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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柳霜·知交 可江照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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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开春的时候,江照野已经能在流水线上闭着眼睛锁裤脚了。每天早上七点半走进车间,缝纫机的踏板踩下去,布料的边沿从指间滑过,棉线走出一道均匀的白痕,一条裤脚锁完不过十几秒。速度上去了,产量也上去了,第一个月她锁了一万两千条裤脚,刘师傅拿报表给她看的时候说"你比干了半年的老手还快"。月底工资条上多了一栏"计件奖金",一百六十块。
刘师傅后来调去管另一条生产线了,临走之前把江照野叫到一边,说车间里缺一个质检员,问她愿不愿意干。质检不用踩机器,就是检查成品有没有跳线歪针,活轻一些,工资还比流水线高两百。江照野想了想,说还是留在线上吧,踩机器的时候脑子空着,能想事情。刘师傅没再劝,只是拍拍她肩膀说"那你好好干"。
江照野顺利通过财政局组织的会计从业资格统考试,拿到了会计资格证。
江照野确实需要脑子空着的时候。缝纫机响起来的时候,嗡嗡的、有节奏的,像某种白噪音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都盖住了。线轴转一圈,针落下去,裤脚锁好了,翻一面再锁另一只,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她不太想将来,也不太想过去,只是把手上的活干完,等食堂的铃声响起,跟着人群去排队打饭。
柳霜跟江照野的关系越来越好。她跟江照野同一条流水线,座位隔了三台机器。平时各干各的,下了工会聊几句。有一次食堂的红烧肉做得咸了,她端着碗凑到江照野旁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我碗里说"你尝尝,我觉得还能吃",江照野咬了一口确实咸,她看了江照野的表情笑得前仰后合。后来她们就常坐在一起吃饭,她话多,说厂里谁跟谁谈恋爱了,说食堂大师傅跟窗口打菜的女人是两口子,说工业园门口那家水果摊的老板称东西缺斤少两。江照野听着,偶尔"嗯"一声,她就接着说下去。
每月四个半天的休息,是厂里固定的。星期天下午一点到六点,工人们换下工服,洗了脸梳了头,三三两两往外走。柳霜第一个星期就拉江照野去逛海城,说来了这么久还没正经出去看过。她们坐公交车从工业园到市中心,四十分钟的车程,她靠在车窗上给江照野指沿途的楼——那栋是海城最高的,那个商场里的衣服便宜,那条巷子往里走有一家米粉店好吃。
海城的老城区窄窄的,石板路被磨得发亮,两旁的老房子刷着白墙灰瓦,和京北的四合院截然不同。京北的四合院方方正正,墙高门厚,里头的事外头看不真切。可海城的老房子临街开着门,家家户户在门口摆着小摊,卖咸鱼的、卖干贝的、卖栀子花手串的,风一吹什么气味都混在一起。柳霜在一个老婆婆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串白兰花闻了闻,递给江照野说"香不香"。江照野接过来凑近鼻子,花小小的,嫩白的瓣子微微卷着,香气又甜又清,跟海城的风一样软。
江照野买了一串戴在手腕上,白兰花用细铁丝穿着,铁丝凉凉的贴着皮肤,走路的时候花一晃一晃,香味一阵阵地飘上来。柳霜没买,说你戴就够了,她闻闻江照野的就行。她拉着江照野去吃那家米粉店,店面不大,灶台上的大锅里滚着雪白的汤,老板抓一把米粉丢进漏勺里在汤里烫几下,倒进碗里浇上汤头撒上葱花和肉片。柳霜帮江照野加了辣椒,说她家乡人都这么吃。米粉滑溜溜的,吸进嘴里来不及嚼就咽下去了,烫得江照野直吸气,辣味冲到鼻腔里,眼泪都逼出来了。柳霜看着江照野笑,递过来一张纸巾说"第一次吃都这样"。
吃完米粉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老城区的灯笼一串串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石板路上。她们沿着河边走,河窄窄的,对岸的灯光倒在水里,一晃一晃的。柳霜指着河对岸说那边有个夜市,卖什么的都有,她们去看看。夜市里挤挤挨挨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头绳发卡的、卖手工皮包的、卖小瓷器的,还有人在现场画糖画,勺子一倾斜糖浆就拉出细细的线,在铁板上画出蝴蝶和凤凰。江照野花三块钱买了一个糖画,是一只小鸟,举在手里黄澄澄的,在灯光底下透亮。她没舍得立刻吃,举了一路,糖画的边沿慢慢化了,粘在手指上黏黏的。
柳霜买了一对耳环,塑料的,粉色的珠子坠下来,晃一晃就闪闪地亮。她把耳环举到耳边问江照野好看不,江照野说好看。她又问江照野要不要也买一对,她摇了摇头,耳朵上没有洞。她噢了一声,说"那你改天去扎一个,扎了就能戴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们坐在最后一排,柳霜靠在江照野肩膀上睡着了。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淡淡的,像某种花香。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江照野把糖画最后一点碎块塞进嘴里,甜的,化了就没了。
这样的下午隔几周就有一次。有时候去公园看花,三月底的木棉开得满树通红,花瓣掉在草地上厚厚一层,柳霜捡了一朵别在江照野耳朵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说"你戴花比我好看"。有时候去商场只是逛,什么也不买,在冷气充足的走廊里走来走去,看橱窗里的假人穿着新款的裙子。有一次路过一家照相馆,门口的橱窗里摆着几张放大的照片,柳霜趴在外面看了很久,说"等发工资咱俩也拍一张",江照野说好,但后来一直没拍。
