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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中宫训子怨难平 公主心惊起宏图   入了秋 ...

  •   入了秋,宫里忽然就凉了。

      凤仪宫外两株老桂开得盛,风一过,满殿甜香。皇后端坐殿中,翻着内务府新呈的秋衣单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她今日未施重妆,家常发髻,一身深青底绣金凤暗纹常服。满殿宫人屏息敛气,走路都垫着脚尖。

      太子周承业进来时头垂得很低,他生得清俊,眉眼像皇后,却没有那股压人的气度,通身气派像养在暖房里的兰草,娇贵却经不得风。石青色太子常服,腰束玉带,穿得齐整,只是肩膀微微缩着,还没进门便先矮了三分。

      "儿臣给母后请安。"

      皇后没让他起,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才道:"听说你昨儿又歇在永和殿了?还带着几个侍从,吹了一夜的箫?"

      太子身子一僵:"回母后,是几个知音的人,一起论了回音律。儿臣不敢误事,第二日便去东宫听先生们讲书了。"

      皇后"嗯"了一声,又翻了一页单子:"本宫本不想多管你的私事,可你是太子,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自己不要体面,也得替这储位留些体面。"

      太子低声道:"儿臣知错。"

      皇后这才把单子往案上一放,抬头看他,目光又冷又沉:"知错?你每回都说知错,转脸便又跟那几个人厮混,你是太子,不是哪家的闲散公子,朝臣会怎么看?藩王会怎么看?"

      太子被说得脸色发白,只一遍遍重复:"母后教训得是,儿臣以后再不敢了。"

      皇后冷笑一声:"不敢?我看你敢得很,你若是真对太子妃不满意,也不是不能选几个侧妃,开枝散叶才是皇家的大事。你都成婚多少年了?东宫至今没有一儿半女,你自己不着急,倒叫本宫与你父皇替你干着急。"

      提到子嗣,太子更不敢接话,只一味应是,声音又轻又颤。皇后看着他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心口那团火越烧越旺,真恨不得把这儿子拎起来,看看他骨头里到底有没有半分担当。可到底忍住了,她挥了挥手,声音疲惫:"行了,回去好好反省,以后少跟那些人来往,再去永和殿胡闹,本宫便把你东宫的人都换了。"

      太子如蒙大赦,忙不迭磕头谢恩,退了出去,仓皇背影像怕走慢一步便会被什么生吞了去。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皇后靠在凤座上,闭了闭眼。

      她不是不疼这个儿子,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她与皇帝第一个孩子。太子幼时也聪明伶俐,曾拉着她的裙角一字一句背《诗经》,背得比太傅还流利。那时她抱着他,觉得这大华的江山将来交到他手里,再稳妥不过。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就变了。

      也许是皇帝病倒那几年,她忙着理政,疏忽了他?也许是东宫那些人把他带坏了?也许……是她自己?皇后忽然想,她到底哪里做错了?是对太子太严了,还是太宽了?管得太多让他失了筋骨,管得太少让他身边围满了狐媚。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头疼,也想不出一个答案。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殿中那幅"椒房之喜"的匾额上,那还是太子出生那年先帝亲笔题的,红底金字,好不喜庆。如今再看,却像一根刺,扎得她眼睛发酸。

      她这一辈子杀伐果断,可面对这个儿子,头一回生出一种深深的、近乎无力的困惑。

      太子不省心,公主也不省心。

      公主与管秀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事,皇后早有耳闻。凤仪宫的掌事嬷嬷们最会看人,公主成婚半载,与驸马相敬如冰,却和陪嫁女官同吃同住,形影不离。外头的人只当是公主娇宠近侍,可皇后是什么人?她在这深宫里活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经过?两个女子之间那点眉眼官司,能瞒得过她?

      她只是不管罢了。

      一来,管秀这孩子确实得用,经她手的文书,皇后放心。这宫里能找到一个又忠心、又聪明、又不多嘴的人,不容易。二来,公主到底不是太子,嫁也嫁了,驸马也招了,明面上该有的都有了。私底下如何,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皇后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宫里的女人,能有一个真正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皇后叹了口气,这些儿女,真是来讨债的。

      太子爱男子,公主爱女子。剩下几个儿子,要不就还小,要不就不是自己亲生。她心尖上的孩子,偏偏没一个在感情上顺顺当当的。

      她倒想问一句:这究竟是随了谁?

