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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校·会计证 柳霜的声音 ...

  •   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那天,江照野捏着那一沓钱数了三遍。三千二,扣掉伙食和保险,到手两千九百多。她抽了两千出来,去工业园门口的邮局填了一张汇款单,地址是京北那个四合院的巷号,收款人写了那个女人的名字。汇款单填完递进窗口,江照野看着那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把单子收走,盖了个戳,扔进一筐单据里。
      两千块就这么出去了。
      第二个月又寄了两千。第三个月寄了一千八,因为江照野想给自己买一件厚外套。海城的冬天虽然不冷,但早晚的风凉飕飕的,从京北带来的那件外套袖口已经磨得没法补了。江照野在夜市上挑了一件深灰色的棉服,六十块钱,厚实暖和,穿在身上跟裹了层棉被似的。
      第四个月寄了一千五。第五个月一千。第六个月,她把汇款单填了一千,在邮局柜台前面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单子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从邮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工业园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把路面照得暖融融的。江照野沿着第三大道往回走,路边的工厂陆续下了工,工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往宿舍走,有人拎着一袋橘子边走边剥,皮扔进路旁的垃圾桶里。空气中飘着食堂的饭菜香,混着橡胶厂飘过来的淡淡胶味。
      江照野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柏油路上,一下一下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个问题——如果她不寄钱回去,那个女人会怎么样?她会不会打电话来厂里问?会不会让那个男人来海城找她?还是说,她根本不会管,反正已经收到过几笔钱了,够抵她这个"闲人"在家里待的那些年。
      江照野后来再也没有寄过。
      晚班九点下班。流水线的机器一停,整个车间像退潮后的海滩,忽然安静下来,只剩头顶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江照野把工位上的线头扫干净,针线盒归回原位,在洗手池边用冷水冲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洗漱完了。六人间,铁架床靠墙排列,中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走。江照野的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床头的墙上贴着上一任住户留下的一张旧海报,一个女明星抱着吉他笑,边角卷起来泛着黄。她换了睡衣,把白天穿的外套叠好压在枕头下面,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书。
      书是厂区门口那家旧书店买的,五块钱,封面磨得发白了,讲的是基础会计。江照野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靠坐在床头,把书摊在膝盖上。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她挪了挪位置,让光正好落在书页上。
      "哟,又看书呢。"
      隔壁床的女人趿着拖鞋从江照野床边走过去,手里端着脸盆,盆沿搭着一条毛巾。她叫王红,比江照野大五六岁,在隔壁的熨烫组干活,嗓门大,笑起来整个走廊都听得见。她歪头瞅了一眼我膝盖上的书皮,撇了撇嘴:"看那玩意儿有啥用?会计,你想当会计啊?就咱这厂子,会计都是老板亲戚,你再看十年也轮不上你。"
      江照野没抬头,手指按住书页的边缘,翻了一页。"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不会睡觉?"王红把脸盆往架子上一搁,发出哐的一声,"明天七点又得起来踩机器,你不困啊?净整这些没用的。我看你啊,就是心气儿太高。"她在床边坐下来,脱了鞋往地上一扔,嘴里还在嘟囔,"你以为看看书就能跳出这厂子了?咱这种地方出来的,厂子就是一辈子。我来了七年了,你看我跳出啥了?一个车间走到另一个车间,别说厂子了,连这栋楼都没出去过。"
      她说着话,把脚塞进被窝里,伸手啪地关了床头那盏小灯,黑暗里她的声音还在响:"你呀,早点踏实了,别做那些梦。越做梦越难受。"
      江照野翻了一页书,没接话。那些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微微晃动,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像是走在一条很窄的路上,两旁都是悬崖,但路上有一盏小灯,照着脚下那一小块地方。王红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了,对面床上的女人翻了个身,铁架床发出一声吱呀。
      宿舍安静下来。
      "你报夜校了?"
      声音从斜对面的下铺传过来,不大,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懒。江照野抬起头,看见柳霜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在暗处显得格外亮的眼睛。她在厂里干了两年,是车间的老员工了,比我大两岁,平时话不多,做事利落,江照野从没见过她和谁大声说过话。
      江照野点了点头。"报了。厂子里跟职高合办的班,每周二四晚上上课,不耽误白天干活。"
      柳霜没说话。她看了江照野两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声音从被子后面传过来,闷闷的:"挺好的。"
      王红的声音又从黑暗里炸出来,带了一层不耐烦:"好什么好。职高,读完还不是回车间踩机器?有那功夫不如多睡会儿,瞧你那黑眼圈。"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我劝你啊,趁早别浪费那学费。厂子办的班就是糊弄人的,你还真当能考上大学咋的?"
      被子里的笑声短促而粗粝,像砂纸刮过木头。我没抬头,把书往下翻了一页,但那行字在眼前停着,半天没进到脑子里去。指尖按在纸面上,凉凉的,起了毛边的页角硌着指腹。
      柳霜忽然把被子掀开了。她坐起来,靠在床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宿舍里的暗色空气:"人家想学点东西碍着你什么事了?"
      王红那边安静了一瞬。"我又没说你。"
      "你也没资格说她。"柳霜的声音还是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你来了七年还在熨烫组,那是你的事。人家来了四个月就拿了优秀员工奖金,你拿了没有?"
      空气僵住了。王红那边半天没出声,最后哼了一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丢了句"行行行,你们有文化,你们厉害",然后不再说话了。
      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彻底灭了,整间屋子沉进走廊漏进来的暗黄色灯光里。江照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根灭了灯管的白印子看了一会儿。
      "柳霜。"
      "嗯。"
      "谢谢。"
      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从被窝里漏出来的一小团气。"谢什么。她那张嘴就是欠堵。"
      江照野侧过头,透过铁架床的栏杆缝隙看见柳霜的轮廓。她重新躺下来了,面朝上,两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在黑暗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你报的那个班,"她隔了几秒又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教什么的?"
      "会计。"
      又是一阵安静。然后她说:"我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字认不全。"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最后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江照野能听见,"那书……能借我看看吗?"
      江照野伸手把枕头边那本书拿起来,探出半边身子,朝她的方向递过去。黑暗里她伸出一只手来接,指尖碰到我的手指,凉的,微微粗糙的,指腹上有缝纫机针磨出来的硬茧。
      "有点难,"我说,"但是慢慢看,能看懂。"
      柳霜接过书,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贴着封皮摸了一下,像在摸一件从来没碰过的东西。她把书放在枕边,重新躺下来,轻声说了句"明天还你"。
      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墙,不再说话了。
      江照野躺回枕头上,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能看见窗外的天光。工业园的楼顶有一排红色的指示灯,在夜幕里一明一灭,像远处有人在打信号。海城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那种淡淡的腥气和洗衣粉残留的味道。
      江照野抬手摸了摸右眼角底下那三颗小痣。皮肤下面是硬硬的、凸起的颗粒,像嵌在肉里的三粒细砂。不知道小时候有没有人对江照野说过这三颗痣长得好,她记不得了。
      隔壁床的王红已经打起了轻轻的呼噜。柳霜的呼吸很浅,像是还没睡着。
      江照野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刚才书上那一页的内容——借方、贷方、资产、负债。那些字和数字像一只只小蚂蚁爬过纸面,一页一页地往前走,不回头。
      明天七点还得起来踩机器。江照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红灯还在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谁在远远的地方跟她说,你还在走,没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校·会计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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