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案牍渐识朝堂冷 暗潮初从两宫生 自凤仪 ...
-
自凤仪宫回来后,公主每日都去尚书台点卯。
起初她坐不住,那些折子,十本里有八本通篇废话,明明丁点大的事,偏要引经据典,绕上七八道弯子。公主瞧不上这样的习气,却也懒得去改,她只拣不打紧的批,批语也简单,多不过三五个字:“知道了”“照准”“再议”。尚书台的老臣们知她身份贵重,也不苛责,只当是奉旨历练。公主自己也觉得,这差事不过如此,只要看得懂,不叫人糊弄了去,便成了。
不过几个月,公主便摸清了朝堂上那套说话的机锋。谁在推诿,谁在试探,谁在拿小案子给大案子投石问路,她一眼便能看出七八分。她的批语也渐渐凌厉起来,常常三言两语便点中要害。有回一份河工奏折写得花团锦簇,公主看完,批了四个字:“工不抵银。”折子发回去,户部与工部都抖了抖。老臣们私底下说,公主这股子聪明劲,像极了皇后娘娘年轻的时候。
公主听了,只是笑,她依旧不耐烦,交到她手里的,从来都是些不打紧的事。田税、河道、边关请安,真正的军国重务,仍由皇后亲自裁夺。公主有种使不上劲的感觉,像一柄好剑,却只被派去切瓜削果,她应付这些,纯是为了给母后一个交代,能省一事便省一事。
这日午后,公主批完最后几本折子,把朱笔往案上一搁,便歪在椅子里不动了。管秀端了茶来,见她这副模样,便笑:“今日倒是快,怎么,折子合殿下心意了?”
公主接过茶,懒懒道:“哪有什么合心意的,左不过还是那些鸡毛蒜皮,我堂堂一个公主,成日里就替他们断这些。”
管秀抿嘴:“事虽小,殿下若不理会,日子久了,这些人便知道朝廷没有回音,难保不起旁的心思。”
公主把茶盏一放,偏头看她:“你如今说话,越发像我母后了。”
管秀脸一红,不轻不重地推了她一下:“我要是像皇后娘娘,头一个先治你懒散的毛病。”
公主便笑,拉着她的手,将她拽到身边坐下。两人挨着,肩膀靠着肩膀。午后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案上的折子照得发亮。公主半闭着眼,说:“阿秀,你觉不觉得,这宫里最近怪怪的。”
管秀侧头看她:“怎么怪了?”
公主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前儿又送了一箱南边来的锦缎,二哥昨日差人送了盆绿牡丹来,说是难得,我推了,又不好全推。今日一大早,母后便召我去问,问两位兄长是不是常来走动,我说只是寻常请安,母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管秀没作声,她心里清楚,太子与二皇子面上虽还和和气气,底下却早就较上了劲,公主夹在中间,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入其中。
“殿下。”管秀轻轻握住她的手,“这些事,你心里有数便好,如今连陛下娘娘都还没有明着表态,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不偏不倚,谁也别应。”
公主点头:“我自然知道,只是这日子,过得真累,从前在宫里,只觉得规矩多累。如今出了宫,才知道规矩多的好。”
她说着,把脸埋进管秀的颈窝,闷声道:“还是咱们府里好,有你。”
管秀笑了,伸手抚了抚她的发:“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话像一剂温药,让公主那点烦闷散了大半,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公主便起身更衣,说要去外面透透气。管秀替她理了理衣襟,目送她出了门,自己才回身收拾案上的折子。
这一收,便收到了天黑。
管秀如今已不是公主身边只管梳头研墨的女官了,每日公主从尚书台回来,她都要把那些未及细看的折子再筛一遍。那些折子,像一扇扇半开的窗,透过窗缝,她能看见很多东西,哪里在争,哪里在退,谁与谁结了盟,谁又被人当作了弃子。这些东西,公主未必愿意花心思,可管秀知道,公主如今用得着她的,也正是这些。
她开始用公主府的人脉,不动声色地打探家人的消息。
岭南地方远,又是不毛之地,流放之人到了那里,多被编入官户,做些苦役,管秀借着尚书台与各州府通公文的便利,零星拼凑出一些消息。
父母还活着,只是两个人都病着,岭南瘴气重,日子苦,两个弟弟倒还算争气,一家子苦熬着,等着一个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恩典。
管秀回到府里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躺在公主身边,睁着眼,看着帐顶。公主已经睡熟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腰间,呼吸轻缓。管秀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心里又甜又酸,她的爱人在她身边,可她的家人,还在地狱里熬。
