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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二王相争风初起 聚少离多各成痴 二皇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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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皇子回京那日,秋阳高照,把整座京城照得透亮。
队伍从北城门入城,铁甲森森,军容整肃。百姓挤在街边,都想看看这位打了胜仗的皇子殿下。二皇子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身玄色戎装,肩披红氅,时不时朝两旁百姓点头示意,嘴角噙着一点极淡的笑,不张扬,却叫人如沐春风。
朝中官员早在宫门外迎候,二皇子翻身下马,将为首几位老臣一一扶起,又说了几句"各位大人辛苦了"的体面话,姿态放得极低。可在场的都是人精,谁看不出他这一回京,是带着满身军功回来的?
太子周承业没去迎,按礼制,太子本不必亲迎藩王。他坐在东宫正殿,手里把玩一只碧玉箫,耳朵却竖着,听外头内侍的传报。过了半晌,他忽然把箫往案上一放,声音发冷:"老二的威风,如今是越摆越大了。"
旁边几个清客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良久,才有个年纪稍长的低声道:"殿下切莫动气,二殿下再有军功,那也是藩王,您才是储君。这大义名分,不是几场胜仗就能抢走的。"
太子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二皇子入宫请安,先去勤政殿拜皇帝,又去凤仪宫拜皇后。皇后受了他的大礼,赏了几样东西,没多说什么,便让他退了。二皇子出了凤仪宫,站在殿外,轻轻吐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不是皇后亲生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更要争气,不争气,就什么都没有。
接下来的日子,朝中渐渐热闹起来。
太子那边的人四处说二皇子"功高震主""藩王干政"。二皇子这边的人则明里暗里刺太子"耽于男色,东宫无后"。两条暗河在朝堂底下哗哗地流,今天谁家的人被参了,明天谁家的人又被贬了。皇帝冷眼看着,偶尔在御案前摔一两本折子,却始终没有真正动怒。皇后也一反常态地沉默,她比谁都清楚,这太子与二皇子之间,必有一场大争。
而公主,也在这暗流里,真正地变了一个人。
她每日天不亮便起,先去尚书台,再入勤政殿。有时一日要见七八拨人,从六部堂官到地方大员,从钱粮赋税到边关军务。她的话越来越少,眼神却越来越厉。从前批折子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如今朱笔落处便是定论。那些老臣们渐渐发现,这位公主殿下已不是当初那个在尚书台里点卯应付的小姑娘了。
有回户部为了几笔烂账扯皮,几位侍郎在公主面前争得面红耳赤。公主听了半日,也不打断。等他们都住了嘴,她才慢慢道:"既分不清,就都别管了。户部从今日起,所有往来的大账,一律抄送公主府。你们管不明白,本宫来管。"
满座皆惊,那几位侍郎脸色发白,却谁也不敢再说一个"不"字。
管秀站在公主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敬又叹。她的熙儿长大了,翅膀硬了。管秀该高兴,可高兴归高兴,私底下两个人相处时,却也多了一些从没有过的、极细微的东西。
朝堂上,她们是君臣,是上下,是彼此最锋利的刀与最稳的鞘。私底下,她们还是她们。只是到底是长大了,再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关起门来便只有彼此。她们的身后有太多的事、太多的人,有时候连一句"想你"都要先看看天色,看看手边的折子还剩几本。
可她们心里,其实都还和从前一样。
公主待管秀,好起来还是毫无道理。管秀怕冷,她便让人把她的值房也铺上极厚的地毯。管秀偶尔回府晚了,她便自己在灯下等,也不让人去催。管秀问她:"你怎么不睡?"她便说:"折子没看完。"可管秀看见,那案上的折子分明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本没动。
管秀也还是那个管秀,她会记得公主哪一日多饮了半杯酒,哪一日为了哪个贪官动了气。她会在公主的茶里多搁半勺蜜,因为公主这些日子心火重,苦茶压不住。她会把公主明早要用的折子先看一遍,再在旁边用极小的字写几个批注。公主有时嫌她啰嗦,她便说:"你嫌我啰嗦,也要看,谁叫我比你大。"公主便瞪她,她便笑。
她们也会闹别扭。
那阵子,管秀老宿在值房。公主憋了几日,终于没忍住,半夜找了过去。门一推开,管秀正伏案疾书。见公主来了,她便起身:"怎么来了?"公主站在门口,披风上沾着露,脸色很不好看。她也不进去,只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府?"管秀说:"这几日折子太密,我宿在这儿方便些。"公主便说:"我让人给你收拾了西厢。府里也给你备了笔墨。你在府里不一样能看折子?"管秀说:"我在这儿,娘娘有事传我也便宜。"公主便不说话了。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一个在里,一个在外。灯影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公主才说:"阿秀,我想你回去。"
就这一句,管秀的鼻子就酸了。她放下笔,走到门口,把公主拉进来,又反手把门关了。她伸手去碰公主的脸,公主的脸被夜风吹得冰凉。管秀便用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一点点地焐,公主就这么任她焐着,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那一夜,管秀跟公主回了府。第二天清早,两人一起进的宫,宫门口,管秀要往凤仪宫去,公主忽然叫住她。管秀回头,公主说:"今晚还回来。"管秀笑了,说:"好。"公主这才转身走了,旁边几个小内侍低着头,只当没看见。