      皇帝?皇帝与她少年夫妻,当年也确曾恩爱过。她还记得自己初嫁入东宫时,皇帝还是个清瘦的少年,他会在下雪天里解下自己的大氅披在她肩头,会在她晨起梳妆时从妆匣里挑一支最衬她的簪子。那些温存也曾真真切切,可后来……他人是病着,身边的女人却从未断过,今日这个美人,明日那个才人,两人也不复昔日恩爱了。

      那便是随了自己?

      皇后的思绪忽然顿了一下,像在无边的暗夜里踩到了一块极薄的冰。她没有动,也没有立刻收回来。有什么极遥远的、早已模糊不清的东西,从记忆最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来。那也是一个秋天,也有这样浓得发腻的桂花香。有个人的影子,在廊下一闪而过。

      只一瞬。

      皇后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倏地收住,不肯再往下想。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猛饮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得她皱起眉。她这些年早就学会了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忘掉。谁没有过年少?谁没有过一两件不能见光的私心?只是她比旁人更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那些感情碰不得。

      这宫里的日子本就是一本算不清的账,能让人觉着踏实的,从来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她不觉得可惜,也从不后悔,只是偶尔、极偶尔的时候,那阵桂花香飘过来,会让她恍惚那么一下。

      就一下。

      她重新睁眼,面上已无半分波澜,殿外有风,吹得那两株老桂沙沙地响,她慢慢松开一直攥着帕子的手,那帕子上不知何时已被揉出几道深深的褶子。

      "来人。"她低声说,"把折子都搬来。"

      她今日还有十本折子没看。这江山,从不等人。

      勤政殿里,皇帝正对着一道折子出神。

      那道折子是二皇子周承绪请安的折子,通篇都是问候父皇母后安好的话,只在末尾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北境秋防已备,儿臣拟回京一趟,给父皇母后请安。皇帝放下折子,叹了口气。

      一旁伺候的内侍轻声道:"陛下,可要召太子来?"

      皇帝摆了摆手,没说话。

      这大华的江山迟早要交到儿子手里,他本不该犹豫,太子是嫡长子,是他与皇后亲生的,打出生便被立为储君。他天资不差,幼时也肯用功,可这几年,太子的心全不在朝政上,不是与侍从厮混,便是躲在东宫听曲品香。皇帝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大华的内阁制度本就完备,皇帝若只做个守成之君,凡事有内阁与尚书台撑着,也出不了大乱子。

      可这"守成"二字,也不是那么好守的。皇帝自己病弱,如今连久坐都费劲。他早就不指望太子能有什么雄才伟略,他怕的是太子连个"稳"字都守不住,更怕的是太子膝下无出。

      太子这毛病,皇帝早就知道。前朝也不是没有先例,但先帝从没误过正事,内宠再多,该生的儿子一个也不少。可太子倒好,成婚多年,东宫女人不少,却连个动静都没有。再这样下去,皇家血脉就要在他这一脉上断干净了。

      "老二倒是有两个儿子了,大皇孙三岁了,已经会背《论语》了,聪慧得很。"皇帝暗自沉吟,"聪慧好,像他爹,他爹小时候也聪明。"

      他又想起二皇子小时候,二皇子虽非皇后亲生,却是在皇后膝下长大的。那孩子打小就乖,读书也肯用功。皇帝每每看见他,总觉得若不是太子占了嫡长子的名分,若不是皇后那关难过,他真想把这储君之位换一换。

      可皇帝也清楚,这件事他说了不算。

      皇后生了三个儿子,太子是嫡长子,占着大义名分。另两个都还小,看不出什么气象。二皇子再好,终究不是皇后亲生的。皇帝知道,自己若是开口提废立,凤仪宫能掀了顶。皇后那个人,平日里再冷静,碰着亲生儿子的事,也不会退半步。

      想到这,皇帝只觉得胸口更闷了。他撑着御座慢慢直起身,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没头没尾地叹了口气。

      内侍来报,公主前来请安。

      皇帝见她来了,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来了,这阵子去尚书台,可还习惯?"

