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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岭南忽传生死信 强作从容掩泪痕   那天, ...

  •   那天,管秀正在凤仪宫偏殿里替皇后拟一道关于秋税的批答。窗外天色有些阴,像要落雨又落不下来的样子。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呈上一份从岭南来的六百里加急。管秀没抬头,只伸手接了,随手搁在案角。她如今经手的急件太多了,岭南、漠北、江南,哪里没有几件加急的公文。她并不觉得这一份有什么不同。

      直到她看清那封套上,盖的是岭南流放营的印。

      管秀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朝那内侍看了一眼,那内侍低着头,什么也没说。管秀便又低下头去,慢慢拆开了封套,她看得很慢,一个字,又一个字。那折子不过薄薄一页,她却像读了一辈子那么长。

      流放地发了时疫,三月之间,十去五六。管凝之夫妇没有幸免,一个幼子也染疫夭折,另一个趁乱逃了,下落不明。

      管秀把折子合上,整整齐齐地放回案角。她又提起笔,继续拟那道批答,墨还是原来的墨,纸还是原来的纸,她的字迹比平日更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写完了,吹干,递给等在一旁的女官,女官接过,低头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管秀没有掉一滴泪。

      她只觉得自己像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推了下去,耳边全是风,可落地的那一瞬,竟不觉得疼。大约是疼过了,便只余下麻木。她甚至还能清楚地想起,母亲最后那封信里写“家中都好,勿念”。她当时便知道,母亲是在哄她,如今果真是哄她,她这一生,从母亲那里得来的,竟只剩下一个“哄”字。

      消息传到公主府时,已是傍晚。

      公主刚从尚书台回来,才下马,便看见伺墨候在门口,脸色不对。伺墨凑上来,低声把岭南的事说了。公主只觉得耳中“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她顾不上更衣,转身便往宫里赶。到了凤仪宫偏殿,管秀还坐在案前,正低头整理一摞刚送来的文书。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公主,她便站起来,笑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这儿还有点事没弄完。你先回府吧,我晚些回去。”

      公主站在门口,喘得厉害。她一路跑过来,额上全是汗。可此刻看着管秀那张平静的脸,她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她原以为会看见一个崩溃的、哭泣的、需要她抱住的管秀。可管秀没有。她那么安静,安静得让公主觉得,那些消息,是不是并没有传到她心里去。

      “阿秀。”公主的声音有些哑。

      管秀看着她,又笑了一下:“怎么了?真没事。你先回去,我忙完便走。”

      公主没走,她走到管秀面前,把她的手从案上拉起来。管秀的手很凉,指尖上沾着一点墨。公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用力地、像要把自己的温度全渡过去,管秀没抽回手,只由她握着。

      “我陪你。”公主说。

      管秀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公主到底把管秀带回了府,管秀原还要留在值房,被公主不由分说地拉走了。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马车里黑得很,管秀靠着车壁,半闭着眼。公主坐在她身旁,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她能看见管秀的侧影,薄薄的,像一张纸。车外的风从帘缝里钻进来,冷得管秀缩了一下。公主便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管秀睁开眼,朝她笑了笑,那笑很淡,像冬日里最后一点天光。

      回了府,公主亲自打了热水,给管秀擦脸。管秀由着她,像小时候一样,公主的手很轻,温热的帕子从管秀的额角慢慢擦到下巴。管秀忽然说:“熙儿,我以后,真的没有家了。”

      公主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管秀。管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极空的、望不到底的荒凉,公主的心都要碎了。

      她只能把管秀拉进怀里,抱得死紧。管秀的头抵在她的锁骨上,身子轻得像一片落叶。公主感觉到管秀在发抖,那是极轻极轻的抖,像从身体最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渗上来。公主便也抖了起来,她用尽全力地抱着管秀。

      “你还有我。”公主的声音哑得厉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阿秀,你还有我。这世上,你还有我。”

      管秀没说话,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回抱住了公主。那双手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公主把她抱得更紧,像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暖这一具已经凉透了的躯壳。

      那一夜,公主没有合眼。

      她侧躺着,看着身旁的管秀,管秀背对着她,蜷成小小一团,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都会断掉。公主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搭在她的腰上,管秀没动,公主便也躺着,听她的呼吸,听窗外的风,听自己心口那一声一声、又重又慌的跳。

      第二日,管秀照旧起了。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洗漱、梳头、更衣。公主坐在妆台边,看着她。管秀从镜中对她笑了一下,说:“你别这样看我,我没事。”

