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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城·工厂 江照野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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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去找钱姐辞职那天是个周一,面馆刚忙完午市,灶台上的火还没熄,锅里剩了半锅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钱姐坐在收银台后面剔牙,见她从后厨走出来,头也没抬地说:"豆角择完了?"
"钱姐。"江照野把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围裙上的油渍已经洗不掉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我干到这个月底就不干了。"
她剔牙的手停了一下,牙签夹在指缝里,抬眼看了看她。"不干了?去哪?"
"海城。"
她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在桌上磕了磕,又塞回嘴里。"南方呐?"
"海城。有个厂子招工,工资高。"
"你这孩子。"她哼了一声,把牙签扔进烟灰缸里,"我这儿虽然钱少点,但好歹安稳。你去南方人生地不熟的,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江照野没接话,只是把那叠好的围裙往前推了推。钱姐盯着那围裙看了几秒,忽然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行了,走就走吧,月底清工资,少一天扣一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了混不下去就回来,反正这儿缺个干活的。"
钱姐那张嘴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江照野知道。她把围裙从台面上拨到自己那边,手指在油渍上蹭了蹭,那团油渍已经浸透了布料,擦不掉了。
最后一天晚上收工的时候,江照野把后厨彻底打扫了一遍,灶台擦得锃亮,地上的油污用碱水刷了三遍,碗架里的碗倒扣着码齐。钱姐从外面进来,看见灶台亮得反光,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隔天早晨天还没亮透,江照野背着帆布包出了巷子。面馆的卷帘门拉着,灰扑扑的,平时总要忙到九点才拉上去。江照野站在卷帘门前看了两秒钟,转身往公交站走。
火车是硬座,三十多个小时。票是提前三天去火车站排队买的,售票窗口的队伍排到了广场上,十一月的风又干又冷,江照野我在人群里站着,前面的人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轮到她时,窗口里的女人头也不抬地问去哪里,江照野我说海城,她说硬座一百八十六,江照野数了钱递进去,她推出一张蓝色的票。票面又薄又软,江照野攥在手心里,怕折了。
上了车才发现硬座车厢挤得转不开身,过道上堆满了蛇皮袋和塑料桶,有人把行李塞在座位底下,有人干脆坐在通道上打瞌睡。江照野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抱着一个搪瓷缸轮流喝水。车厢里混着泡面味儿、汗味儿和铁锈味儿,闷闷的,车窗上凝了一层薄雾。
火车开起来的时候,窗外的景物从灰扑扑的楼房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光秃秃的山。江照野靠着窗坐着,玻璃凉凉的,偶尔把额头贴上去,能感觉到铁轨的震动从金属传到骨头缝里。对面那对老夫妻在聊他们儿子,说在海城打工三年了,今年接他们过去过年。老太太从布兜里掏出煮鸡蛋剥壳,剥到一半递给江照野一个,说"闺女吃吧"。她接过来,鸡蛋还热着,握在手心里暖乎乎的。
天黑了一次又亮了。窗外的景致在某个时刻忽然变了,灰黄的田野里冒出了成片的绿,山也变了样子,圆润了一些,远远近近地铺着深绿浅绿。白墙黑瓦的房子星星点点散在山坳里,田埂上有人在赶水牛。江照野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玻璃上凝了水汽,她伸手擦出一块干净的,外头的绿色晃得人眼花。
海城比她想象的快到了。火车广播里说"海城站到了"的时候,江照野对面那对老夫妻已经提前站起来收拾东西,老太太把搪瓷缸塞进布兜,老头把蛇皮袋从座位底下拖出来。江照野跟着人流往车门走,脚踩在站台上的那一瞬间,一股温热的风迎面扑过来。京北十一月的风是硬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可海城的风软软的、潮潮的,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青草味儿、水汽味儿,还有远处某个地方飘过来的甜腻的花香。
站台顶棚是波浪形的,阳光从透明棚顶漏下来,在水泥地上画出明晃晃的光斑。人潮往出站口涌,拖着行李箱的、扛着编织袋的、牵着孩子的,七嘴八舌的方言混在一起。江照野站在站台上停了两秒,有人从后面轻轻碰了她一下,说"麻烦让让",她才回过神来跟着往前走。
出站口外面是一大片广场,比京北火车站的广场要宽敞,种着两排香樟树——江照野在课本上见过,热带才有的树,细高的树干顶着几片阔大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摇。广场上有推着小车卖水果的,橘子堆成小山,黄澄澄的,有人剥了一个,橘子皮的香气散开来,新鲜得扎人。
