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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长夜·无助 "一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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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照野回到家时,知冬已经睡了。
台灯还亮着,男孩趴在桌上,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数学练习册,嘴角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均匀。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练习册从他胳膊底下抽出来,合好,放到一边。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步骤,最后一道大题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是知冬的习惯——做对了,就画个笑脸。
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指腹触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像触到某种易碎的真实。
然后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水,站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喝下去。水很凉,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激得她五脏六腑都缩了一下。她需要这种冷,需要这种疼,需要什么东西把她从咖啡厅里那种灭顶的绝望里拽出来。
她不能倒。她倒了,知冬怎么办?
江照野放下杯子,点起一支烟。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找到一个五年没拨过的号码。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最终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柳霜的声音带着睡意,沙哑,却熟悉,像一根从过去伸过来的线。
"霜儿,"江照野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哑,"赵德全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柳霜的声音陡然清醒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什么,找你麻烦了?"
"嗯,来金船会所找我了。"
电话那头又是长久的沉默,久到江照野以为信号断了。然后她听见柳霜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颤。
"他在哪儿?"
"海城。他知道我在金船会所上班,知道我弟弟在实验中学读书,"江照野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上的油漆,那油漆已经斑驳了,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他拿知冬威胁我。柳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在家等着,"柳霜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像一块被火淬过的铁,"我马上去找你。"
"霜儿——"
"等着。"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江照野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对面楼亮着的万家灯火。那些光点在灰紫色的夜空下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她忽然觉得海城真大,大到她藏了五年,还是被人找到了;大到她以为逃得够远了,一回头,噩梦还在身后。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她打开门,柳霜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剪短了,齐耳,发尾有些焦枯,像是被劣质染发剂烧过。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五年没见,她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不肯熄灭的灯。
"霜儿……"江照野张了张嘴,话没说完,柳霜已经一步跨进来,反手关上门,把她拉进怀里。
那拥抱很紧,带着外面冬天的寒气,和一种久违的、让人鼻酸的温度。江照野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额头抵在柳霜的肩膀上,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儿。
"没事了,"柳霜拍着她的后背,声音闷闷的,"有我在。"
知冬已经睡熟了
柳霜看着那张纸条,又看看江照野,没说话,只是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一个充电宝,和一沓打印好的A4纸。
"我刚去网吧查的,"她把那沓纸摊在桌上,"关于正当防卫的司法解释,还有五年前那件事如果走法律程序,你需要准备什么。"
江照野愣了一下,拿起那沓纸。纸上密密麻麻印着法条,还有柳霜用红笔做的批注,字迹潦草,却认真。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刑法》第二十条,为了使本人人身权利免受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而采取的制止不法侵害的行为,对不法侵害人造成损害的,属于正当防卫。
"五年前那件事,"柳霜拉过椅子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如果当时报警,如果当时有人证,如果当时你身上还有伤……是正当防卫,没问题。可问题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江照野,"当时你没报警,你跑了。五年过去了,你身上的伤早没了,那把剪刀早没了,当时办公室里就你们两个人。现在赵德全反咬你一口,说你故意伤害,你拿什么证明自己?"
江照野的手指攥紧了那页纸,指节泛白。
她拿什么证明?她什么都没有。当年她太年轻,太害怕,太想逃。从海城逃到苏城,又从苏城逃到现在。她以为距离能冲淡一切,以为时间能掩埋一切。可现在看来,那些她以为已经烂在土里的过往,只是被人暂时盖了一层薄土,轻轻一掀,就臭气熏天。
"而且,"柳霜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犹豫,"我查过了,赵德全一个月前才出狱。他在里面待了四年,表现良好,提前释放。小江,他现在是'清白'的,至少法律意义上是。而你——"她没说完,但江照野明白她的意思。
而她江照野,是个逃了五年的"嫌疑人"。
"那怎么办?"江照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就等着他三天后来找我?等着他把知冬拖下水?"
"不能等,"柳霜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部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按键都已经磨花了,"先报警,我联系了几个人。当年在瑞丰,被你扎了那一剪刀之后,赵德全消停了一阵子,可他的德行没变。我手里有证据——"
她按了几下手机,调出几条短信,是五年前发来的,发信人是一个叫"刘娟"的女工:
「霜姐,赵主管今天又叫我晚上去办公室,我不想去,怎么办?」
「霜姐,赵主管摸我手,我甩开他,他说我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霜姐,我在车间里听到赵主管跟人说,江照野那个丫头片子,早晚让她跪着求我。」
江照野看着那些短信,瞳孔一点点收缩。那些字像一根根针,扎进她的眼睛里,疼得她眼眶发热。
"刘娟后来辞职了,回了老家,"柳霜说,"但我还有她的联系方式。不止刘娟,还有王芳、李秀琴、张敏……当年在瑞丰,被赵德全骚扰过的女工,不止你一个。只是那时候大家都怕丢工作,都忍着,没人敢站出来。"
"现在呢?"江照野抬起头,"她们肯站出来吗?"
"我去谈,"柳霜的目光很稳,像一块磐石,"我一个个去找。赵德全不是拿你的过去威胁你吗?那我们就把他的过去也掀出来。他不是要面子吗?那我们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赵德全是个什么货色。他敢动知冬,我们就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再进去一次。"
江照野看着柳霜,看着这个五年未见、一听说她有难就连夜赶来的女人。她忽然想起当年在瑞丰,那些下了班的夜晚,柳霜走在她外侧,马尾辫甩来甩去地把赵德全挡在后面。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同路,现在才明白,那是一种保护,一种她欠了五年才读懂的仗义。
"霜儿,"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谢谢你。"
"谢什么,"柳霜摆摆手,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当年要不是你那一剪刀,赵德全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你跑之后,厂里传闲话,说你偷东西、说你不要脸,我信过一阵子,后来刘娟她们找我哭诉,我才明白过来。小江,那年你才二十岁,你敢扎他,你是替我们所有人出了一口气。"
江照野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粗糙了许多,指节因为常年干活而微微变形,可她还是能想起当年握着那把剪刀时的触感——冰凉的,颤抖的,却带着一种绝望的狠。
她忽然想起苏城的那段日子。她在苏城待过两年,在纺织厂做工,后来又在一家小餐馆洗盘子。那时候她以为赵德全的事已经过去了,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了。
那些往事像淤泥,一层一层地沉在她脚底。她以为只要不搅动,就能假装不存在。可现在,赵德全来了,沈即明也来了,那些淤泥被翻上来,臭不可闻。
"我还得查一件事,"江照野忽然开口,声音冷静了许多,"赵德全怎么知道我在金船会所?怎么知道我还有个弟弟他一个刚出狱的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柳霜皱了皱眉:"你是说,背后有人帮他?"
"一定有,"江照野的目光沉下去,像两口深井,"而且那个人,可能比赵德全更有手段。"