      公主说:“今日别去了,歇一日。”

      管秀摇头:“不行,娘娘还等着我,有几道诏书今日要发。”她说着,已经站起了身。公主拉住她的手腕,管秀回头看她。公主说:“阿秀,你心里难过,便哭出来,哭出来,好受些。”

      管秀看着她,良久,才轻轻道:“我哭不出来。”

      她便这样出了门。

      此后的日子,管秀果然照常当值,她的话比从前更少了,人却更沉静了,经她手的诏书,比从前更稳。有时连皇后都多看她一眼,说:“这孩子,心思重。”可公主知道,管秀的心,已经有一块死掉了。她只是不让人看见,她把所有的痛,都熬成了案上那一行一行的字,一笔一画,都像在替她活着。

      公主看着这样的管秀,心里又痛又急,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管秀不哭,不闹,也不诉苦,她只是安静地、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事。唯一不同的,是她眉眼间总笼着一层极淡极淡的哀愁,那哀愁像晨雾,不浓,却散不掉。公主每次看见,都觉得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想安慰她,可话还没说出口,管秀便已先朝她笑了。

      那笑太体面了,体面得让公主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慰的人。

      有一日,公主对管秀说:“阿秀,我求父皇,把你弟弟找回来,好不好?”

      管秀正替她研墨。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没抬头,只轻声说:“他逃了。朝廷的人,这会儿大约正在抓他,若找回来,也是要下狱的。”

      公主说:“我去求父皇,就说你父母已经不在了,只剩这一个弟弟,求他法外开恩,免了他的罪。再派人去寻他,寻到了,就带回来,你们姐弟,也好团聚。”

      管秀抬起头,看着公主。她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光。可很快,那光又黯了下去。她说:“他未必肯回来。”

      “回不回来是他的事,去不去找,是我的事。”公主握住她的手,“你只管放心,有我呢。”

      管秀看着她,想,这大约就是公主待她的方式。她要什么,公主便给她什么。哪怕她要不了,公主也会硬塞进她手里。这世上,能这样待她的,也只有公主了。

      “好。”管秀轻声应了。

      没几日,公主果然去求了皇帝。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管凝之当年确实判得有些重了,如今人已死在岭南,妻子幼子也都没了,只剩一个出逃的野小子,是死是活都难说。他一个做皇帝的,倒也不至于跟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过不去。更何况,这还是女儿第一次为了一个外人,来他跟前这般求。

      “朕可以免他的罪。”皇帝说,“但若他将来做出什么祸事,朕不会再看在你的面上。”

      公主磕头:“谢父皇。”

      从勤政殿出来,公主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的,像要落雨。她想起管秀这些日子的沉默,心口便又紧了起来,她要快一点,快一点找到那个孩子,快一点让管秀知道,这世上,她不是一个人。

      可公主也知道,这世上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她“快一点”,便真能如愿。

      二皇子那边,竟也得了消息。

      第二日,他便亲自来了公主府。公主正在书房里看折子,听见通传,便让人把他请了进来。二皇子没有绕弯子,坐下便道:“管秀家的事,我听说了,我已让人往岭南去了,几路人马,分批进的,明面上是押送军需,暗地里替你找那孩子,你放心,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能带回来。”

      公主看着他,微微一怔,她原以为自己求了父皇,已是极快的了,倒没想到,二哥的动作比她更快。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极淡的疑惑,管秀虽是她的近侍,可到底只是一个宫女,二哥待她,是不是也太上心了些?

      可这念头只一闪,便被公主按下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人,多一个人手,便多一分指望。她端起茶,对二皇子笑了笑:“还是二哥想得周到,小妹替阿秀谢过了。”

      二皇子道:“说这些就见外了,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公主没再接这个话,她只是低头喝了口茶。茶是温的,可不知怎么,她心里总像有根极细的线,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她没去深想,也许是因为这些日子太累了。也许是因为,管秀的哀愁,已经让她有些草木皆兵了。

      二皇子走后,公主在书房里坐了好一会儿。外头的天愈阴愈重,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旋。公主走到门口,看着那灰沉沉的天色,忽然想,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而她只盼着,在变天之前,管秀的弟弟能找回来。

      她知道,只有那人回来了,管秀心里那块死掉的、冷掉的地方,才能重新暖过来。

      可公主不知道的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人回来了,才真正是劫难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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