这日,宫里又传出了给太子择侧妃的消息。
皇帝急了,太子一日无子,这储位便一日不稳。尤其二皇子如今风头正盛,两个儿子活蹦乱跳。皇帝越想越觉得,太子这膝下荒凉,简直是给老二的拥护者递刀子。皇后也急,她比皇帝更急。太子若真因无后被废,她这张脸该往哪儿搁?于是帝后难得地又坐在了一处,翻起了京中未嫁女子的名册。
可太子对那本名册,看也没看几眼,他倒自己开了口。
"儿臣看,皇妹身边那个管秀,倒是个好的。"
皇帝正翻册子的手停住了,皇后也看了过来,太子没察觉,还在说:"她识字,通文墨,办事也利索。年纪虽大了一两岁,可胜在懂事。若入了东宫,倒能替儿臣料理些文书上的事。"
皇后"啪"地一声,把茶盏搁在了案上。
太子这才后知后觉地闭了嘴,他抬起头,正对上皇后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皇后也不看他,只慢慢道:"管秀从小跟在熙儿身边,如今熙儿辅政,一刻也离不得她。你倒会挑,挑到妹妹身边的人上去了。"
太子脸色微白:"儿臣只是觉得她得用……"
"得用的人,这宫里多了去了。"皇后打断他,语气又冷又硬,"你只管挑你的侧妃,管秀,想也不要想。"
太子不敢再吱声,皇帝也回过神来,打着圆场道:"行了,不提那个,你看这几家,都是不错的,你且选一选。"太子便低着头,再没看那名册几眼。
这事,公主很快就知道了。
她当时正和管秀在书房里,伺墨进来,低声把经过说了一遍。公主手里还拿着笔,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让伺墨退下。等门重新合上,公主才把笔慢慢搁了下来。她转过头,看管秀。管秀也正看她。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他倒真敢想。"公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一层薄冰。
管秀低下头,没说话,公主伸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管秀的手有些凉,公主便用自己的掌心,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起来。
"阿秀。"公主说,"谁也不能把你从我身边要走,我大哥不行,谁也不行。"
管秀抬起头,看着公主,公主的眼睛黑沉沉的,里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在意,管秀心口一热,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可她心里也明白,公主说这话,不只是因为情。还因为她如今是公主府的人,是公主的左膀右臂。太子打她的主意,说到底,是在动公主的棋盘。管秀不愿这样想,可朝堂上待久了,她便很难再天真了。她只能告诉自己,公主是爱她的,其余那些,都不重要。
从这天起,公主对太子的态度,便冷了下去。
从前她还肯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装一装不偏不倚,如今,却是连装都懒得装了。二皇子再来府里,她便也肯多说几句。偶尔在御前,二皇子提了什么事,她也会不动声色地帮上两句。太子那边的人好几次在朝上被二皇子一党逼到墙角,公主只端着茶,慢悠悠地听着,像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可崔珏,却站到了太子那一边。
因为他那个婉儿。
那个名唤婉儿的歌姬,早就被太子的人收买了。崔珏被人捏着这条线,一步步引着,与东宫那几个幕僚称兄道弟。他心里未必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可他已经顾不上了。沈幼菱另嫁,婉儿又像极了沈幼菱,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什么是什么,哪怕那根稻草早已被太子的人涂满了蜜与毒。
公主知道后,只对伺墨道:"看紧他,他若把祸水往府里带,我不会放过他的。"
她说这话时,管秀正研墨,墨在砚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散开。
岭南的信,依然断着。
管秀已经不再每日去翻那些公文了,她甚至有些怕,怕哪一日那上面突然出现她熟悉的名字。她只把这些死死压着,用忙不完的政务把自己填满。忙起来,便不会想了。可夜里,那些念头又会自己爬上来。她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时,才能迷糊着睡上片刻。
有一夜,她从梦里惊醒。梦里,母亲站在岭南的雨里朝她招手,两个弟弟浑身是血跟在母亲身后。管秀想喊,却怎么也喊不出声。她猛地坐起来,满头的冷汗。身旁,公主还在睡着。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公主的脸。
她的熙儿还在她身边。
她忽然就哭了,眼泪一滴滴砸在锦被上,没有声音。她不敢让公主听见,怕公主问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再也收不住了。
可她到底还是被公主发现了。
公主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坐起来,把管秀揽进怀里,管秀的眼泪打湿了她的衣襟。她什么也没问,只一遍遍地拍着管秀的背,像很多年前一样。
"阿秀。"公主在她的耳边说,"我会把他们都找回来,你信我。"
管秀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公主。外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吹得晃了几晃。管秀把脸埋在公主怀里,觉得自己像一株被风吹了太久的草,终于寻着了一点可以靠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