想起父母,管秀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不敢擦,怕惊动公主。她只是更紧地闭了闭眼,把那股哽咽生生咽回去。
从这夜起,管秀便更用心了。
每日天不亮便起,先把公主当日要看的折子分门别类。她的摘要越写越精,三五行字便能说清一桩事。起初只是挑些政务繁简,后来皇后也看中了她,把凤仪宫一些诏书交给她拟。管秀的差事越来越重,名分虽还是女官,实际做的却是半个掌笔女史的事。老臣们看在眼里,起先颇有微词,说她一个罪臣之女,又是女子,怎好插手政务。可几道诏书出来,措辞老练,章法严密,连那些挑剔的老学究都挑不出大错,渐渐也就没人再说什么了。
管秀自己却知道,她能走到这一步,一半是才学,一半是公主在后头撑着。若不是公主每日带着她出入尚书台,若不是皇后瞧在公主的份上对她另眼相待,她一个浣衣局出来的奴婢,哪有今日?
所以她更不能停下,她要为父亲翻案,要堂堂正正地,让管家的人从岭南回来。
有一晚,两人并排躺在床上。管秀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公主察觉了,侧过身来看她:“阿秀,你有心事?”
管秀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熙儿,我爹的案子,我想替他翻案。”
公主坐起身,认真地看管秀,管秀把在尚书台里查到的那些蛛丝马迹,慢慢地说了。她说得很轻,很慢,像在说一桩压了太久太久的心事。公主听完,果然如她所想,只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公主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语气又软又满不在乎,“不就是要你爹回来,要你全家团圆么?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等父皇大寿,我求他一道赦旨,把你们全家赦了便是。他要是高兴,连你爹的官职都能追回来,哪里还用得着去翻什么旧案?那帮人,你去找他们,他们只会跟你踢皮球。”
管秀靠在公主怀里,没有说话,她早知道公主会这样答。公主待她好,这世上再没有比公主更待她好的人了。可公主不懂,她不懂一个清白的名声,对于一个被流放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恩赦是恩,却也是把过去的一切都囫囵吞下,不再追究。可那些人的错,凭什么不追究?她父亲半生清名,凭什么就成了两党相争的垫脚石?
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公主的肩窝里。公主见她安静了,便更高兴,说:“你信我,这事包在我身上,父皇最疼我,我一哭二闹三绝食,他准答应。”管秀被她逗得笑了一下,那笑却极浅,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月影。
而宫里,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了。
他本就体弱,起初还能在勤政殿里坐上半个时辰,后来便只在寝殿里听政,再后来,连听政也少了。朝中大小事,几乎全由皇后一人决断,皇后虽未称制,却已是实际上的掌权者。她比从前更沉默了,从前她还会在御前与皇帝争上几句,如今连争也不争了。因为她知道,这江山,已有一大半落在了自己肩头。
可这江山,却始终没有真正安稳下来。
太子周承业,是帝后嫡长子,自幼便被立为储君。他并不笨,甚至称得上聪慧,只是那聪慧,全用在了诗词歌赋、风花雪月上。太子能写极好的诗,能画极好的画,却算不清一州一府的赋税,也断不明一桩明明白白的是非。他耳根子软,谁对他笑,他便听谁的。这样的性子,本已让皇帝忧心,更让皇帝如鲠在喉的,是太子成婚多年,至今没有子嗣。太子妃出身名门,生得端庄,可太子对她极为冷淡。平日里,他更爱与那些侍从们厮混。东宫上下,遮遮掩掩,不是没人知道,只是谁也不敢说。
二皇子周承绪,却是深得乃父之风。
他非皇后亲生,但生母早逝,是皇后一手带大的。论才学,他不输太子,论武略,他这几年还领兵打过几次仗,军中颇有些威望。更难能可贵的是,二皇子子嗣兴旺,膝下已有两子一女。朝中有一派老臣,私下里常说,若论为君之资,二殿下比太子更像储君。
皇帝也动过这个念头,可他到底还是忌惮,二皇子好虽好,却不是皇后亲生。若立了他,皇后心里如何想?朝中又会掀起多大的风浪?皇帝这头还在犹豫,皇后那里却已经摆明了态度。
