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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良辰美景双栖燕 各有前因各自尝 公主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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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婚后的日子,过得称心极了。
她从没有这样快活过,每日清晨,再没有宫女嬷嬷来催她起身,再不必去凤仪宫请安,看母后的脸色。她想睡到几时便睡到几时,若醒了,便赖在床上,等管秀端着温热的牛乳进来,软声唤她一句“熙儿”。她便更不肯起了,非要把管秀也拉到床上来,逼她陪自己再躺一会儿。管秀起初还挣扎,后来也由着她了,两个人并排躺着,说些半梦半醒的胡话。窗外鸟鸣声渐渐响起来,阳光从帐子外头一点一点地爬进来,把整间屋子都染成暖融融的金色。
用过早膳,公主便在府里晃,她今日去射圃拉几把弓,明日去藕池边喂一喂鱼,后日又心血来潮,要管秀教她做针线。管秀说:“你连针都拿不稳,还是别扎了手。”公主不服,偏要试,结果没绣两针,指尖便冒了血珠,管秀又气又心疼,嘴里忍不住念叨,公主却只是笑,说:“阿秀,你生气的样子也好看。”管秀便拿她没办法了。
到了傍晚,两人常坐在后院的凉亭里,管秀煮一壶茶,公主便靠在她身上翻书。有时公主兴致来了,会叫府里的乐工来吹几支曲子,她不听那些正经的宫廷雅乐,偏爱些活泼的小调。管秀听不惯时,便轻轻推她一下,说:“太轻浮了。”公主就笑,说:“在自己家里,还不许我听个小曲儿?”管秀便不说话了。风从藕池上吹过来,带着荷叶的清气,把公主的裙角吹得一晃一晃,远处有几个小宫女在追一只蝴蝶,笑闹声隐隐地传过来,公主闭上眼,觉得这样的日子,给个神仙也不换。
到了夜里,关起门来,便是另一番光景。
她们早已不是初时那般生涩,公主仍旧爱胡闹,却也比从前多了几分耐心。她开始学着体察管秀的喜恶,知道管秀怕冷,便总把她那双微凉的手捂在自己掌心里,知道管秀心事重,便想方设法逗她笑。管秀也比从前更放得开些,有时甚至会主动凑过去,轻轻亲一亲公主的鬓角。公主便会像得了天大的恩赏一般,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不肯撒手。
两个人在自己的小院里,像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少年爱侣,一个骄纵,一个温柔,一个闹,一个笑。那些从宫里带出来的规矩,在这座公主府里全都不作数了。公主说,在这里,她最大,管秀便笑她,可管秀心里也隐隐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真的离不了她了。
这样的日子,公主满意极了,她觉得,这是她活了十六年来,最舒心的一段时光,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了。
可崔珏的日子,却过得苦极了。
他住在外书房,每日读书、习武、会友,看着清静,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烧红的铁。他忘不了沈幼菱,那是个心气极高的女子,从前沈崔两家本已有了默契,只等他殿试中了,便正式下聘。可一道赐婚圣旨下来,什么都毁了,他娶了公主,做了驸马,而沈幼菱,那个他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却被扔下了。
他放不下,他试着写了信,一封又一封,托了从前相熟的丫鬟,辗转递去沈家。可信如石沉大海,没有一句回音。他不死心,又托人去打听,打听回来的人只说,沈家小姐病了一场,好了之后便闭门不出,谁也不见。崔珏听了,心如刀绞,他知道,她这是恨上他了,恨他不能娶她,恨他娶了旁人,恨他连一句交代都给不了她。可他又有什么法子?圣命难违,他不过是一枚被按在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他生出一丝妄想,既然公主与他只是名分上的夫妻,既然公主亲口说了“各过各的”,那么,他是不是可以把沈幼菱接进府里来?公主那样通情达理的人,大约不会不允,可这念头只冒出来一瞬,他便又自己按了回去,他开不了这个口。
他太了解表妹了,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怎么能甘心入公主府,做一个没名没分的侍妾?她本可以做他崔珏明媒正娶的妻,如今却要屈居人下,看公主的脸色过日子。这对她太不公平了,崔珏只要一想到她低眉顺眼地给公主请安的样子,心里便像被人活活剜了一块。
可若不去求公主,他便再也见不到她,这念头日夜撕扯着他,崔珏一日比一日沉默,眼里的光也一日比一日黯。
三个月后,消息传来了。
沈幼菱与王珣订了亲。
沈家高兴得什么似的,王珣是谁?皇后的嫡亲侄儿,王家的长房嫡孙,年纪轻轻,已是大将军了,前途不可限量。这样的亲事,搁在从前,沈家是想都不敢想的。如今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沈幼菱头上,沈家上下欢天喜地,沈幼菱像是被这桩婚事从泥里提了起来,重新放回了高台上。
崔珏听到这消息时,正在外书房里擦弓,他手上的动作停了,那弓便从掌心滑下去,摔在地上,发出极沉的一声响。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被人施了定身咒。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窗外那轮半挂在檐下的月亮,那月亮又冷又白,像沈幼菱的脸。
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极轻极苦,她果然不肯回头了。也是,王珣那样的人,比他崔珏强出何止百倍,家世、前程、体面,样样都在他之上。她嫁进王家,是去做正正经经的将军夫人,不比来这做小伏低强?她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算不清这笔账?