      公主行了礼,在皇帝下首坐下,笑着道:"回父皇,儿臣是去偷师的。那帮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都嫌儿臣是个外行,儿臣偏不让他们小瞧了去。"

      皇帝笑了两声,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公主忙起身替父亲顺了顺背,又让人换了温茶来。皇帝摆摆手,好容易止住了,才道:"你比你大哥,可强多了。"

      公主垂着眼,没接这个话。

      皇帝便也不提了,重新靠回御座,半闭着眼像在歇神。公主陪坐了一会儿,见父亲精神不济,便要告退。皇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朕这个女儿,倒是极好的,不枉我这么疼她。可惜了,若是个男孩儿,朕也不必愁什么储位了。"

      从勤政殿出来,公主直接去了凤仪宫请安。

      皇后正批折子。殿中燃着极淡的沉水香,混着外头飘进来的桂花气,说不出的幽静。皇后抬头看她一眼,也不废话,只把手边几本折子一推:"过来看看,这些都是今日刚递上来的。你说说,该怎么个章程。"

      公主走过去,在皇后下首坐了,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两页。是河工上的折子,说黄河入秋后水势渐缓,几处堤坝要赶在霜降前加固,请拨银三十万两。公主看完合上折子,道:"银两数目与工部前儿报来的相差太多,且只说要修,没说明哪几处、怎么修。这折子发回去,让河督衙门再拟个细账来。"

      皇后没说话,只又推过来一本。公主接了一看,是兵部报军粮调度的。她想了想,道:"军粮调度最怕与地方上的秋税搅在一处。眼下正是收税的时候,若两下里撞了,容易生乱。不如先把北边今年的秋税直接充作军粮,再从京仓补南边的用度,如此也省得再走一道朝廷的账。"

      皇后这才淡淡"嗯"了一声。她又问了几件,公主一一答了,条理清晰,有进有退。有几处明显是尚书台的老臣们故意留了破绽,公主也点出来了。皇后听完,面上不显,心里却松了松。这个女儿,总比太子叫人放心。

      "你学得倒快。"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尚书台那帮老家伙,没糊弄你吧?"

      公主一笑:"他们不敢,只是有些折子爱绕弯子,瞧着费神。"

      皇后也笑了一下,极淡:"官场上的话,哪有不绕的。你听得懂,还知道怎么看,就比许多人强了。"

      她说完,忽然话锋一转,像不经意似地提起:"太子今儿来过了,还是那副不成器的样子。本宫同他说了,若再跟东宫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便把他身边那几个妖孽都拿了,远远地发落了,省得带坏了他。"

      公主垂着眼,没接话。

      皇后看她一眼,也不急,只慢慢道:"这宫里,最怕的就是不知分寸。你大哥是这样,你府里那些事,本宫不是不知道。你要明白,有些事若真闹得满城风雨,本宫也保不住你的人。"

      这话不重,却句句像刀子。公主低着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她知道皇后在说什么,母后这是在敲打她,拿太子来比,拿"妖孽"来说,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她不怪母后,她只怪自己太弱,弱到连身边的人都护不住,还要被旁人来拿捏。

      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被发落出京的福顺,仿佛看见管秀也像那个侍从一样,被两个嬷嬷架着拖出公主府,塞进一辆破旧的马车里。天没亮,马车便出了城,从此音讯全无。公主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她甚至能听见管秀在喊她,喊"熙儿"。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她不够强,因为她手里没有权。

      这个念头让公主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端坐在那里,面上还是那副恭顺模样,可她的心已经翻江倒海。

      母后今日动太子的人,说是"清理门户",可这宫里的"门户"从来都是当权者一句话的事。今日可以是福顺,明日呢?后日呢?母后今日能发落太子的人,来日便能发落她的人。她的阿秀如今安安稳稳地待在公主府,可这安稳是母后给的,母后能给,也能收回去。

      就像那个福顺,天一亮人便没了。是死是活,去了哪里,都只在母后一念之间。

      公主的手指在袖中蜷得更紧,她不能只做那个每日在尚书台里批些鸡毛蒜皮小事的公主,她要真正地握住权力,不是为了那把椅子,也不是为了和哪个哥哥争,她只是要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能拿她的阿秀来要挟她。

      她抬起头,神色恭顺:"母后放心,儿臣知道分寸。"

      皇后看着她,目光深而静。半晌,才道:"知道就好,你回吧。折子上的事办得不错,明日尚书台再议,你替本宫听着些。"

      公主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出了凤仪宫,天色已经暗下来,宫道两侧的宫灯陆续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又冷又长。公主一步步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烤。她想起管秀被带去浣衣局那一个月,她跪在凤仪宫外,膝盖疼得像要碎掉。那时她便在雨里发过誓: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变得很强,要比谁都强,再不让任何人把管秀从她身边带走。

      这个念头在此刻又浮了上来,比从前更清晰,也更冷。

      她要权力,要真正属于自己的、连母后都动不了的权力。到那时,不管是母后还是这宫里的任何人,都再不能拿管秀来要挟她。谁也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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