤政殿外候着。皇帝自己倒看得开,这寿,偏要过,还要大过。
“朕这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过几回寿了。”皇帝靠在御座上,一边喝药一边说,“不如热闹热闹,也冲冲喜。”
皇后没反驳,她如今已经很少在皇帝面前说“不”了。只让人去叫公主来,这寿宴的差事,得有人担起来,公主是不二人选。
公主接了差事,便更忙了。
从寿宴仪程,到各国使臣座次,再到宫中各处灯烛、酒宴、乐舞,每一样都要经她过目。她常常在宫里待到深夜,有时连公主府都不回,就在偏殿里歇下。管秀自然也走不了,她替公主理账、排单子、写请柬,有时还要代公主去几处要紧宫苑查看陈设。两个人天天见,可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都是差事。
“东边那几盏琉璃灯旧了,得换。”
“北戎使臣和高昌使臣不能排在一处,上回在鸿胪寺就呛起来了。”
“舞乐别用旧曲,父皇说想听些新鲜的。”
“新曲是来不及了,只能用前几年江南进上来的那套,我让人去排了。”
有时说着说着,两个人都笑了,笑里带着点无奈。这寿宴还没到,她们倒先累得没力气说闲话了,可也有那么几个极短的瞬间,公主会忽然停下手里的事,抬头看管秀。管秀低头正写着什么,侧脸被灯照着,安安静静的。公主便想,等忙完这阵子,一定要带她出去走走,她们已经好久没有只为了说闲话而待在一处了。
而太子和二皇子,也都在为寿礼费心。
太子早就让东宫的人去搜罗奇珍,南海的大珊瑚,西域的夜光杯,江南名家新绣的百寿屏风,一件一件往宫里抬。他要让皇帝知道,他这个太子心里装着父皇的寿。二皇子则稳妥得多,他知道皇帝不缺奇珍,皇帝缺的是儿子成器,是储位安稳。于是二皇子从北地找来一块极好的昆仑玉,又请了京中最负盛名的玉工,雕成一尊“山河永固”的玉山。不张扬,却极大气。
两兄弟暗地里较着劲,公主看在眼里,也不说破,她只让人把自己的寿礼准备得更妥帖,她的礼,不会比太子贵,也不会比二皇子拙,她要的是“恰到好处”。
可谁也没想到,今年最让皇帝高兴的事,既不是太子的珊瑚,也不是二皇子的玉山。
是皇帝那位远嫁大齐的皇姐,要回来了。
消息是礼部呈上来的,大齐国书已到,齐国皇帝将亲自来为舅皇贺寿,其母大华长公主、如今的齐国太后随行。国书中还提了一句,大齐中宫新丧,齐帝有求娶大华贵女之意,此番亲自来,一为贺寿,二为相看。
皇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盯着国书末尾的落款,眼眶微红。他这位皇姐出嫁那年,他还未及冠,长姐一身嫁衣出了京,过了海,从此山长水远,骨肉不得相见。这中间多少年,只靠几封国书往来,后来她也曾回来过两回,都匆匆来,匆匆去,这一回,她竟要带着儿子回来了。
皇帝靠在御座上,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内侍要上前,被他摆手止住。
“去。”他说,“去告诉皇后,朕要亲自出城迎。”
内侍愣住了,皇后听到也愣住了,皇帝这身子,连久坐都难。可皇帝这回固执得很:“朕这身子,还能撑到哪一日?这回见了,下回还不知在不在,朕得去,朕得亲自去。”
皇后红了眼眶,到底没再劝。
过了片刻,她才补了一句:“把长春殿收拾出来,那是大长公主从前住过的地方。”
刘尚宫应了,皇后便又低头去看礼部呈来的名册,那上面列着京中适龄的宗室贵女、高门淑媛,皇后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大齐中宫新丧,齐帝求娶,这不是一桩普通的亲事,这是两国的国祚,大华的脸面。她必须挑一个稳当的人,不仅要门第合适,更要性子稳,担得起一国之母的分量,这担子,不是谁都能挑的。
皇后翻过一页名册,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桂花香。有个人对她说:“阿窈,嫁给我弟弟吧,你在朝中能帮他,他也不会负你。这宫里,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你若肯,我便什么都放心了。”
那声音又轻又软,像三月的风。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名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日,公主来凤仪宫回话。
皇后端坐殿上,听她细说寿宴的种种安排,公主说得极有条理。哪一处要加灯,哪一处要撤席,连大齐使臣的院子安排在哪个门进出,都清清楚楚,皇后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等公主说完了,皇后才慢慢道:“你姑母回来那日,你随你父皇去接,把管秀也带上,你姑母从前就喜欢聪明孩子。”
公主应了,她抬头看皇后,皇后已经低下头,翻看下一份折子。可公主总觉得,方才母后说“姑母”两个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东西,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抓不住。
公主没有多问,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外头天光正好,她想起管秀还在等她,心里便觉得安稳。这宫里的旧事,那些都是长辈们的从前,她和管秀,要走的是往后的路。
而她不知道,就在京城忙着张灯结彩的时候,远在黔中的飞云渡,那个叫管宁的少年,正跟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在深山老林里艰难地往更深处走。他腿上的伤还没好透,走起来一瘸一拐。前头有人回头喊他:“小子,走快些,到了寨子,便有热汤喝了。”
他应了一声,又往前赶了两步。
山风很冷,吹得他单薄的衣裳贴在身上。他抬头望了望天。天是灰的,像要落雨。他想起阿姐,想起京城的桂花香,想起自己这辈子,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前路茫茫,可他不能停,他得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再见到阿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