可明白归明白,心还是疼,那疼像一条蛇,盘踞在他胸口,日日夜夜地咬他。崔珏开始放浪自己,他常常出府,与几个旧日好友去酒肆买醉,喝得酩酊大醉,回来时一身酒气,连小厮都扶不住他。他也不闹,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轮月亮,一杯一杯地灌自己。有时灌着灌着,便伏在案上,压低声音,唤一声“幼菱”,然后便再没有别的话了。
这些,公主都不知道,她正和管秀过着神仙般的日子,哪里顾得上外书房里那个男人的落魄。
可管秀却知道。
她心细,府里的事,极少有能瞒过她的。驸马日日买醉,小厮们私下里都在议论。管秀听了几回,心里便沉了下去。她不是为崔珏,是为那个没见过面的沈氏,她也是女子,知道被人从心上人身边生生拆开,是什么滋味。当年她与公主分隔浣衣局时,那种冷,她至今都记得。如今她得了幸福,与公主双宿双飞,可驸马与沈氏,却因为公主的一个决定,天各一方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管秀便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有一晚,两人歇下后,管秀侧过身,轻轻叹了口气。
“熙儿。”她轻声唤她。
公主已经半梦半醒,听她叫自己名字,便往她怀里拱了拱,含糊道:“怎么了?”
管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驸马近来,似乎过得很不好,沈家小姐与王公子订了亲,驸马他……许是心里不好受,近来总在外头喝得烂醉,你若得空,还是问他一问,到底他也没做错什么。”
公主闭着眼,懒声道:“他有什么可问的,沈小姐嫁珣表哥,总归也是她自家点了头的。既是她自愿,那便是想明白了。他崔珏若放不下,再寻个喜欢的女子收了房便是,我又不会拦他。这世上女子多的是,何必非在那一棵树上吊死。”
管秀没说话,她知道公主的性子,公主待旁人,素来是这样。不上心,不挂怀,也从不觉得亏欠。她的温柔和耐心,从来只给一个人。可正是这样,管秀心里才更不是滋味,她总觉得,驸马和沈氏的姻缘,是被她们两个搅散的,若沈幼菱不是被逼到绝处,怎会忽然点头嫁入王家?可见那“自愿”二字,也不过是认命罢了。
公主听她半天不吭声,便支起身子看她:“阿秀,你怎么了?怎么忽然替他们操起心了?”