皇后说:“太子是嫡长子,只要他还活着,这储位就不能动。陛下若觉得太子不好,臣妾可以再教,可若要越过去,臣妾不答应。”
皇帝也知道,皇后说的“再教”,不过是场面话。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太子那块料,能撑到今天,已经不容易了。可那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她再不喜,也得保,二皇子再好,终究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这天下,她可以帮皇帝守,却不愿有一日,被一个没喝过她奶的孩子接过去。
这些,公主都看在眼里。
有一回,她借着看折子的由头,对皇帝说:“儿臣瞧二哥这几年带兵,确实历练出来不少,父皇若有什么难处,不如多让二哥分担些。”
皇帝只笑了笑,说:“你二哥是好,可有些事,还不到时候。”
公主便不再说了,她知道,这事她插不上嘴。父皇有父皇的顾虑,母后有母后的底线。她夹在中间,只能装聋作哑,谁的事也不沾。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每日的折子批好,把能压的事压下去,把能缓的事缓下来。
管秀也看得明白,她对公主说:“殿下如今要做的,不是替别人争,是替自己争,你把自己立住了,将来不管这宫里怎么闹,都有你的位置。”
公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可她心里清楚,管秀说得对,只有把自己地位稳固,她才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
而崔珏,在沈幼菱另嫁之后,消沉了很长一段日子。
他日日在外书房里闷坐,像丢了半条魂。公主不管他,管秀也不便多问。后来有几个旧日同窗硬拉他出去散心,半推半就地,把他带去了京城有名的烟柳巷。崔珏起先很抵触,只低头喝酒。直到一个叫婉儿的女子抱着琵琶出来。他抬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清丽出尘。眉眼间,竟与沈幼菱有三分相像。不是五官的像,是那神韵,那低眉垂首时的一抹清愁,崔珏看得痴了。婉儿一曲唱罢,满堂喝彩,崔珏却像没听见,只怔怔地望着她。婉儿也似有所觉,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只那一眼,崔珏便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从那以后,崔珏便常去那烟柳之地,他明知这样不对,明知自己身为驸马,出入秦楼楚馆只会折了皇家体面。可他管不住自己,他心里缺的那一块,似乎只有看见婉儿,才能稍稍填上一分。
可婉儿终究不是沈幼菱,这一点,崔珏比谁都清楚,所以每次从那里回来,他反而更空,像有人在他心口的空洞里灌了半壶冷酒,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而沈幼菱,却已经安安心心地过起了她的新日子。
王珣待她极好,那日在凤仪宫,公主便瞧出来了。王珣的眼里心里,全是沈幼菱。婚后更甚,他知她初入王府,处处谨慎,便总在人前护着她。沈幼菱起初还有些淡淡的,可日子久了,心也渐渐暖了过来。她到底是女子,最受不得这样的好,更何况,王珣本就是极好的人。
成婚不过两月,沈幼菱便有了身孕。王家上下欢天喜地,老夫人亲自去庙里还愿,又命人把沈幼菱的院子重新布置了一番,唯恐她磕着碰着。王珣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每日从军营回来,头一件事便是问少夫人今日进了什么,睡得好不好。沈幼菱笑他大惊小怪,他只说:“你是我的福星,我恨不得把你供起来。”
沈幼菱便笑,她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慢慢生出一股极安稳的、踏踏实实的欢喜。她想,从前的事,竟像是上一辈子的了。那些为崔珏流的眼泪,那些深夜里的不甘与苦痛,都远得模糊了。她有了新的家,疼爱自己的夫婿,还有了腹中这个孩子,她会好好过下去。
只有崔珏,还活在过去,像是整座京城的人都已入了夏,唯独他,还被困在那个又冷又长的春天里。
窗外起了风,院里的梧桐被吹得哗哗地响,管秀吹熄了灯,轻手轻脚地上了床。公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管秀闭上眼睛,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公主的呼吸,慢慢地,也睡着了。
这夜还长,这宫里,也还藏着许多她们尚未看清的、更大的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