江照野站在香樟树底下把那张招聘广告掏出来看。广告上写的地址是"海城市东源区工业园第三大道十七号",江照野我找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拨了上面的座机号码。接电话的人让江照野坐公交去工业园,到了门口有人接。
公交车上人不多,江照野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过。海城的楼都不太高,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亮闪闪的。街边的店铺招牌花花绿绿,卖什么的都有,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服装店的模特穿着夏天的裙子。路上的人穿着也随意,有人趿拉着拖鞋走在柏油路上,有人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一箱水果,叮叮当当地拐进小巷。
和京北不一样。京北的街道宽阔笔直,建筑方方正正,路人的脚步又急又重,连空气里都绷着一根弦。可海城软乎乎的,什么都软乎乎,风吹过来是软的,阳光照在皮肤上是暖的,街角卖甘蔗的摊主把甘蔗砍成一截一截,汁水溅出来,空气都是甜的。
公交开了大约四十分钟,窗外的楼房矮下去,厂房多起来。工业园的牌子立在路口,蓝底白字,写着"东源区工业园"。她下了车,沿着第三大道往里走,路两旁全是厂房,灰色的、白色的、浅蓝色的,大铁门一扇挨着一扇。有的门口停着货车,工人在往下卸布匹,一捆一捆码在推车上。
十七号大门开着,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老头,江照野报了电话里那个人说的名字,他指了指里面的一栋楼,说"二楼人事部"。江照野顺着楼梯上去,楼梯扶手是铁的,漆面有些剥落,但楼梯间刷得白白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黑字:"欢迎新员工加入瑞丰服装厂。"
人事部办公室里有三个工位,两个空着,靠窗的那个坐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约莫三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江照野把招聘广告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江照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京北来的?"
"嗯。"
"身份证带了吗?"
江照野递给她。她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她填,说填完带我去车间看看。表格上要填姓名、籍贯、家庭住址,江照野在籍贯那一栏顿了顿,写了"南河市"——她知道自己的籍贯在哪里,江家给她办身份证的时候,派出所的人问籍贯,那个女人说了"京北"两个字,就这么落下了。
车间在一楼,推开门一股热浪裹着缝纫机的嗡嗡声涌过来。几十台机器排成几行,工人们低着头踩踏板,布料在针下走出一条条线。空气中浮着细碎的棉絮和线头,在日光灯的光束里慢悠悠地飘。带江照野的女人说这里做外贸单子,裙子裤子都有,活儿不算重,但要求手快。"你以前做过没有?"她问江照野。江照野说没有,但在面馆打过两年工,手上有劲儿。她笑了一下,说揉面和踩缝纫机可不是一回事,不过没关系,有人教。
工资三千二,每月十五号发,交五险——这个词我头一回听,她解释了一遍,说就是老了有退休金,生病了能报销一部分。包住,宿舍在厂区后面那栋楼,四人间,上下铺。吃饭在厂里的食堂,三菜一汤,从工资里扣一点伙食费。
"试用期一个月,转正之后工资再加两百。"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字的地方。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千二。之前跟那个女人说的是两千,实际上一个月能剩下将近三千。江照野深吸了一口气,把名字写了上去——江照野。名字是江家给的,但在合同上签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只是三个字而已,和她这个人没有太大关系。
宿舍在四楼,楼梯间里有晾晒的衣服,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四人间住满了,靠门那张床空着,床板上铺了一层薄褥子,是上一任工人留下的。江照野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把褥子掀起来抖了抖,灰扑扑的。隔壁床的女孩正在叠衣服,看了她一眼,说"新来的啊",江照野说嗯。她往江照野脚边推了个脸盆,说"这个你用吧,我多了一个"。后来她说她叫,柳霜。
江照野花了三天时间适应缝纫机。第一天踩踏板脚不听使唤,针走得歪歪扭扭,线缠成一团。车间里带她的师傅姓刘,四五十岁的女人,手指粗糙但灵活,布料在她手里翻个面就是一串均匀的针脚。她站在江照野身后看着她踩了两条线,说"你手稳,就是脚太急了,慢点来"。第二天好了一些,第三天能跑直线了。一周之后开始上流水线,做最简单的那一道工序——锁裤脚边。裤管套进机器里,脚一踩,针走一圈,裤脚就锁好了。江照野一天能锁三百多条,手快的时候能到四百。十指翻飞,布料的边缘从指缝间穿过去,白色的棉线一道一道地落下来。
刘师傅夸江照野聪明、脑子活,说她学得比她带过的任何人都快。同宿舍的几个女人也跟她熟了,晚上收工之后坐在床沿上嗑瓜子聊天,说哪个厂工资高、哪个厂伙食好,又说起家里的事——谁的老公在工地上摔了腿,谁的儿子今年要考大学。江照野坐在自己床上听着,偶尔搭一两句。她们问她家里是哪儿的,江照野说京北。又问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她说想多挣点钱。她们就不再问了,大概这种事情在厂里见得多了,年轻人跑来跑去的,各有各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