管秀望着她,轻声道:“我只是觉得,沈姑娘和驸马,到底是因为我们才分开的,如今沈姑娘另嫁,驸马又这样,我心里头,总有些过意不去。”
公主笑了,她伸手,捏了捏管秀的鼻尖:“你呀,就是心太软了,这世上不如意的事多着呢,他们那叫缘分不够,要怪,只能怪老天爷。我们过我们的日子,哪有空去替别人伤春悲秋。”
她虽这样说,可到底把管秀的话听进了心里。
那之后,公主便开始留意崔珏,她这才发现,崔珏确实瘦了不少,眼下青黑,衣衫上总沾着淡淡的酒气。偶尔在府中碰见,他虽仍规规矩矩地行礼,可那双眼底的落寞,是遮不住的。公主看了,心里也动了一动。她倒不是愧疚,只是觉得,这人到底是被自己拉进这局里来的,如今沈氏嫁了王珣,他一个驸马,进退不得,也实在可怜。
于是公主对崔珏,便也和气了几分,有时见他喝酒回来得迟了,只叫人送一碗醒酒汤去,不多说什么。崔珏接了汤,只当公主是例行照拂,也不曾多想。公主也不点破。
她更好奇的,是沈幼菱。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子,只知她是崔珏的表妹,生得极美,才华过人。如今又听王珣也对她念念不忘,满心满眼都是她。公主便更想见见了,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两个男人都这样放不下。
没过多久,机会便来了。
王珣与沈幼菱成婚之后,依例入宫谢恩。皇后在凤仪宫设了家宴,又派人来请公主同去。公主本就存了心要见沈幼菱,闻讯便应了。这日,她带了管秀一同入宫。
凤仪宫里暖香浮动,灯影横斜,皇后端坐上首,下首坐着王珣与沈幼菱。公主进去时,先给皇后请了安,皇后难得地给了她一个好脸色,说:“你来得正好,你表哥成婚,你还没见过新妇。”公主便笑着看向王珣夫妇。
王珣先起身行礼,他今日穿得十分精神,眼里的光都亮了几分。坐下后,一双眼睛几乎没离开过沈幼菱。他替她理了理披帛,又亲自给她斟茶。那目光里的情意,满殿人都看得见。沈幼菱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接过茶来,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搭,没喝几口,又放下了。
公主这才看清她的容貌,她穿一件浅杏色织金衫子,下系青罗裙,梳着新妇的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低眉顺目,像一株才开的白芍药,不声不响,却让人移不开眼。那眉眼,那身段,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柔美,公主在心里叹了一声:果然是我见犹怜。怪不得崔珏放不下,怪不得王珣念念不忘,这样的女子,生来就是让人疼的。
可这惊叹也只是一瞬,公主收回目光,下意识地往身侧看了一眼。管秀正安静地立在她身后,她今日穿得简素,月白衫子,浅青裙子,通身无一件多余的首饰。可公主看着她,心里却像被什么软软地填满了。沈幼菱虽美,可与她的阿秀比起来,终究是两样的,她的阿秀,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
这念头一落,公主看沈幼菱的眼神便更平和了几分。只是因着管秀常在她耳边念叨“断了人家姻缘”的那些话,公主便不自觉地,对沈幼菱多了几分照拂。
她给沈幼菱递了好几次话头,问她住得惯不惯,缺什么不缺,又夸她这身衣裳颜色好。沈幼菱一一应了,话不多,却极知礼。她抬头看公主时,目光清正,不躲不避,倒让公主又生出几分好感来。
公主看得出表哥是动了真心了,可这沈氏,总有些淡淡的。她看王珣时,也温和,也恭顺,却没有王珣看她时的那份热切。到底还是心里有道印子吧,被硬生生拆散的好姻缘,哪里能说放下就放下。
宴席散后,皇后把公主单独留下了。
公主让管秀在殿外候着,殿内烛火高烧,皇后坐在凤座上,神情已没了席间的和缓。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慢说:“你成婚也半年了,日子过得可还顺心?”
公主说:“回母后,儿臣一切都好。”
皇后看她一眼,像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半晌,才道:“既然一切都好,那就该学着替母后分忧了。你也不小了,你那几个兄弟,都是不成气候的,你身为嫡公主,不该只在你那公主府里享清福。”
公主心头微凛,抬头看她:“母后的意思是……”
皇后道:“从明日起,你去尚书台,学着看折子,先跟着几位老臣听一听,议一议。不用你拿主意,只多看,多问。若遇上拿不准的,再来问本宫。”
公主沉默了一瞬,应道:“儿臣明白。”
皇后又补了一句:“管秀那丫头,字写得好,心思也细。你把她带上,她替你整理文书,也有个帮手。”
公主心里动了动,面上却不显,只道:“是,儿臣记下了。”
从凤仪宫出来时,天已经擦黑,管秀还站在殿外回廊下,见她出来,忙迎上去,替她把披风拢了拢。公主握住她的手,那手在夜风里等久了,有些凉,公主便把它裹进自己掌心里。
“回府。”她低声说。
管秀“嗯”了一声,跟着她慢慢往外走。宫道两旁的宫灯渐次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交叠在斑驳的宫墙上。公主偏头看了管秀一眼,见她神色温柔,心里那点才被皇后勾起来的不安,便又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