江照野跟着柳霜去了很多地方,走很多路,脚底板磨得疼,可心里是松快的。那种松快是她从前没有过的。在江家的时候她每时每刻都绷着,不知道哪一刻巴掌会落下来;在面馆的时候身体累,脑子里也转着怎么离开怎么攒钱。可跟柳霜走在海城的巷子里,闻着白兰花的香气、看着河面上的灯影,我好像忽然能把那些事情都撂下一会儿。就一会儿,太阳晒在肩膀上热乎乎的,什么也不用想。
江照野脸上渐渐有了笑。不是从前那种对着镜子练习出来的,是为了应付客人挤出来的,是柳霜说了什么好笑的事,她忽然就咧了嘴,牙露出来,眼睛也弯了。第一次发现自己笑的时候是在公交车上,柳霜讲她小时候偷邻居家枇杷被狗追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江照野跟着她一块儿笑,笑完了才觉得脸上肌肉酸酸的,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动过。
柳霜说江照野变了。她说你刚来那会儿像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蹲在墙角,现在石头缝里冒芽了。江照野说你才像石头,她拿枕头砸江照野,两个人在宿舍里闹起来,上铺的床板被震得吱吱响。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女人看着她们笑,说你们两个小的倒玩到一块去了。那个晚上,江照野躺到她的床上,将她是被拐卖的告诉她,柳霜说:“我靠,你的经历这么奇幻呐?”看着江照野,然后说:“江照野,我能抱抱你吗。”江照野还没拒绝,就把她一把拉进怀里:“你肯定受了很多苦。”江照野抬手摸到了她眼角的眼泪。
江照野有时候想,如果日子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每个月拿三千多工资,食堂管三顿饭,宿舍虽然挤但有人说话。休息的时候和柳霜出去逛一圈,买点零碎的小东西,回来往床底下一塞,攒着攒着也攒了不少——一只陶土做的猫、一串贝壳风铃、一条五块钱的丝巾,都是不值钱的玩意儿,可每一样都有出处。那只猫是柳霜在夜市摊子上砍价砍到八块钱买来送我的,她说像我,蹲在那里不声不响的。贝壳风铃是在海边的纪念品店挑的,她们俩凑了半天钱买了一串挂在她床头,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贝壳叮叮当当地碰在一块儿,声音细细碎碎的。
江照野甚至开始想,也许就待在海城,等再过几年钱多了租一间小房子,让柳霜搬过来一起住,下了班就在门口支个小桌子吃饭,听隔壁邻居家电视机的声响。那样的日子我想过好几回,每次想完又觉得自己好笑,一个被人拐走的孩子,连自己从哪来的都不知道,想什么以后。
那是个周六的傍晚。休息日,柳霜说带我去吃海城最地道的一家糖水铺子,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卖红豆沙和芝麻糊。她们下了公交车沿着河边走,柳霜走在前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回头冲我招手说"快点快点,去晚了就卖完了"。江照野笑着跟上去,脚步快了些,鞋底踩在石板上嗒嗒地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柳霜忽然停住了,指着不远处说"你看那儿"。江照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深处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在议论什么。柳霜拉着江照野凑过去,人堆外面竖着一块牌子,白底黑字,上面印着几张照片和几行字。她挤进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拉江照野的胳膊,表情很奇怪,眉毛拧着,嘴唇动了动。
"照野,你看这个。"
她把江照野推到牌子前面。那是一块寻亲公告牌,海城这边民间组织立的,上面贴着几十张寻人启事,有的照片已经褪色了,有的纸边卷了角。江照野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扫过去——一个男孩的百日照,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一家三口的合影,每一张底下都写着出生年月和失踪时间。牌子最上面用红字印着"宝贝回家",四个大字被雨水洇过,有些模糊了。
江照野站在那块牌子前面,手指头慢慢攥紧了。心脏跳得快了些,胸腔里咚咚地响。巷子里人来人往,有人从她身边挤过去,肩膀撞了她一下,她像没感觉到。
公告牌的右下角贴着一张纸,比别的都要旧,纸面泛黄了。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蹲在草地上,手心里捧着一只小麻雀。照片底下写着几行字,字迹是手写的,蓝墨水,有些洇了。
"寻女,小名念念,1992年生,1997年夏失踪于南河市赵家村。失踪当日穿碎花布衫,扎两个小辫"
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纸的最底下贴着一张联系方式,有人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念念,爸妈还在等你回家。"
江照野站在原地,巷子里的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柳霜在旁边叫她,她的声音好像隔了很远很远,从江照野五岁那年的夏天穿过来的。
江照野抬起手,指尖碰到了那个位置。最上面那颗紧贴着眼角,下面两颗稍稍靠下,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和照片上那个蹲在草地上捧着小麻雀的女孩一模一样。
江照野忽然想起来了——她小时候真的捡过一只麻雀,从树上掉下来的,毛还没长齐。江照野蹲在草地上用双手捧着它,手心暖暖的,小鸟的胸口一起一伏。有人给她拍了那张照片,是谁拍的,是爸爸还是妈妈,她想不起来了。
可江照野记得那只麻雀最后飞走了。
它扑棱着翅膀从我掌心跳起来,歪歪斜斜地飞进了枣树的枝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